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89节

  西克特把帆布包打开,把所有的制图工具,一样接着一样取出来,在桌上摆好。

  瓦尔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一本旧医学书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绘图纸。他把纸平铺在桌面上,展开,再用手掌尽力抹平中间的折痕。

  那张纸是他前几天冥思苦想画出来的,正面是一战时期的英国马克5型坦克的轮廓,背面则是波兹坦犬舍的平面图。他在犬舍那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翻到坦克那一面,推到西克特面前。

  西克特把那张纸调转了个方向,然后就侧着头看了十几秒。

  他问道:“这是什么个东西?”

  “这个是我闲暇时分,突发奇想,设计出的一种新型钢铁战车。”

  瓦尔特颇为得意的解释说:“简单来说,它像是一个造型怪异的农用拖拉机,是一种并非依赖铁轨机动的铁道炮,而是可越野行进,依托自身履带行走的自行野战重炮。另外,其动力来源不使用蒸汽骡机,而是采用最新式的内燃机驱动。武器方面,正前面安装一门火炮,两侧配置有机枪。”

  西克特把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也许是因为左手的缘故,瓦尔特-科勒医生的绘画功底退步的非常厉害,好在西克特眼力不错,再配合上面的文字说明,大致也能看得清楚。

  图上画的是低矮的长方形车体,两侧垂着履带,车顶有一个炮塔的轮廓。车体的线条旁边用小字标着尺寸:全长约8米,宽约4米,高约2.5米,全重约在20吨到25吨之间。

  “25吨。”西克特的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尽管他是近卫步兵出身,但作为普鲁士军官,尤其总参军官基本上都懂得骑术,而且习惯于骑马行军。

  此外,作为参谋军官的西克特,对重量很是敏感。25吨,差不多是两门重型野战炮加起来的重量,比一辆普通的军用马车重出十倍以上。

  “动力来源用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采用最新式的内燃机,目前只能去烧汽油,也就是戴姆勒公司的四缸汽油机,120到150马力左右。”瓦尔特含糊其辞的回应说。

  事实上,他更倾向于为这一款德国坦克选用柴油动力。在他的历史经验里,未来半个世纪,甚至更久,柴油发动机才是装甲战斗车辆的主流动力。

  不过很可惜,现阶段的所有狄塞尔柴油机,绝大多数是固定式低速重型机,即便是少数小型样机也无法直接装上坦克,最终只能安装到船体上面。

  此外,狄塞尔柴油机靠的是高压空气喷射燃油,必须附带空压机,不仅体积庞大,而且转速太低,根本扛不住越野路上的持续颠簸。

  西克特继续追问道:“如果以120马力的汽油发动机,去推动25吨的大金属笼子,在平地上可以能跑多快?”

  瓦尔特想了想,说,“估计会有个5到7公里左右的时速吧。”

  西克特笑了笑,他没有评论这个速度。他把图纸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顺着履带的轮廓,绕了两圈。

  “这个东西,可以过堑壕?”

  “必须能,因为履带的接地面积大,压强比一般的马蹄还要低。至于两米宽的堑壕,可以斜着冲过去,车身就不会直接陷下去。”

  “铁丝网呢?”

  “直接碾过去,毫不费力。”

  “机枪子弹呢?”

  “装甲厚十二到十六毫米,步枪和机枪根本就打不透。不过,如果是野战炮直射的话,这种装甲是挡不住实心弹的。当然,坦克的车体最好是使用焊接工艺,不过初代产品并不排斥铆钉,尽管它会造成车组人员的大量伤亡。”

  西克特的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他抬头看了瓦尔特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想出来的这个东西?”

  对此,瓦尔特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在战争学院讲课的时候,经常跟学员们讨论一个问题。自普法战争至日俄战争,这数十年间的陆战逻辑很简单:抢先夺占要害阵地者,便可掌握战局,夺取胜利。只是日俄战争的堑壕厮杀,已经动摇了这条旧经验。

  一旦阵地上架好了机枪,修好了堑壕,铁丝网全部拉满,进攻一方多少步兵冲上去都是送死。就拿日俄战争的旅顺战役来说,日军正面强攻了半年,死了几万人。最后还是借助了多达30门,120毫米和150毫米的攻城重炮,这才啃下俄国人的一座要塞。

  可如果有你手中的25吨的装甲战车,上面带着火炮和机枪,直接碾过堑壕和铁丝网,冲到阵地的后面,前面的步兵还用得着拿命去填吗?”

