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中央党与社民党刚刚在帝国议会达成了一项相互谅解协议,双方约定半年内不再做相互攻击,以免让迅速崛起的右翼党派有机可乘。
基于此,中央党的现任领袖,格奥尔格?冯?赫特林,仅仅是看了一眼质询函的标题之后,简单批了一句“过一段时间再说”,随后就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那位巴伐利亚老贵族似乎是依然活在30年前,威廉老皇帝的时代,所以,他写给德皇威廉二世的那封信,只是落在侍从武官手中随意的翻了翻,就把它和其他几十封类似的请愿书放在一起,依照流程转给了内阁秘书处。
同样是标准化的操作,内阁秘书处又将这封信转给了战争部。战争部收发室随后盖了个章,立刻送到了医务司。最后,医务司的文书看了一眼,按“一般咨询”归档了。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三家医药公司的代表在柏林苦苦等了五天,什么回音都没有。然而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居然是三家医药巨头的三位当家人,在同一天里发来的电报。
施瓦茨第三次约见瓦尔特,这次没有约在私人俱乐部,而是在弗里德里希大街的一家咖啡馆,时间选在上午,因为人少,安静。
施瓦茨坐下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前两次的笑容,显得身心疲惫。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科勒先生,我这次来就是代表拜笛、赫希斯特和默德尔三家公司正式告诉您,您赢了。我们愿意放弃之前收购的博士医药百分之十的股份,博士医药公司可以市价方式赎买回去。”
“施瓦茨先生,这是好事。”在一小时前,瓦尔特收到来自埃森的那一份电报开始,他就清楚这样的结果。
“我们总部那边还有一个要求,不,是请求。”
施瓦茨低下了头,还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说道:“百浪多息的专利授权,拜笛希望能拿到优先谈判权。具体条件,可以由您来提。”
瓦尔特笑了笑,他把咖啡杯放下,看着施瓦茨,说:“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要等一会儿。费利克斯马上就过来,等他来了,我们一起谈吧。”
事实上,施瓦茨这个人其实不坏。他只是替拜笛做事,拿一份薪水,替老板跑腿。真正想吞掉博士医药公司的,是法兰克福,是达姆施塔特,三家医药公司总部,那帮坐在奢华橡木桌后面的人。
非常可惜的,这些所谓的医药巨头的当家人,在真正的恐怖霸王龙,哦不对,是帝国的顶级豪门的眼中,啥都不是。
……
第182章:克虏伯的立场
时间追溯到两天前,那是助手基希刚从波茨坦那边回来,天已经黑了。瓦尔特嘱咐基希先去餐厅就餐,吃饱了再来书房找自己。
30分钟后,基希来到书房,管家费迪南德递上两杯红茶,基希接过来喝了两口,然后将皮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摊在瓦尔特的大书桌上。
不愧是侦查骑兵出身,施蒂芬尼斯绘制的平面图非常的详尽,比起之前,管家费迪南德临时找人描绘得要好得多。
施蒂芬尼斯用铅笔标注了农舍的平面布局,马厩的尺寸,以及围栏地的走向,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需要修缮的地方。
基希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有一栋农舍的墙体有裂缝,可能会影响承重,最好是拆掉,其他几栋都还坚实牢固。马厩的屋顶有几处漏雨,简单的换瓦就可以。围栏地的旧铁丝网全部拆掉,换木桩加铁蒺藜,开春之前能完工。”
瓦尔特听完,点了点头,赞许了几句,随即就把草图叠好,放进了抽屉。然后,他从桌角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放在基希面前。
瓦尔特嘱咐道:“我需要你再辛苦一趟,待会去赶深夜10点的那一班快车,全程需要8小时,估计凌晨6点左右会到达埃森。记住,你要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伯莎·克虏伯手中。不要经别人的手,不要交给管家或者秘书。见到她本人,把信递上去,等她看完。她如果有话让你带回来,你记在脑子里,不要写在纸上。”
说完,瓦尔特将一枚胸针交给了基希,并告诉他有了这枚胸针,他就可以畅通无阻的见到克虏伯家族的当家人,伯莎·克虏伯。
基希听后没有做声,他直接把信收好,不再多问。
他跟了瓦尔特一两年了,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他喝完杯子里的红茶,站起来,拎起那只棕色皮包,转身出了书房。
1小时后,瓦尔特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基希乘坐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前院大门,消失在运河边的夜色里。
