尽管他尚不清楚自己将以何种身份,与克斯滕街的政治科警察共事,但他依然毫不迟疑地接下了这项任务。那是从亚历山大广场到克斯滕街,步行也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根本不费劲。
至于与政治警察的合作,他倒觉得是无所谓了。眼下的政治科虽然行事乖张,但终究不是三十多年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草菅人命的盖世太保。更何况,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会隐藏在暗处行事,只要不头脑发热,主动去抢风头,就不会惹上太多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是直管领导第一次亲自向他交代任务,必须办得漂亮,绝不能搞砸。曾作为东大“体制内”一员的他,对这条生存法则深谙于心。
当所有问题敲定,瓦尔特已考虑在是不是要主动起身告辞之际,伯爵忽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天马行空的谈及了另外一个话题。
……
第37章:日俄战争的影响
“前几天,驻东京使领馆那边递上来一份情报,是关于远东的。上面说,日本人在朝鲜半岛调了不少船,而俄国的谈判代表也还在满洲,双方在旅顺和大连的驻军都没有撤。外交上谈着,军事上僵着。你怎么看?”
这段时间,柏林各大报纸几乎天天刊登日俄谈判的消息,头版标题隔两日就换一个花样。那是从俾斯麦时代开始,德国人习惯于向外看,对国际上的事尤其上心,咖啡馆和酒馆里最常见的就是几个人围坐一桌,摊开报纸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俄国在满洲修了铁路不会轻易退让,有人反驳日本的海军会把旅顺口堵死,谈判桌上绝无让步余地……
听到上司的询问,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捧着的咖啡,看着热气在杯口上面慢慢散开,脑海里快速“回顾着”即将开启的日俄战争的过程及后果。
“一定会打,而且是日本率先偷袭!”瓦尔特笃定的说。对于这类“即将发生的历史”,他自然是信手拈来。而且伯爵之前就供职圣彼得堡使领馆,对于俄国人的傲慢与愚蠢,比起其他欧洲人都要熟悉三分。
伯爵笑着问道:“现在日俄双方还在谈判桌上,虽说谈得不怎么愉快,但你怎么知道会打,而且是日本人率先偷袭。”
瓦尔特猛地抬起头,此刻的他已决定不再低调了,必须在这个时候,显露出常人难以匹及的情报分析能力。
“日本的偷袭战术选择,源自其岛国的固有传统。这种‘先发制人、不宣而战”’的模式,早已成为其对外扩张的固定剧本。对于国土狭小、资源贫瘠的日本而言,‘主动偷袭’不仅是一种传统战术,更是一种路径依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一个体量弱小的国家在尝到这种‘低成本、高收益’的甜头后,便会形成致命的惯性。面对如今远东错综复杂的局势,日本高层绝不会选择堂堂正正的阵地消耗战。他们一定会故技重施,在外交斡旋的掩护下,寻找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节点,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此刻,日本需要时间来完成最后的战争动员。同样的,俄国的谈判代表也只是在拖时间,等待来自俄罗斯本土的增援。
毫无疑问,俄国的最大问题是距离。从欧洲往远东运兵,西伯利亚大铁路单程需要一个月,全线还是单轨,运力有限。俄国目前在满洲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十万,欧洲部分的部队要调过来至少两个月。
与此同时,日本的海军已经完成了集结,陆军动员也基本到位。如果现在不打,等俄国人把铁路全部修完,海陆两边的增援都到了,旅顺要塞加固完毕,那么实力弱小的日本,就再没有任何获胜的机会了。”
伯爵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他。
瓦尔特继续说道:“而且俄国人自视太高,他们觉得日本是黄种人,国力、工业、军力都不足为虑。这种轻敌会影响他们的判断。我可以大胆预言,日本一旦开打,目标很明确:
依然是海军先动手,偷袭旅顺港的俄舰队,夺取制海权,然后陆军在朝鲜和辽东登陆,把旅顺围起来……与十年前的日清战争如出一辙。
制海权一旦落到日本手里,俄国的远东舰队就被困在港里出不来,陆军的海上补给线也就断了。剩下的只有西伯利亚大铁路这一条单线,弹药、粮食、增援全靠它往里送,只要沿线的桥梁和隧道被破坏,前线的供应随时会出问题。至于圣彼得堡折腾的太平洋第二舰队,伯爵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到这里,伯爵的目光凝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日俄谈判会破裂,两国战争会爆发,这是外交部认定事实。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如此肯定俄国会输?