  听到这里,西克特沉默了一会儿过后,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堆旧演习报告上。那些报告是瓦尔特借助了霍夫曼的关系,从总参档案室翻出来的。

  这些全是过去十年间,总参的演习推演期间,每一份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怎么在敌人的堑壕、铁丝网与机枪构筑的阵地前面,减少进攻一方的重大伤亡。

  而在此之前,基本上没有人能够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不仅如此,西克特自己参加过三次秋季大演习,每一次他带的骑兵连队都在冲阵地的过程中,被判定“全军覆没”。

  “这个东西,你管它叫做坦克?”西克特看到图案旁边的小字。

  “没错,是坦克。”瓦尔特说,“英文里的‘tank’,意思就是水箱。英国人准备建造它的时候,出于保密的缘故,对外说是在造运水的箱子。”

  西克特听后不禁皱了皱眉头,问道:“英国人的水箱?”

  此刻,瓦尔特意识到自己说顺了嘴。他随即改了口,立刻把这番话,重新圆了回来。

  “我在柏林大学医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过一个英国来的交换学者。他在一次酒馆闲聊里,就提过这个东西,说是英国陆军里面,已经有人在琢磨着一种履带式的装甲车。

  不过,幸运的是,这种装甲战车卡在发动机和转向机构上,所以一直没能搞出来,目前依然停留在纸面上,还没有任何的成品出现。

  前段时间,我就此咨询了几位卡车与拖拉机方面的工程师,后来自己琢磨了一下,感觉坦克能够在德国这边做出来。”

  对此,西克特没有再追问。他把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犬舍的平面图,又把图纸翻回坦克那一面。问道:“你是想让我帮你重新画一幅?”

  “当然,你是参谋军官,制图方面比一个断手的医生要强上不少。”瓦尔特说,“我的右手根本就画不了精细的,而且这个东西得让懂机械的人来画。你在王家军校教过战术工程,机械制图你应该非常精通了。”

  西克特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新的绘图纸,铺在桌上,用图钉把四角固定住。

  他把瓦尔特的草图放在旁边,拿起丁字尺和铅笔,先在纸上画了一条基准线。他的动作稳健,线条从尺子边缘拉过去,显得又直又匀。

  “我先照着你的草图画一版,至于发动机的参数,你手头有吗?”

  “回头我给你一份戴姆勒四缸机的规格表,转向机构使用行星齿轮,一台发动机带两条履带,两条履带之间用差速器控制转向。一名驾驶员就能操作。”

  “一个人驾驶?”西克特有些意外,问道:“你说的这个25吨的庞然大物,只需要一个人去驾驶?”

  瓦尔特回应说,“没错,借助一种新式的行星转向机构。这样就不用好几个人了,一个人驾驶这种坦克,就足够了。”

  虽说西克特精通机械制图,但对于这种超越时空,且没有任何验证过的新式武器,他当然不怎么懂。只是出于对老朋友瓦尔特的信任,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西克特重新低下头,开始继续制图。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主动停下来,然后与瓦尔特讨论一番,再用橡皮擦掉图中有偏差的一小段,接着重新画上。

  大部分的时候,瓦尔特坐在对面,端起咖啡慢慢品尝,没有打搅西克特。

  一边绘制,一边修改,前后废弃了好几张图纸。直到两个多小时后,西克特总算是把这一幅初稿画完了。他把图纸调转过来,放在了瓦尔特的面前。

  不得不说,专业人士就是专业。西克特绘制的坦克比他之前草图上的那个,要精细得太多,观感更佳。

  坦克履带的每一节都刻画了出来,炮塔的轮廓也用虚线标了内部空间,车体侧面画了三个观察窗和两个机枪射孔。另外,尺寸标注比之前更加详细,就连铆钉的间距都罗列了出来。

  “这个车体太长了,导致转弯半径过大。”西克特手指着图上的履带,解释说:“如果要在狭窄地形里机动,就必须得缩短车体,或者加长履带。但加长履带会增加重量,发动机的功率又不够。这个矛盾,你考虑了没有?”

