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莎依然是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她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克虏伯的当家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封书信,见西克特进来,起身相迎。
“西克特少校,路上辛苦。”
“您好,伯莎小姐。”西克特留意到桌面上的书信署名,就是瓦尔特·科勒。
伯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西克特没有立刻坐,而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放在书桌上。木盒是长方形的,表面是棕色胡桃木,盖子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银牌,上面刻着施利芬家族的纹章。
西克特说,“施利芬伯爵让我带给您的,这一份是他的私人贺礼。总长原本是想亲自过来,只是身体抱恙。”
伯莎把木盒拿起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把短匕首,刀身大约一尺长,精钢打造。刀鞘是牛皮压制的,在鞘口处留有一行手写的题词,那是施利芬的手迹。
“赠伯莎·克虏伯,你的父亲用克虏伯的钢铸炮,我用克虏伯的钢铸剑。愿克虏伯工厂的炉火,永远不熄。”
伯莎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看到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S”,是施利芬姓氏的首字母。她把匕首收回鞘里,放回木盒,合上盖子。
然后她抬起头,微笑看着西克特,继而问了一句,“少校,瓦尔特·科勒在书信里,委托你带来的两件礼物呢?”
西克特点了点头,将瓦尔特送给伯莎的私人礼物,拿了出来。
第一件是一只木板钉的小笼子,笼子里趴着一条三个多月大的德国牧羊犬的幼犬,黑背灰腹,毛茸茸的,耳朵刚刚开始往上翘。
穆克尔从火车一路睡到了庄园,两个小时之前,它在吃完西克特喂下的第二顿羊奶泡麦麸后,依旧趴在笼底打盹。
不过,当西克特打开笼门的时候,穆克尔立刻醒了,小家伙晃了晃脑袋,站起来,然后一点不认生的走出笼子。它的四条短腿在波斯地毯上踩了几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盯着伯莎看。
伯莎蹲下来,把手伸过去。穆克尔也凑上来,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伯莎笑了笑,用手指挠了挠穆克尔的下巴。小家伙很是开心的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尾巴摇得越来越快。
“给它取过名字没有?”
西克特说,“叫穆克尔,它的胆子大,性格活泼,一点都不认生,瓦尔特说这条狗是专门送给您的订婚礼物。对了,穆克尔刚刚驱过虫,也打过被动防疫针。”
伯莎把穆克尔抱起来,小家伙在她的臂弯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脑袋搁在她的袖口上。
伯莎抱着小家伙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外面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年轻女人就从隔壁的房间探出头来,那是伯莎的胞妹,芭芭拉·冯·克虏伯,今年刚满十八岁。
姐妹俩都是一头金发,皮肤白皙,只是性子与容貌气质截然不同。
姐姐伯莎身形壮实,面容端庄沉静,目光带着一股重压下的严肃,当然也算不上什么绝色;至于妹妹芭芭拉,身姿轻盈,眉眼柔和,爱笑,是埃森社交圈里公认的美人。
与姐姐伯莎生来就要扛起克虏伯的重担不同,妹妹芭芭拉尽管没有克虏伯集团的任何股份,但拥有一笔多达两千万帝国马克的庞大遗产,可以快快乐乐享受她的美好人生。
芭芭拉走进书房,一见到面前的小家伙,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一把将穆克尔接过去,抱在自己的怀里,穆克尔很是乖巧的舔了舔她的鼻尖,芭芭拉开心的笑出了声。
“姐姐,这个小家伙就送给我吧。”芭芭拉说。不知何时,穆克尔已经在芭芭拉怀里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伯莎伸手摸了摸穆克尔的脑袋,回过头来对西克特说:“请转告瓦尔特,穆克尔被我妹妹收下了。不得不说,他倒是很会挑选礼物。”
等到芭芭拉带着穆克尔离开书房,西克特随即将携带的第二件东西拿了出来。这是用地图筒保管的一卷图纸,西克特把图纸展开到伯莎的大桌案上。
图纸上显露的是坦克全貌:低矮的车体,两侧垂着履带,车顶有炮塔,车体侧面是观察窗和机枪射孔。尺寸标注用的是标准机械制图格式,而且在图纸左右两侧都配有详细的文字注解。
伯莎走到桌边。她低下头,看了图纸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西克特。
“这是什么东西?”