毕竟,两国的体量相差太大了,俄罗斯在欧洲也属于列强,并非愚昧不堪的清国。一旦将战争拖延两三年,国小势弱的日本首先会撑不住。”
似乎是感觉自己泄露天机太多,瓦尔特不再正面回答,随即抛出自己的杀手锏,一个令德国外交官无法反驳的理由。
他说:“让俄国在远东和中亚的扩张行为受挫,这是英国期待的结果!如今的英国,虽说打赢了第二次布尔战争,但实力已严重受损,无法独自应对俄国在远东的扩张。所以它一定会在‘光荣孤立’和‘严守中立’的外衣下,行全力支持日本,遏制俄国之实。
一旦日本重创了沙俄在远东的势力,俄日双方承认英国在华的特殊权益。然而最麻烦的,是战败之后的俄国,其战略重心势必会转回东南欧和近东,继而对我们传统盟友,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蚕食,还有奥斯曼帝国在黑海地区的统治,造成巨大的威胁。关键的是,英法两国将会明里暗地,支持俄国在上述地区的扩张,作为圣彼得堡在远东地区的损失补偿。”
……
第二天,瓦尔特那番关于日俄战争的判断,便以简报形式,由冯·埃伯施泰因伯爵亲自送到帝国首相,伯恩哈德·冯·比洛亲王的书桌上。
简报篇幅不长,行文干练,只列了三条结论:
一、日俄谈判将在入夏前破裂;
二、日本将采取先发制人的海陆攻势,夺取制海权后封锁旅顺;
三、俄国未来极有可能战败,并丢掉满洲南部,以至于俄国会将战略重心转向欧洲方向,并在巴尔干和黑海方向,加大对德国的传统盟友,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的压力。
至于瓦尔特在临走前,以极其笃定的语气提出的那几项应对远东局势的方略,身为情报主管的冯·埃伯施泰因伯爵在斟酌再三后,并没有将其列入呈递给高层的正式简报中。
这并非一种轻视,而是老派官僚在谨慎从事。在伯爵看来,瓦尔特的推演虽然令自己叹服,但在这份即将送达帝国首相府和总参谋部的绝密文件中,存在未经验证的“激进预判”,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更何况,过于轻率的就将一名年轻幕僚的建言,堂而皇之写进承送内阁首相的官方报告中,势必触怒那些思想保守的建制派官员,导致瓦尔特提前暴露在各方势力之下。
……
第38章:拒绝树大招风
等到瓦尔特离开后,弗里德里希·冯·埃伯施泰因伯爵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到书房,在写字台坐下,将之前自己与瓦尔特的对话,几乎是一字不差的全部记录下来。
只是在形成最终报告的时候,这位外交官修改了好几遍,瓦尔特说的那些话,还一句、一句的反复在他脑子里过,却迟迟没有落笔,最终定稿。
比起前面那三条,关于日俄战争走向的判断。瓦尔特说得笃定又具体,条理清晰,逻辑环环相扣,身为情报主管的他几乎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尤其是伯爵亲眼见识过俄国人身上那种傲慢自大的坏毛病,的确会毁坏这场战争。
瓦尔特曾反复强调:由于英国拉上法国在背后做推手,日俄两国的战争不会达成持久战,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倒向德国,反而会成为帝国的敌人。
办公室里,伯爵把自己记录下来的这些话反复过了几遍。瓦尔特说“不指望未来的东大站到德国一边”,这个判断倒是清醒。东大面积太大,人口众多,但当下的内部分裂过于严重,短期内不可能成为德意志的可靠盟友。
瓦尔特强调要扶持东大的民族主义者,目的是鼓励他们在争取民族独立,以及国家统一的过程中,不断的消耗俄国和日本的实力。
俄国在远东多花一分精力,在欧洲就少一分力气。日本在华多投一分兵力,在太平洋方向就少一艘军舰。至于英国,它在长江流域的商业利益最多,东大一旦乱起来,最先受损的是英国商人。
道理对,逻辑也通,只是现阶段的操作层面存在有很大的漏洞。
首先,俄国皇室和德国皇室之间毕竟还有一层姻亲关系,威廉二世与他的表兄弟,尼古拉二世关系一直不错。包括这一次的日俄冲突,柏林就一直站在圣彼得堡的立场。万一走漏了风声,外交上没法交代。
就在前几天,政治科总监,冯·克莱斯特向自己通报了一件事,那是皇帝威廉二世直接要求秘密警察们,严查东普鲁士首府,柯尼斯堡的反俄秘密结社。那是多名社会民主党人(包括波兰人弗朗齐谢克·特拉巴尔斯基等9人),长期非法向沙皇俄国运送各类政治宣传品……
不仅如此,一旦这份建议以书面的形式,直接出现在内阁首相的简报中,就再也不是外交部的两名情报官员,关起门来自说自话这么简单了。尤其是对一个靠低调和谨慎,在夏洛特医院、柏林警察局和安全科之间游走的瓦尔特来说,不一定是件好事。
所以,瓦尔特临走前,反复恳求伯爵上司,第四点建议要等到日俄战争最终结束之后,再单独向首相汇报。
想到这里,伯爵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水,然后在简报的末尾签了字。当然,他最终也删掉了最后一段,就是关于扶植东大民族主义者的那部分建议,没有出现在送往首相府的正式文件中。