  瓦尔特看了看图,说:“行了,先按这个尺寸画。具体的参数我们可以等到后面,再继续调校。”

  西克特把图纸重新摆正,又拿起铅笔,说:“这个东西,如果有人看到了,会说我们疯了。”

  瓦尔特听后哈哈大笑,“所以我只是先给你看,等你画好了之后,我们再沟通的差不多了,你再负责讲解给别人听。”

  西克特把铅笔搁下,直起身子,对着瓦尔特问道:“你让我画这个东西,就是为了给伯莎,给克虏伯那边看的吧?”

  瓦尔特端着咖啡杯,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第187章:瓦尔特的坦克(续)

  “克虏伯一贯都是以制造火炮而闻名于世,你把这个坦克的构造图送给伯莎,她一眼就能看出这种装甲战车的价值。坦克的火炮、机枪和装甲板,克虏伯自己都能制造出来。如果这个装甲战车真的好用,克虏伯就是第一个能造它的工厂。”

  西克特转过身来,看着瓦尔特,说:“我知道了,你给伯莎-克虏伯送上这份礼物,也是重创莱茵金属的一个机会。”

  1905年的时候,这个总部坐落于杜塞尔多夫的莱茵金属,已经在德意志彻底崛起,继而成为老牌军工巨头克虏伯最忌惮,也是最重要的竞争对手。

  不同于垄断钢铁冶炼,重型要塞炮,还有军舰军工的克虏伯集团,莱茵金属是凭借自行研制的液压气动管退火炮技术,最终实现了弯道超车,从而一举打破了克虏伯集团数十年来,一直垄断的德军野战炮采购体系。

  这家由犹太银行资本控股的新兴股份制企业,尽管没有自营的矿山,没有全套钢铁产业链,却依靠其领先的火炮结构设计,稳定的弹药工艺,以及灵活的竞标策略,持续蚕食着普鲁士陆军的军火订单,屡屡在军方测试中对标,甚至是小幅超越克虏伯的同类产品,严重冲击克虏伯集团独霸德意志军工市场的格局。

  毫无疑问,克虏伯集团的现任当家人,伯莎·克虏伯对此始终心存戒备。她非常清楚,一旦放任莱茵金属持续壮大,日后必然会持续挤压克虏伯的生存空间,从而动摇家族军工帝国的根基。

  显然,伯莎不愿与对手长期恶性竞争,那就必须打压莱茵金属发展空间。

  以己度人,瓦尔特猜想伯莎的核心诉求也是简单明确,要么寻机全盘收购莱茵金属,将其先进的火炮设计,管退技术,以及研发团队尽数纳入克虏伯麾下;

  毫无疑问,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那是德国军方欢迎一定程度的内部竞争。

  不仅如此,莱茵金属从成立之初,就大量招募普鲁士的退役炮兵的将校军官,目前已号称德意志帝国第二炮兵学院,以及退役军官养老院,莱茵金属在炮兵方面有非常大的支持力。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通过资本渗透和股权布局,牢牢掌控崛起中的莱茵金属,将自己的最大竞争对手转化为德意志军工行业的“合伙人”,从而彻底垄断德意志火炮军工领域,稳固克虏伯集团那无可撼动的行业地位。

  毫无疑问,这个横空出世的装甲战车,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瓦尔特把咖啡杯放下,说道:“不止这些,我更是在替你铺路。”

  西克特听后,愣了一下。

  “你在地理统计处干的活,相信在总参里面随便找个人都能做。但这个……”

  瓦尔特指了指桌上的图纸,继续说道:“这个东西,整个德意志,除了我,也只有你能画的出来,清楚坦克的运作机制。现在你画出来了,那坦克就是你的了。

  等到伯莎和克虏伯的总工看懂了这张图,意识到坦克的价值后,那么克虏伯的当家人就会向德皇威廉二世,跟总长施利芬伯爵提及你,西克特的名字。”

