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站起来,说道:“基希,记住一句话。在强者面前,如果你明明有角逐的潜力,却一味投靠另一个更强者,那你永远只会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伯莎愿意帮我,是因为我手里有百浪多息的专利,有广泛的人脉资源,有她未来可能需要的东西。但如果我只有这些资源,却不能勇敢打出去。那我在顶级豪门眼里,就不过是一个好用的棋子。
未来,她想用就用,想抛弃就抛弃。基于此,我要让她知道,我并非棋子,还是与她平起平坐的棋手。”
他顿了顿,继续又说:“想要从棋子变成棋手,除了自身的硬实力,更需要胆识和魄力。没错,伯莎这次帮了我一次,那么我就必须用实力证明给她看一看,我值得她再帮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
西克特调回总参的事,前前后后拖延了将近一个月。
当初,盖尔曾经向瓦尔特保证,说他会解除不称职的布罗泽中校的职务,而情报局下一任负责人就应该是西克特。
然而,盖尔实在低估了小毛奇的固执与偏见。作为总参谋部的二把手,施利芬伯爵以下,所有作战计划、编制调整、人事调动,都要经过这位军需总监的手。
所以,当盖尔提出把西克特从王家初级军校调回总参,继而接掌情报局的时候,小毛奇表示坚决反对。要调西克特回到总参,他表示自己不会刻意阻拦,但接替布罗泽执掌情报局,那绝对不可以。
那是西克特在战争学院当过讲师,也在王家军校干过高级教官,但确实没有从事情报方面的工作经历。布罗泽的个人能力尽管平庸,但他至少是在但泽当过情报站站长,还在柯尼斯堡的第一军,从事反间工作,资历上挑不出毛病。
当然,如果有了总参谋长的支持,西克特的任命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问题,但问题恰恰就出在施利芬伯爵身上。
那是一周前,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伯爵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嚷嚷着跑到马厩,要去降服一匹刚刚运来的烈马,副官们阻拦不及时,导致施利芬伯爵被这匹烈马踢伤,还当即昏迷过去。
尽管老伯爵被及时送到医院进行了抢救,好在没有危及到生命,但身上依然有多处骨折,想要恢复肯定不是一两月的问题。所以,这一段时间的总参大小事务,都是军需总监小毛奇将军,和几个高级军需长协商解决。
作为第一军需长的盖尔有提名权,但否决权在小毛奇那里,最后,盖尔只争下来半个结果。
西克特在11月初,从市郊的普鲁士王家初级军校调回了总参,但没有进情报局,被安排到一个叫“地理统计处”的科室,职务是“高级研究员”。
这个科室在总参大楼的角落里,属总参谋长直管的独立处室,和战史处平级。其编制只有4个人,一个是科长,一个是担当副职的西克特,还有两个是负责誊抄文件的文员。
这个“地理统计处”的主要职能,是估算敌国能动员多少物资、牲畜、劳工等。整个科室不仅人数最少,权势也是最低的,大部分总参军官都很少与之打交道。说白了,“地理统计处”就是一个闲差。
……
第185章:西克特的烦恼
11月下旬的一天,战争学院的阶梯教室内依旧坐了不少听众。尽管没有开讲之初的那种座无虚席的盛况,不过眼下的上座率仍有七成左右。
这堂课也是瓦尔特的“军事情报学与心理学”的第八讲,不过三天前,瓦尔特临时修改了讲义。为此,他让助理基希提前给战争学院教务处,送去了一份新的课程提纲,标题是《孙子与情报》。
很显然,教务处那位巴尔克上校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也没说什么。
如今,瓦尔特想要在课堂上讲什么,现在基本上没人去公开质疑了。当然有两道不可逾越的红线,那就是不能反对皇帝,不能反对帝国军队。
此刻,瓦尔特已经在黑板上写了4个字,不是德语,而是用中文书写的,字迹依然是歪歪扭扭的。课堂上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便是一阵阵的议论声,因为没有人认得那几个古老东方的象形文字。
瓦尔特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指着那四个字说:“孙子兵法,这是东方人在两千多年前写的一本书,作者名叫孙武。这本书在东方被奉为兵学圣典,就像克劳塞维茨在德国一样。
相信很多人已在学院的图书馆里,看过我翻译的这本兵书。但今天我不会谈及它的战略思想,也不讲它的谋略之道。我讲的是它里面最实用的一部分,情报。”
说完,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知己、知彼、用间。
“《孙子兵法》一共十三篇,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篇,叫《用间》。用间,就是使用间谍。孙子在这篇里把间谍分为五种: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这其中:因间,就是利用敌国乡民做间谍;内间,是利用敌国官员做间谍;反间,是利用敌方间谍为我所用;死间,是散布假情报让己方间谍传给敌人;生间,是派出去还能活着回来的情报人员。”
瓦尔特在黑板上把五类间谍的名称一一写下,继续做陈述。
“孙子说,当上述五种间谍同时使用,敌人就摸不清我们的门路。他又说,用间谍这件事,不是聪明人干不了,不是心术正的人干不了,不是细致入微的人,是得不到真实情报……”
此时,瓦尔特留意到军官学员们的反应,他随即问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些话,放在今天,有些过时了?”