“有些陈述,还是点到为止即可。”伯爵决定将瓦尔特的那番石破惊天的见解,暂时压在心底,作为自己应对突发危机的备用底牌。有时候地位不高的人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一种致命的危险。
最终,简报刊登的三条结论,只限于日俄战争的走向预判:谈判入夏前破裂,日本先发制人,俄国战败后重心西移。措辞克制,语气保留,没有署名具体提出者。上述文件,是他亲自送到帝国首相府。
比洛亲王把简报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没有做任何的批注。
次日上午的幕僚例会上,有关日俄战争的分析报告被提出来。讨论了一圈。与会者一致认为日俄开战不可避免,因为伦敦那边在背后不断给日本撑腰打气,俄国在远东又迟迟不肯让步,两边谁都没给自己留台阶,仗迟早要打。
但对于俄国战败并将战略重点转回欧洲的推论,幕僚们普遍不买账。有人当场反驳说,俄国在远东投入了十几年的心血,旅顺港和东清铁路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丢了这些沙皇尼古拉二世没法向国内交代。
历史上的俄国,从上至下都能接受一位血腥残暴的沙皇,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失败受辱的君主。
于是就有人指出,即便日本的偷袭可以在初期占到便宜,可是俄国人只要撑过了第一波,靠其体量和纵深就能把战争拖成一场消耗战,到时候实力弱小的日本就会率先撑不住。
更有幕僚当场裁定,这份简报的作者对俄国的战争潜力有着严重误判,情报部门应该重新核对数据来源。
身为首相的比洛亲王从头到尾没表态,等到在讨论结束前,他转过头,对着一旁的机要秘书说道“先归档吧”。随即,简报被夹进了文件夹,和其他的材料一起锁进了保密柜里。
……
第39章:告别夏洛特医院
数日后,瓦尔特听完伯爵转述的内阁讨论结果,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微微一笑,说:“三派意见各说各的,最后等仗打完了才知道谁对。我只是提个参考,不指望现在就有结论。”
伯爵看了下属一眼,没多说什么。瓦尔特随即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等俄国人丢了旅顺,他们自然就想起来了。”
说完推门出去。
从某种程度上说,在威廉大街77号那边,首相幕僚们的集体反对意见,其实正中瓦尔特的下怀。他早在说出那些判断的时候就知道,在日俄正式开打之前,没有人会真的把他的预测当成定论。
德国官僚系统的运转方式他很清楚,一份没有署名来源的简报最多只能引起注意,不可能改变决策。他要的就是这个,先让伯爵上司和帝国首相记住自己曾经的情报分析,或是大胆预言。
等到旅顺港真得被日本偷袭了,等到俄国舰队真得被困住了,等到满洲南部的战线真的开始往后退了,等到沙皇尼古拉二世和他的俄国将军们主动求和了……那些今天在会上争论不休的内阁幕僚们,自然会重新翻出自己的这份简报来读。
到那个时候,瓦尔特的话就不再是一个普通军医官的个人看法,而是被战局验证过的预判。这个权威一旦立住了,后续那些关于远东民族主义者的建议就有了落地的土壤。
等俄国在远东吃了大亏,内阁的那群人就会开始认真考虑“东大方向”这个选项。等他们开始考虑的时候,瓦尔特再开口,份量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他那时提议德国逐步减轻在华的租界负担,把这些地方的政治包袱甩掉,转而以商业合同的形式从中国换取钨、锰、镍这些战略金属,还有大豆、猪鬃、桐油等工业原料。在战争的背景下,这一建议就不再是“异想天开”,而是可行的战略转向了。
……
周二上午,瓦尔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重新出现在夏洛特医院二楼的走廊里,很是顺利的找到了刚刚结束巡房的哈塞医生。
此刻的哈塞医生,正站在台前翻阅一份病历,看见是瓦尔特,脸上立刻浮出笑意。
“科勒医生,你怎么来了?今天好像不是你轮班的日子。”他把病历合上,搁在台面上,顺手把钢笔帽旋紧。
瓦尔特站在护士台前,在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才开口说:“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重要的事。”
哈塞医生注意到他话里的停顿,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但表情仍然温和:“可以在这里说。”