交给基希的那封信写得很短,那是瓦尔特依然使用的是左手,尽管字迹歪歪斜斜的,但能够看清楚。书信的里面看似没有一句求人的话,只叙述了两件事。
去年的时候,博士医药公司成功研发了一种叫百浪多息的新药,如今这种有显著抗菌效果的新药,因为能治愈多种绝症,已经成为包括拜迪在内的各大药企,明争暗抢的东西。
所以,从今年开始,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药企,正在联手向博士医药施压,试图借助资本手段,来吞并公司。
瓦尔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我希望在未来的竞争中,能有一个公正、公平的规则……
伯莎·克虏伯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正在埃森郊外的克虏伯庄园里吃早餐。
她看了看自己的胸针,然后拆开信封,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递给了一旁的基希。让他在庄园里吃过早餐之后,等她回来。
然后,伯莎对管家说了一句:“备车,去博览会场。”
这几天,埃森城里正在办一场全德工业暨医药卫生博览会。
毫无疑问,作为埃森当之无愧主人的克虏伯家族,随即成为了主办方之一。不过当日,伯莎作为克虏伯的当家人,开幕那天露了个面就走了,后面的几天都是让家族的侄子们代劳。
之所以她今天亲自前往,那是博览会最后一天的议程上,有一场医药卫生专题讨论,身为医药巨头的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的当家人都会出席。
拜迪来的是小弗里德里希·拜迪本人,他五十出头,身材矮胖,穿一件深灰色礼服,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待人和气的中学教师;
赫希斯特来的是海因里希·冯·布伦肯,此人比小拜迪年轻好几岁,瘦高个。说话的时候,习惯于微微仰着头,这估计是与他的服役经历有关。
默德尔来的是威利·默德尔,他是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年过六旬,头发全部花白,好在身体还显得硬朗。
依照主办方的安排,三个人在博览会上的座位被安排在同一排。其中最年长的威利·默德尔坐在中间,小拜迪坐在左边,而布伦肯在右。毫无疑问,这是主办方刻意的安排,全德三家医药巨头坐在一起,更能显得行业团结。
事实上,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团结不过是场面上的假象。拜迪和赫希斯特在染料和制药上斗了三十年,默德尔在南德稳扎稳打,暗中与这两家一直保持距离。
但另一方面,三家为了打压共同的竞争者,有时候也会携手共进,不遗余力。比如说针对百浪多息的专利权方面,三家就联手明里暗地要收购博士医药公司,那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所以才能临时凑到一起。
至于今天上午的议程,主要是几场行业内部的报告。
拜迪的代表上台讲的是针对乙酰水杨酸改进后的新工艺,而赫希斯特的代表讲述了染料中间体的产能扩张,至于默德尔那边,阐述了整个南德意志地区的药品分销网络状况。
与此同时,台下的三巨头的当家人,他们偶尔交头接耳,或是低头看手里的材料,或是百无聊赖的掏出自己的金制怀表,炫耀式的摆弄一下。
等到中途休息的时候,伯莎从报告厅的一侧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脖子上是一串白色珍珠项链。
她走进会场时,所有人立刻认出克虏伯家族的现任当家人,纷纷站起来鞠躬行礼。伯莎对着众人微微点头,没有多说话,她径直走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小拜迪看见了伯莎,隔着两个座位朝她点了点头。布伦肯也看见了,欠了欠身。至于威利·默德尔,也同样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此刻,三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克虏伯的女当家人怎么来了?那是今天上午的议程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发言,而且下午也没有。
此外,身为顶级军工豪门世家的她,通常是不屑于在这种中等规模的展览会上现身两次。更何况,又与军工发展并没有直接关联的医药卫生研讨会。
伯莎坐下来之后,随意翻了翻手里的会议手册。很快的,她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座位,并在小拜迪脸上停了一下,转眼间又移开了。
也是这一瞬间,作为在德意志商界混迹了三十多年的小拜迪,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克虏伯的当家人,私下有话要对自己说。