西克特解释说:“伯莎小姐,瓦尔特管它叫做坦克,也就是一种履带式的装甲战车。全车预计25吨重,使用汽油内燃机作驱动,前面装五十七毫米火炮,两侧装有机枪,装甲厚12到16毫米不等。平地的时速为5到7公里,这种坦克能翻越堑壕,能碾压铁丝网,任何机枪子弹都打不透坦克的钢板。”
伯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坦克的履带,一直看到车体侧面的剖面图。西克特静静在旁边等着,偶尔会主动的介绍一两句。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伯莎抬起头,问道:“这是你画的?”
“是瓦尔特的创意设计,而我只是完成工程绘制图。”
下一刻,伯莎走到书桌后面,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到电话接通时,她说了一句:“请施泰因先生和克劳斯先生立刻来到我的书房。嗯,就是现在!”
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就赶到了。
施泰因是克虏伯的首席军事顾问,退役上校,曾在总参炮兵处服役过二十年。至于克劳斯,他是克虏伯的总工程师,在埃森的工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是从学徒做到总工程师,也是全欧洲最懂钢铁和机械的人之一。
两人走进书房,看见平铺在桌面的那份机械图纸,愣了一下。
伯莎手指图纸,说道:“你们来看看这个……坦克,也叫履带式装甲战车。”
施泰因首先凑上去,看了几秒,很快的他弯下腰,先是在履带的接缝处比划了一下,随后又去看车体侧面的装甲厚度标注。
克劳斯则站在另一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袖珍游标卡尺,在图纸上测量了履带的宽度,以及炮塔与地面的高度。
两个人在图纸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期间,施泰因和克劳斯低声讨论了几句,随后分别拿出了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行公式。
最后,施泰因直起身来,他看着伯莎说道:“前几天,我还在和克劳斯争吵。”
伯莎知道集团的首席军事顾问说的是什么,那是克虏伯的军事顾问团每周开一次会,讨论欧洲战场的最新动态。
上个月摩洛哥危机升级之后,来自战争部和总参的军火订单猛增,但订单的核心基本都是重炮与弹药。
于是,身为首席军事顾问的施泰因在会上提醒说:“如果将来跟法国人打,我们的炮能轰碎他们的要塞,但不一定炸到他们的堑壕。而且堑壕后面架有机枪,铁丝网拉了两三层,步兵冲上去就是送死。这个问题,克虏伯必须要能解决。”
克劳斯也说过,“我们需要研制出一种,既能顶着敌人的机枪火力,又快速穿过堑壕和铁丝网的新式武器。”
此刻,施泰因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图纸,很是高兴的说:“就是这个,履带式行进,不需要铁轨。而且装甲可以抵御机枪子弹,火炮和机枪自己带着。它碾过堑壕,步兵跟在后面,理论上的确可以减少大部分的士兵伤亡。”
克劳斯从图纸上抬起头来,补充了一句:“车体显得低矮,正面也不大,敌人的火炮不容易打中。如果装上五十七毫米炮,近距离打到敌人的机枪阵地,基本上就是一炮解决一个。没错,这玩意就是给堑壕战,量身定做的好东西。”
伯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站起来,对西克特说:“您先去卧室休息一下。中午的订婚仪式开始,您就坐在我右手边的桌子。下午皇帝到来的时候,我会找机会跟他说这件事。”
西克特听后点了点头,跟着秘书出了书房。
伯莎的订婚仪式于中午举行,在埃森的克虏伯庄园主厅里摆了十来桌的酒席,来的客人大多是克虏伯的家族成员,还有埃森当地的工业界头面人物,以及几个从柏林赶来的霍亨索伦家族里的老贵族。
未婚夫古斯塔夫·冯·波伦-哈尔巴赫就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外交官礼服,胸前别着几枚旧时的勋章。
古斯塔夫比伯莎要高出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习惯于微微低着头,显得谦逊有礼。伯莎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偶尔会朝过往的客人点头致意。
订婚仪式非常简短,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之后的宴席上,伯莎与未婚夫古斯塔夫跟着母亲,在几桌客人那边应酬了一圈,然后在下午两点左右,退到了侧厅里休息。
