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如今的瓦尔特而言,这点开销自然不在话下。那是他已重新入职预备役军医官,不仅欠下的所有外债统统归零,银行存款更是超过了三千马克,这份底气,可以让他毫无负担的享受这一份精美的法式甜点。
然而,瓦尔特也仅仅是看了一眼,随即克制住了对甜食的欲望。那是他想起了甘纳特那大腹便便的肚子,暗自决定绝不能重蹈覆辙。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调养,原本身体羸弱的瓦尔特,已彻底恢复了元气。身高1米82的他,体重已从最初的不到60公斤,一路飙升到了80公斤,整整多了20公斤的肉肉。
依照后世的健康指数,BMI为24.1,属正常范围内。可如果不受节制的暴饮暴食,体重再增长4公斤,就属于不健康的超重范畴。
毫无疑问,瓦尔特的身高已基本定型,所以体重绝不能再往上涨了,否则沉重的脂肪会给心脏带来负担,甚至引发其他代谢上的毛病。
若在以前倒也无所谓,年轻力壮,代谢旺盛且肢体健全的瓦尔特,完全可以通过一系列高强度的运动,来快速消耗掉体内多余的热量。
可现在,哪怕是速度稍快点的奔跑,缺乏平衡感的他都有不慎跌倒的风险。
由此可见,身为医生的瓦尔特能做的,唯有严格控制饮食。在咽下阵阵口水后,瓦尔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橱窗里那些精致的糕点上挪开。
……
快到阿尔布雷希特街时,一辆马车从后面悄无声息的跟上来,并在他身侧放缓了车速。车帘忽然掀开半边,老药剂师弗朗茨·卢策探出了半张脸,只是面容憔悴,头发有些乱。
老卢策压低了嗓子,对着一旁发愣的瓦尔特说道:“快,快上来!”
刚来到车厢,还来不及坐下,老卢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心让人感觉冰凉。
“今天上午,我的儿子,费利克斯被你们第五分局的警察带走了。人是直接带走,我当时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事后打听,说是警察们给他按上的罪名,是乱开处方药致人死亡。但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没搞清楚。”
他说完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下去:“瓦尔特,你知道的,奥拉宁药房的方子都是经我的手教的。费利克斯同样也是医学院毕业的,拿过药剂学的博士。他配过的草药,每一到工序,每一种材料,他自己都背得下来。我知道,他不会犯这种的低级错误。瓦尔特,我可以拿命向你担保。”
算起来,瓦尔特认识老药剂师卢策五六年了,他从没见过老卢策把一段话说得这么用力。与其说是在说服对面的人,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见到瓦尔特一直沉默无语,老卢策随即松开手,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只大信封,不容分说的塞进瓦尔特手里。
他说:“这里有两千马克,上下打点,疏通关系,你看着用。不够的话,随时可以派人来药店里拿钱。我只求你一件事,帮忙把费利克斯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钱,我先收下了。只是现在不能给你任何的保证,但至少我会把整件事情搞清楚。”瓦尔特也不客气,把装有钱的信封收进自己的怀里。
“你先回去等等消息,我去红堡那边了解情况。嗯,坐你的马车不方便。”他拍了两下车厢壁,车夫勒住马,他跳了下去。
30分钟过后,瓦尔特来到柏林警察局,他首先找到了已正式调入A科的甘纳特。这家伙正趴在桌子上翻阅一大堆的卷宗,
瓦尔特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着老朋友说道:“帮我查一下,犯罪嫌疑人,费利克斯·卢策,今天第五分局抓的,罪名是乱开处方药致人死亡。”
“奥拉宁药房的?”甘纳特放下卷宗。
“是。他开的方子是黄龙胆配洋甘菊,治肠胃不适。两种草药都无毒,配比也没问题。不可能死人。”
甘纳特没立刻接话,解释说:“一般而言,来自地方分局的案子,我们总局这边是不会主动插手。要么分局那边主动向我们申请援助,要么是有大人物,至少是警监一级因为某种特殊缘由,下令我们去复核督办。”
说道这里,他看了瓦尔特一眼,笑了笑。
“当然,也不用这样麻烦,你完全可以直接找阿多诺博士。身为柏林警局的首席法医,他有权对全柏林法医的验尸报告,进行全面复核。换句话来说,只要他点个头,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案子,都能调过来复核。”
“谢了,下次请你吃大餐!”一脸兴奋的瓦尔特,忍不住拍了拍胖警察的肚子,厚实的软肉在掌心下颤了颤,继而转身下就到地下室的法医处。
下午4点,首席法医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里面一股味道先漫出来,那是福尔马林的糟糕气味混着威士忌的甜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在暖气片上烤了一整天,钻进鼻子里让人后脑勺发闷。
此刻,阿多诺就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白得差不多了,手里攥着一只扁平的银色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拧上,搁在桌角,桌面还摊着好几份没有签字的验尸报告。
瓦尔特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也没等里面应声,直接走了进去坐下。
“什么事?”阿多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个案子,想请博士您出个面。”
“说。”
瓦尔特把老卢策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儿子费利克斯现在第五分局抓了,罪名是乱开处方药致人死亡,死者是个植物园工人,名叫奥托·克劳泽,死于昨天中午,法医鉴定是中毒后心脏骤停。
阿多诺听完,没接话。他把银酒壶重新拧开,又抿了一口,
“那副药的主料是什么?”