永远坐在前排,并担任班长一职的近卫军上尉,哈登贝格犹豫了一下,随后第一个举了手。
“请说吧,上尉。”瓦尔特点了点头。
“少校阁下,这些至理名言,放在遥远且古老的东方,可能还比较管用,但现在已经是1905年,相差了两千五百年,的确……有些过时。”
瓦尔特笑了笑,看了对方一眼,随即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写下了“知己”和“知彼”,这两个词。
“《孙子兵法》里最著名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相信你们都应该听过看过,虽然你们不一定知道知己知彼的奥义所在。
“什么叫知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兵,有多少炮,有多少粮……没错,但不全对,因为这些你们只要看看后勤报告就一清二楚了。
我说的真正的知己,是知道自己的指挥官是什么性格,知道自己的部队能够承受的伤亡极限,知道自己拟定的计划最为脆弱的环节在哪里……”
瓦尔特继续说道:“在知彼方面,你们在战争学院学了两年的战术和战史,你们有没有学过一门课,叫做‘如何判断敌国君主的性格’?没有;你们有没有学过一门课,叫‘如何评估敌军指挥官的决策习惯’?没有;你们有没有学过一门课,叫‘如何在敌人的后方建立情报网络’?更没有。
我说的这些东西,在《孙子兵法》里面全都有。可哪怕是我把它翻译成德文,你们依然看不懂明白,所以也不屑于东方人的智慧结晶。
先生们,请注意,东方人已经在这个世界领先了几千年,他们只是近代百年才开始落后的,而且用不了太久,他们也会重新迎头赶上。”
……
两个小时后,在下课前,瓦尔特一如往常的布置了一道课后讨论题。
就是结合《孙子兵法?用间》篇中,提到的五种间谍: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参照欧洲历史上的事例展开阐述。
授课结束,瓦尔特一如往常的把讲义,全部收进公文包,走出阶梯教室。
走廊那头,一个穿总参制服的高个子军官靠在窗台边,那是西克特少校正站在窗边。
见到瓦尔特出来,西克特迎上前,主动打了招呼。
“瓦尔特,你今天这堂课,我听了一半。”
“哦,你觉得怎么样?”
西克特想了想,说:“我不懂中文,也不了解东方。但你刚才讲的那些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老毛奇元帅。”西克特说,“他晚年的时候,总在强调一件事,打仗之前,先搞清楚敌人在哪里。他一直觉得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够。只是没人听他的。”
瓦尔特没有接话,他知道西克特指的是什么。那是施蒂芬伯爵受伤住院后,整个总参内部里面,再也没有人能够制衡,备受威廉二世宠爱的小毛奇。
此时的西克特,看起来比起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眼窝凹陷。
“你怎么有空来学院了?”瓦尔特问。
西克特笑了笑,言不由衷的说,“正好路过,想找你喝杯咖啡。战争学院门口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还行。”
西克特在总参地理统计处上班,办公室在红房子一楼东侧,离战争学院隔着大半条菩提树下大街,走路至少也要二十分钟以上。
所以,西克特说他是“正好路过”,这话本身就说明他不是简单的路过,是专程来找自己聊天。
“走吧。”瓦尔特先是让停车场的自家车夫,再等上1个小时。
咖啡馆在战争学院斜对面一条侧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小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学院大楼的侧影。
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侍者端来两杯黑咖啡。西克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地理统计处。”西克特开口问道,“你了解过总参的这个部门吗?”
瓦尔特摇了摇头,但他心里却是在嘀咕,“我对军统和中统倒是知道一些”。
“总参一楼东侧,走廊尽头,夹在两个不怎么重要的档案室之间。整个处只有四个人。一个科级的处长,两个绘图文员,再加我一个‘高级研究员’。”
西克特说起“高级研究员”这几个字时,就像是在念叨某人的讣告那般。
地理统计处的职责有三,首先是收集各国人口、经济、铁路运力、矿产、工农业、道路、地方民情统计数据;不是单纯地图,是兵要社会、经济大数据;
其次,研究敌国战时资源方面的动员潜力:比如法国、俄国煤炭产能,工厂分布,粮食储备,民间畜力数量;
最后,是给各作战处提供经济与社会层面的战争潜力评估报告。
乍一看,这份工作很是高大上,也非常重要。但问题是,欧洲各国工农业方面数据,差不多10年才会更新一次,而非常不巧的是,今年刚完成数据更新。
往好处想,西克特可以不干活,拿着工资躺平10年,至于坏处,那就是手中没有实权,未来将晋升无望。
瓦尔特把咖啡杯放下,问:“盖尔将军那边怎么说?”