中途的休息很快结束,接下来的议程继续。
此时,伯莎没有继续留下来听会,她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过了大约两分钟,一名侍者走到小拜迪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拜迪先生,伯莎小姐正在隔壁的休息室等您。”
小拜迪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领,跟着侍者走出会场。隔壁的休息室并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伯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见小拜迪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吧,拜迪先生。”
小拜迪坐下了,伯莎也没有任何的废话,直接表述了自己的来意。
“弗里德里希,你们三家在柏林做的事情,我刚刚听说了。”
这件事情上,小拜迪没有装糊涂,那是他知道伯莎说的是什么。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联手收购博士医药的股份,暗中吃下10%的散股,试图拿下博士医药公司的控制权,这套动作在普鲁士的商界并不是太大的秘密。
所以,伯莎·克虏伯想要知道也不足为奇,那是克虏伯和德意志银行的关系比任何人都要深厚,银行那边有了巨额的信贷业务,伯莎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伯莎小姐,”小拜迪很是谨慎表述自己意思,他说:“事实上,这件事属于一个正常的商业行为。博士医药公司手里有一种新药的专利,我们三家都觉得有合作的价值。至于收购股份,也属于市场行为,没有强迫任何人。”
“正常市场行为,我当然不会干涉。”伯莎说,“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那是博士医药的合伙人,瓦尔特·科勒,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求我做什么,只说了一句话,他希望未来的竞争有一个公正的规则。而我,至今还欠他一份人情。”
听到这里,小拜迪明白了,他没有继续再接话。
伯莎继续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来帮助你们的。实话实说吧,瓦尔特·科勒这个人,能量极大,他在柏林警察局、政治科、内政部、外交部、战争部和总参那边,拥有强大的关系网。你们三家联手想要压制他,问题是压得住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相信你们已经吃到了不少苦头。”
小拜迪听后,沉默了几秒。他当然知道瓦尔特·科勒在柏林与普鲁士的复杂关系网,那是法兰克福总部在动手之前,已经委托了好几个私家侦探,早就把博士医药公司各个股东的背景,详细调查了一遍。
不过在最初的时候,所有人想当然的认为,瓦尔特也不过是博士医药公司的大股东之一罢了,只要三巨头的价格适合,出让他手中的25%股份也不是不可以。
但事实上,瓦尔特不仅拒绝出售股份,更竭力反对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联手收购,甚至一己之力,将三巨头们死死压制,甚至还不惜鱼死网破。
“伯莎小姐,”小拜迪把自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伯莎站起来,把裙子上的褶子抚平,继续说道:“博士医药公司的股份,你们就不要再收了。而已经收到的,就全部退回去吧。至于百浪多息的专利,你们想用,就坐下来与博士医药公司那边,好好谈一谈授权。”
她说完,也没有等小拜迪回答,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小拜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阵,他这才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布伦肯和默德尔两人正在等着。他们刚才也是被侍者请到这里的,但没有被叫进休息室,只在走廊里的排椅上干坐着。
见小拜迪垂头丧气的走出来,布伦肯先开了口问道:“伯莎那边说了什么?”
小拜迪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布伦肯一眼,又看了看默德尔一眼。三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旁边偶尔有参加博览会的人经过,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说,让我们赶紧收手,不然事情会很难办。”小拜迪低声说了一句。
布伦肯的眉头皱了起来,愤怒的问道:“凭什么让我们收手?我们三家联手,还怕她一个克虏伯家里的小姑娘?”