“黄龙胆和洋甘菊。”
“嗯。很安全的,普通人就是喝上一桶,也不会造成中毒。”阿多诺点了一下头,接着话题忽然一转,又问:“老卢策到底给了你多少?”
瓦尔特直言不讳的说:“有两千马克。现在就可以分您一半。嗯,要是不够,这两千马克都可以是您的。”……
第41章:柏林植物园
阿多诺哼哼了两声,他的脑袋微微摆了摆,笑道:“钱,我不太需要。但这次是你欠下我一个人情,等到我哪天开口了,你必须答应下来。”
瓦尔特警惕的望了老酒鬼一眼,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说:“帮忙当然可以,但违法犯罪,或是违背良心的事情,我可不干。”
“成交!”
阿多诺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色的外套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你在这儿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阿多诺推门进来,来到办公桌旁边。
“受害人的遗体还在殡仪馆,而第五分局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们会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将尸体送到红堡停尸房。”
阿多诺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复检我来主刀,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谢谢。”
“行了,记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
第二天一早,瓦尔特早早的来到验尸房,一具中年男性的遗体平躺在平台上,皮肤呈灰白色,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
不多时,瓦尔特与阿多诺一道,穿好了橡胶围裙,戴上了护目镜。至于橡胶手套,那是绝对没有的。这个时代的验尸官,都是喜欢惊险刺激的“徒手拆骨玩家”。
身为首席法医的阿多诺,仔细检查了死者的面部、口腔和颈部,又摸了摸腹部的皮肤。
“……死亡时间大概在48到60小时之间。体表无明显外伤,没有骨折痕迹,也没有溺水或窒息的典型特征。”
毫无疑问,一旁的瓦尔特就成了验尸报告的记录员。
阿多诺继续翻看死者双手,发现手指甲完好,没有挣扎或抓痕。不一会儿,这位首席法医眉头一皱,似乎发泄什么端倪。
“嗯,我现在需要查看死者胃内容物。”阿多诺说。
瓦尔特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就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件器皿,另外还有一支细长的玻璃吸管和一排干净的小试管。
随后,阿多诺便将取出的胃内容物,随手作了简单的化学检测。当他把稀释后的胃液,慢慢滴入一小杯清澈的试剂瓶后,透明的液体立刻就变成了深绿色。
首席法医直起身来,面色沉了下来,那是生物碱反应出现了异样。
此刻的瓦尔特也盯着试管,喃喃自语起来:“这是典型的强心苷类反应,但不应该啊,黄龙胆配洋甘菊的草药里,不应该出现这种毒性成分,而且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阿多诺走回停尸台前,再次检查死者的遗体。仔细扒开左眼睑,发现眼角膜上有微弱的黄染痕迹,又用镊子翻开死者的嘴唇,观察牙龈和舌底。
“出现了轻度发绀。”首席法医低声说。
瓦尔特把所有的数据记录在纸上,仔细地收好。那是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只是这玩意不应该出现在德国,尤其是温带大陆性气候的柏林。
“看来,需要我去现场验证一下。”想到这里,瓦尔特转向阿多诺,说道:“博士,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案发现场,柏林植物园。”
……
柏林植物园位于城市西南郊的达勒姆区,从亚历山大广场出发,四轮马车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到。沿途的街道从密集的砖楼,逐渐变成稀疏的别墅和花园,空气里煤烟味淡了,草木的气息浓起来。
瓦尔特在植物园大门前下了车,此刻是冬日,植物园里面游人稀少,只有几个园丁在远处修剪枯枝。他亮出柏林警察局法医处的工作证件,门口的守卫也没多问,便放他进去了。
负责接待瓦尔特的,是植物园的一名叫施密特的主管,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施密特叹了口气,把瓦尔特让进办公室,关上门。
“没错,克劳泽在我们这儿干了七年了。他是园丁,专门负责暖房里的热带植物。那天下班前,他在西区的夹竹桃丛旁边休息,喝了一杯自己泡的草茶,然后就倒下了。”
“当时有人在场吗?”瓦尔特心下一动,脑海里立刻有了目标。
施密特主管推了推眼镜,回应道:“有的,是有个修理工,叫海因里希·贝克尔。他负责修剪植物,离克劳泽大概三米远。贝克尔说,克劳泽喝完茶没多久,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他冲过去时,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瓦尔特记录下这些信息。“贝克尔今天在吗?”