西克特沉默了几秒,回应道:“盖尔尽力了,他去找过小毛奇,而且是谈了两次,都被拒绝了。目前施利芬伯爵依然住在医院里,不方便打搅,最后,总参那边的结果,就是把我扔进了地理统计处。”
“你的舅舅,佘宁将军呢?”瓦尔特问得很直接。
佘宁是皇帝的御医主管,随时可以见到威廉二世。而在这个世界上,能影响小毛奇的两个人,除了施利芬伯爵,就是德皇威廉二世了。
听到这里,西克特的脸色暗下来,他摇了摇头。
“舅舅的意思是说,‘年轻人要耐得住寂寞,总参的职位是皇帝陛下的恩典,不要挑三拣四。让我在地理统计处好好干,做出成绩来,自然会有人看见’。”
佘宁不是不想帮助西克特,那是他也怕直接得罪了小毛奇,后者是德皇钦定的未来参谋总长,位高权重。哪怕是佘宁日后坐到了战争部医务司一把手的位置,也同样如此。毕竟,总参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战争部。
西克特把咖啡喝完,然后把杯子推到一旁。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盖尔帮我,我记着。你帮我,我也记着。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瓦尔特把咖啡杯子拿了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是上午,咖啡馆里人还不多,角落里有一对老夫妇在低声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就像是背景里的白噪音。
瓦尔特忽然问了一句,说:“你应该知道在下个月,伯莎?克虏伯小姐,与古斯塔夫?冯?博伦-哈尔巴赫男爵,会在埃森克虏伯庄园里,举行一场订婚仪式。”
西克特听后点了点头,克虏伯当家人的订婚仪式,属于德意志帝国的军政大事,他当然清楚。
瓦尔特接着又问:“总参那边准备派谁过去出席订婚仪式?”
“目前还不知道,这是订婚,又不是婚礼,这份闲职大概率会落在我的头上。”
“那就好,你下午就主动申请这份婚庆使的工作。放心吧,我的朋友,我保证在下个月,你要么晋升一级,要么去执掌情报局。或许,两个好处都有。
当然,你还必须帮我带上两份礼物去埃森。明天一早,你就来一趟我家,其中的一份礼物,需要你的帮助。哦对了,带上全套的制图工具。”
……
第186章:瓦尔特的坦克
周四上午9点,西克特乘坐的马车,准时到达瓦尔特的运河别墅。下车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只长条形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丁字尺、三角板、圆规、铅笔和一大卷绘图纸。
管家费迪南德把客人引进来的时候,瓦尔特此刻正蹲在后院的草坪上,两只德牧的幼犬围着他转圈圈。
穆克尔的前爪扒着瓦尔特的膝盖,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嘴里叼着一截旧麻绳,非要往瓦尔特手里塞。至于胆小一点的沃尔夫,就站在两步外,它嘴里也叼着一截麻绳,但不往前凑,很是羡慕的看着哥哥穆克尔,在主人那里撒欢。
西克特站在院子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此时,管家已经接过那个帆布包,放到瓦尔特的书房里,
穆克尔首先发现了陌生人,叼着麻绳跑过来,鼻子贴着西克特的靴子嗅了一圈,然后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他。而沃尔夫一见到哥哥跑开了,三两步奔回主人的身旁,还将口中衔着的麻绳,轻轻递到瓦尔特手里。
“两只德国牧羊犬?”西克特走上去,蹲了下来,他把手伸出来。大胆的穆克尔立刻把鼻子凑上去,舔了舔他的手指。胆小的的沃尔夫没有凑近,但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瓦尔特的身边,眼睛盯着西克特的手。
“这两只德牧是三周前从摩泽尔那边运来的,负责护送的是施蒂芬尼斯的徒弟布伦纳。”瓦尔特站起来,手指着两只德牧,继续说道:“穆克尔胆子大,见谁都摇尾巴。沃尔夫胆子小,只是认我。”
西克特伸手摸了摸穆克尔的头顶,穆克尔把整个脑袋往他手心里拱,尾巴摇得更欢了。西克特又伸出手想去摸沃尔夫,沃尔夫往后缩了一步,但没跑,只是把脑袋低了低,让西克特的手指在它头顶碰了一下。
西克特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说有两件东西要我带到埃森,这狗也是其中一件吧?”
瓦尔特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穆克尔。两周后,伯莎订婚,我必须要送礼物。只是她什么都不缺,首饰、珠宝、房子、马匹,如果送她这些,她连看都不看。不过,克虏伯家的人,从老克虏伯开始就喜欢牧羊犬了。
据我所知,伯莎的父亲在埃森的庄园里养了三条猎犬,但都是老狗了,最近还死了两只。如今,穆克尔三个多月,正是最活泼的时候,送过去她一定喜欢。”
西克特低头看了看穆克尔,小家伙正仰着头看他,嘴巴微微张着,舌头歪在一边。
西克特忍不住笑了一下,再度蹲下,用两只手捧着穆克尔的脑袋,在它额头上拍了两下。“这只狗不错。胆子大,但不过分。至于沃尔夫,是你自己留着养吗?”
“嗯。沃尔夫认人很慢,但一旦认准了,就是一辈子的。”瓦尔特解释说,“所以,穆克尔给伯莎,算是我送去的订婚礼物。沃尔夫留在我这儿,以后有用。”
西克特没有再问狗的事,他重新站起来,跟着瓦尔特洗了手,随后进了书房。费迪南德一如往常那般,端来了两杯热咖啡,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