瓦尔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他说:“我可能要辞去夏洛特医院的工作了,最近有另外一个工作机会,嗯,是替政府做一些事情,具体情况目前还不好细说,但时间上会占用得比较多,恐怕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定期来医院值班了。”
他没有说“外交部”,没有说“情报”,只说了“替政府做一些事情”。这个措辞是他提前想好的,也算足够模糊,又不至于让哈塞医生觉得他有意隐瞒什么不光彩的事。
在1904年的柏林,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医生离开临床岗位去“替政府做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些医学背景的人出现在行政、军事甚至外交部门里,这在当时的德国并不少见。
事实上,德国的文官制度源于其本土深厚的历史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普鲁士时期(17至18世纪),由腓特烈·威廉一世和腓特烈大帝等人建立。
普鲁士文官制度的核心特点,是强调专业化、考试选拔、绝对服从,以及终身制。这套制度是德国自身行政现代化的产物,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英国更早实现了专业化和制度化……
哈塞医生听完后,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哦,这样啊。”哈塞医生慢慢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
“说实话,我感觉有点惋惜。你在这里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做事仔细,病历写得清楚,大家都说你医术高、脾气好。这样的好医生可不好找。”
瓦尔特没有接话,他的内心是非常感谢哈塞医生,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是眼前的老师帮助了自己。不仅如此,哈塞医生还顶着来自柏林医学院高层的压力,坚持聘用右手残疾的瓦尔特,成为夏洛特医院的实际住院医师。
哈塞医生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分理解。
“既然是为政府做事,那肯定是正途了。你还年轻,趁着现在多试试不同的路,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着,他把护士台上那本病历重新拿起来,随手翻开了一页,又匆匆的合上。然后哈塞抬眼望着瓦尔特,说了一句让瓦尔特感动的话。
“你以后要是哪天想回来了,夏洛特医院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子。助理医师办公室的钥匙我暂时不收回,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过来看看都行。”
瓦尔特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原本预备好了一大段感谢之词,但哈塞医生的最后那句话,却让他把那几句词咽了回去,唯有重重的点了点头。
“谢谢您,老师!”
哈塞医生摆了摆手,低头重新翻开病历,“去吧,忙你的事去吧,记得有时间也回来转转。”
两分钟后,瓦尔特默默的回到助理医师办公室,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一旁的衣柜里,换上了来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
踏出夏洛特医院,瓦尔特在门前台阶上停住了脚。他转过身,仰头望向那方熟悉的门廊,灰白砂岩上,“夏洛特医院”几个字静静嵌在那里。
返回宿舍的路上,腹中饥饿的瓦尔特在街角一家面包铺前停下了脚步。
柜台上摆着新烤好的碱水扭结面包,表面撒着粗盐粒,泛着一层油润的褐光。他推门进去,花了5芬尼买了一个温热的扭结面包。
面包的表面酥脆,瓦尔特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盐粒在齿间散开,带着一股朴素的麦香。他真是饿极了,随后的三两口便将整磅的面包吞下。
这味道,的确好极了。
……
第40章:一次医疗意外?
事实上,就在面包房的隔壁,还开着一家法式蛋糕店。
尽管法德两国在政治上互为世仇,但德国有产阶层对法式甜点的钟爱却从未因此打折扣。
橱窗里,香甜诱人的奶油蛋糕、闪电泡芙和焦糖布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价格也算公道,一块通常在20到120芬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