“在。后院的工具房那边。”
不久,瓦尔特口沿着园中小径向西走去,来到暖房植物区。忽然,他发现一株夹竹桃丛在一面砖墙前生长。虽然此时已是冬日,但整个暖房内部,依然维持在10摄氏度以上,所以夹竹桃始终保持着暗绿色。
瓦尔特留意到,地面上散落着修剪下来的各种枯枝,有一棵比较大的夹竹桃,它的下端有几处新的切口,断面呈浅黄白色,木质已不怎么湿润,显然是一天前被剪断的。
他掏出一把小刀,在断口附近切下一小片树皮,收进随身携带的密封玻璃瓶中。
然后他看了看地面,夹竹桃下方的泥土是松软的,被踩踏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大概率是贝克尔在修剪时留下的脚印。而就在这棵夹竹桃的根部旁边,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区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瓦尔特试了试,如果一个人坐在那里,背靠着,恰好就在这棵夹竹桃的正下方。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软尺,测量了一下夹竹桃断口到地面的垂直距离,以及从树根到那块凹陷区域的水平距离。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
做完这些,他便向后院的那间小的工具房走去。
此刻,贝克尔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在磨刀石上磨着。他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红脸膛,手指上满是泥土和油脂。
“你就是那天和克劳泽在一起的修理工?”瓦尔特问。
贝克尔点了点头:“是的,先生。”
“嗯,你能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吗?”
贝克尔放下修枝剪,擦了擦手,说:“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我在修剪西区的夹竹桃。那个时候,克劳泽就坐在树下,说他要歇一会,身边还有一杯泡好的药茶。”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剪了一会儿,准备回工具房休息的时候,就听见克劳泽闷哼了一声,回头一看,他正从凳子上滑下来,捂着胸口,脸色发青。”
“你是否记得,克劳泽当时是否说了什么?”
“没有,他根本发不出声来。我吓得赶紧跑去叫人,等施密特主管赶来,他已经没气了。”
……
第42章:费利克斯获释
瓦尔特想了想,问道:“你修剪的时候,夹竹桃的汁液有没有溅出来?”
贝克尔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解释:“汁液?自然是有的。那些老枝瞧着干枯,其实脆得很,剪刀稍一用力,断口处便会渗出汁水来。这也不稀奇,夹竹桃本就是三十多年前,帝国刚建立那会儿,我们的老皇帝特意从意大利引进的观赏树种。说白了,这种常青树除了花开得好看些,实在没什么别的用处。”
德国人称颂的老皇帝,有且只有一位,就是赢得法普战争的威廉一世。
瓦尔特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贝克尔的眼睛,对方没有丝毫的躲闪,只有一种工人特有的、对植物习性的熟稔与漠然。
现在,瓦尔特总算是明白了,那是柏林植物园的工人,还有他们的主管,居然都不知道这种原产于环地中海地区的夹竹桃,属于一类剧毒植物。几乎在所有人的眼中,夹竹桃不过是一丛开花的灌木,和路边的冬青、墙角的常春藤没什么两样。
“你看到汁液滴到的克劳泽茶杯里了吗?”瓦尔特继续追问。
贝克尔的眉头一皱,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的茶杯就放在地上的,我也没有注意。不过那杯茶杯,等我跑回来的时候已经被打翻了,里面的草药洒了一地。”
回到植物园的办公室,瓦尔特向施密特主管借阅了克劳泽在过去一周的工作日志。日志上显示,克劳泽的确在事发当天下午,被安排在暖房外的西区作业,刚好就是夹竹桃丛旁边的位置。
他在日志里夹了一张纸条,是克劳泽的笔迹:“胃不舒服,午休请假去一趟药房。”
瓦尔特收好日志,此刻,他的脑海里有几件事已经逐渐开始清晰:
第一,死者胃内容物中含有强心苷类毒素。
第二,死者生前曾坐在夹竹桃丛下,上方正好有新鲜修剪的断口。
第三,植物园有夹竹桃,属剧毒,尤其是其汁液,更是见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