小拜迪和默德尔两人眉头一皱,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布伦肯。
可以肯定的,即便是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医药巨头加起来的体量,也远远不如克虏伯。更不要说,克虏伯家族与普鲁士王室的亲密关系,以及同帝国军队的特殊渊源,都是他们这几家后进的化工药企,难以望其项背。
小拜迪摇了摇头,他对着一旁的愣头青,耐心解释道:“海因里希,我的朋友,你太年轻了,可能不太懂。伯莎要是真的是代表克虏伯,站到了博士医药公司那边,而我们想要硬碰硬的话,我们在帝国境内的所有化工厂或是制药厂,估计不到一年,就会彻底倒闭,或是被同行收购。”
自始至终,威利·默德尔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哎,我早就说过,收购的事情不能硬着来。博士医药的那个叫科勒的年轻人,不是一般的角色。他在柏林的关系网,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深厚得多。现在又有伯莎出面,说明克虏伯已经站到他那边了。我们三家再继续折腾下去,最终受伤害的还是我们。”
布伦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默德尔和小拜迪都没有再争的意思,便把话咽了回去。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了。
第二天的上午,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在柏林的办事处的负责人,同时收到了来自各自总部的一份加急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暂停对博士医药公司的一切收购活动,已收购股份原价退回。如有疑问,等总部进一步通知。
基希是第三天回到柏林,他带去的胸针和书信都留在了埃森的克虏伯庄园里面。不过,他也把伯莎的口信带到了运河别墅。
基希说:“伯莎小姐告诉我,‘请转告科勒先生,我将于今年12月中旬,同古斯塔夫?冯?博伦-哈尔巴赫男爵,在埃森克虏伯庄园,举行一场订婚仪式。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需要说明的,这位哈尔巴赫男爵不仅是梵蒂冈的普鲁士公使,也是霍恩索伦家族的旁系子弟。
……
第183章: 推迟博士医药上市
过了年,伯莎就满20岁了。她父亲弗里德里希·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去世之后,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克虏伯帝国,已经三四年。
过去的几年里,她和母亲一起顶住了银行巨头们,想要拆分克虏伯公司变卖资产的企图,还有普鲁士商务部想要干预经营的强大施压,以及几个强大竞争对手的挖角行为。
如今的克虏伯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比三年前,老克虏伯去世的时候更强大。
另一方面伯莎也非常清楚,克虏伯公司的发展壮大离不开普鲁士王室明里暗地的保护,还有普鲁士军队与总参谋部的鼎力支持。
作为克虏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伯莎非常聪明,她知道不能只靠祖辈留下来的老交情,那是因为老交情会随着老一辈人的去世而淡去。所以,她需要新的人和新的纽带把它续上。
一年前,德皇威廉二世以叔父的身份,为侄女伯莎,亲自挑选的克虏伯的上门女婿,古斯塔夫·冯·波伦-哈尔巴赫男爵,就是那一条纽带。
瓦尔特想到这里,他把伯莎的选择重新推演了一遍。
身为顶级豪门当家人的她,注定了无法得到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情,也不需要靠婚姻来改善自己的生活。那是她手中掌握着克虏伯家族的总资产,差不多拥有三亿帝国马克。
哪怕是身处英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其总资产也不过克虏伯的4成左右。
她要嫁人,是因为她所在克虏伯家族,需要一座继续通往波兹坦新宫,以及柏林城市宫的桥梁,恰好的,古斯塔夫正好是那一座桥。
作为普鲁士的资深外交官,古斯塔夫精通外部交涉,且做事严谨守礼。
德皇威廉二世选中古斯塔夫,看中的不是他懂炼钢造炮,而是他的忠诚可靠,又有容克贵族身份的体面,能够尽心尽力的守护克虏伯这份庞大产业。
而且,古斯塔夫既不是工程师,又不懂火炮设计,技术研发要仰仗劳森贝格那些专家。
所以,他非常适合守业,也擅长游走在帝国议会、军方与各大财团之间。另一方面,古斯塔夫也不会主动冒险,开创一些颠覆性的新技术。
总而言之,克虏伯的上门女婿,属于霍恩索伦家族的人,是帝国秩序的信徒,会把克虏伯集团的前途,和德意志的军政目标,继续牢牢的绑定在一起。
不仅如此,伯莎也需要的是一个可靠的人,能够站在她旁边,帮她顶住那些她作为女人不方便出面的事,而古斯塔夫的温文尔雅的性格,正好合适。
至于献给伯莎订婚仪式上的那份礼,绝对不能轻了,这个需要瓦尔特好好地想一想。
四方的和解协议,一直拖到了11月初才最终签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