  没有人不在乎名利,西克特更是如此,瓦尔特这番话说得太怦然心动。

  “如果克虏伯那边,并不看中坦克的未来发展呢?”西克特问。

  “那还不简单,就将图纸送到莱茵金属那边,我相信那些退休的炮兵将军们一定喜欢这种新玩意。”

  瓦尔特挥了挥手,打断了西克特的种种顾虑,他继续说道:“实在不行,我就自行出资来建造这种装甲战车,又不是不可以。”

  “装甲战车的这个名字,坦克,你觉得合适吗?”西克特最后问了一句。

  “合适,非常适合,我喜欢就叫它坦克。”瓦尔特把图纸小心的卷了起来,放进一个地图筒,塞到西克特的帆布包。

  他把帆布包递给西克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个月你做总参的代表,前往埃森的时候,相信我,穆克尔和这份图纸就是献给伯莎-克虏伯的最好礼物。”

  西克特把帆布包背上,也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院子里,穆克尔和沃尔夫正趴在狗窝前面晒太阳。喜欢粘人的穆克尔见西克特出来,再度叼着麻绳,一路小跑过去。

  西克特蹲下身来,又在穆克尔脑袋上狠狠的揉了两把,然后站起身来,跳上等候多时的马车,出了院门。

  至于沃尔夫,依然是没有动,仅仅只是抬起头,警惕的看着西克特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马车里。

  送走了西克特后,瓦尔特独自待在书房,坐了很久。

  事实上,从一开始的时候,坦克这个东西,他其实动过自己造的念头。刚穿越那会儿,他手里只有柏林大学医学院的毕业证,以及一笔不算多的积蓄。

  后来进了警察局和政治科当法医,靠着做空俄国国债,攒下了第一桶金。

  再后来,借助日俄战争,博士医药公司迎来了大发展时机,加之百浪多息的专利躺在保险柜里,账面上的钱越来越多。

  到现在,他手头能动用现金超过百万,如果加上30%的博士医药公司股票,其个人资产早就超过了300万帝国马克。

  从穿越者的角度来看,只需要买两台柴油或汽油拖拉机,一批冷轧钢板,再租一间不小的厂房,雇上几十个工人,就可以手搓一台坦克。

  不仅如此,瓦尔特也打听到柴油发动机的发明者,目前待在哪里。

  鲁道夫·狄塞尔,1897年造出第一台实用柴油机,现在人就在慕尼黑,跟奥格斯堡机器制造厂合作。不过他的日子过得不算阔绰,那是迪塞尔的第一批商业柴油发动机故障很多,搞得工厂最终破产,还赔了一大笔钱。

  依照正常逻辑来看,瓦尔特完全可以带上一大笔钱去找狄塞尔,让他专门设计一款适合坦克用的柴油机,相信对方大概不会拒绝。毕竟,柴油机比汽油机省油,扭矩大,马力足,跑长途更稳。

  基于此,瓦尔特甚至私下的,就曾向古德里安、隆美尔等人做出过承诺,三年到五年内,就会让他们看到一种自己行走的装甲战车。

  不过,瓦尔特也算过另外一笔,更加详细的账。

  坦克,或是叫做自行装甲战车,并不是造一台内燃发动机,然后焊上一个铁壳子,安装好火炮和机枪就能上战场的。

  首先,坦克需要特种钢板,轧制厚度12到16毫米,还要保证焊接或者铆接的强度。它需要变速箱,能承受25吨的车体在复杂地形上反复冲击。

  它需要履带,不是拖拉机上那种粗笨的铁链子,而是要能承受高速行进,急转弯和过壕沟的时候产生的巨大拉力。

  目前,这些东西,全德国能做的工厂不超过五家,全都在克虏伯、莱茵金属、蒂森这些巨头手里攥着。

  如果运气不错,瓦尔特的确可以请出狄塞尔帮忙,继而设计出适配的小型柴油发动机,然后再找一家中小型机械厂焊车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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