下午四点一刻,德皇威廉二世抵达克虏伯庄园。
皇帝的马车在庄园前的空地上停稳,下面是已经铺好的红地毯。伯莎提前走出大厅亲自迎接,皇帝穿着一身近卫军上将制服,肩章上的鹰徽闪闪发亮。
威廉二世的步子,总是比身边的侍从副官还要着急,他进门之后先跟古斯塔夫握了手,接着就说了一句,“你将娶到一位了不起的女人”。
然后,皇帝被伯莎迎接到侧厅的壁炉前,坐下。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伯莎让人端来两杯热红酒。随后,两人聊了几句摩洛哥的事情,对此皇帝显得有些烦躁,他一开始就说法国人“得寸进尺”,抱怨比洛亲王显得“太过软弱”。
对于这些政治,伯莎很是明智没有接这些话。很快,她把酒杯放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那只装有坦克图纸的地图筒。
“陛下,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威廉二世接过图纸,展开后看了十几秒,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他又把图纸转了个方向,凑近壁炉的火光,仔细看了看履带和炮塔的标注。他抬起头来,看着伯莎,眼睛里有一种伯莎很熟悉的光。毫无疑问,那是皇帝每次看到新技术时都会露出的神情,就像是小孩子看到一种新鲜的好玩具。
“这是?”
伯莎立刻解释说,“一种新式战车,履带式行进,内燃机驱动,装甲能挡机枪子弹,前面装五十七毫米炮。能过堑壕,能碾铁丝网。我让施泰因和克劳斯看过了,他们说坦克能够解决突击堑壕的大难题。”
威廉二世一遍看着图纸,继而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一个叫瓦尔特·科勒的军医官,目前在战争学院教书。图纸是他跟总参的西克特少校一起画的。上个月,西克特已经把这份图纸送到了总参,但被压住了。所以,他们托我把东西带给您看看。”
威廉二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满。
“被谁压住了?”
“小毛奇将军,据说是这东西不符合总参的编制,更没有列入采购计划。”
威廉二世默默的把图纸重新卷起来,放回了地图筒里。
他没有立刻发火,但伯莎看得出来,皇帝心里暗自记了一笔。威廉二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他喜欢的东西压在抽屉里。
很多都知道小毛奇做事规矩,几乎从不犯错,另一方面也不怎么出彩。威廉二世平时对他还算满意,但涉及到新技术、新发明和新装备的时候,皇帝的耐心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西克特?”皇帝忽然问,“总参的西克特少校?”
“是的,他之前在普鲁士王家军校当高级教官,后来被调到总参地理统计处。原本是要调往情报局担当主管,但有人说他‘资历不足’,就打发到那边。”
威廉二世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伯莎没有催他,那是她知道皇帝在心中盘算。
过了将近一分钟,威廉二世转过身来。
“伯莎,你去告诉西克特,让他把坦克的详细参数,还有克虏伯的分析,整理一份,下周直接送到波茨坦。嗯,不要经过总参,不要经过战争部,就直接送到我手里。”
“是,陛下。”
晚宴开始的时候,威廉二世在主桌旁边坐下来,伯莎坐在他右手边,古斯塔夫坐在左手边。
西克特坐在伯莎的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期间,皇帝跟西克特说了几句话,问了他以前在总参工作的情况,又问了坦克图纸的一些细节。西克特回答的十分得体,而且每一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皇帝听完,很是开心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祝贺您,西克特中校,好好干”……
第193章: 情报局局长
西克特晋升陆军中校的命令,来自德皇威廉二世本人,而普鲁士军事内阁也在第一时间内完成了补录。至于西克特对应的职务调整,则是在圣诞节的前一周,也就是西克特回到柏林的第二周。
依照规定,普鲁士军官团的人事大权,也就是所有少校,及以上军官的任命、晋升、调动、贬黜、勋章、纪律处分等等,全部都要经过普鲁士军事内阁的审核,最后提交给德皇威廉二世去拍板。
这个所谓的“军事内阁”,说白了就是威廉二世的私人军事幕僚机构,既不归总参统筹,也不归战争部管辖,属于德意志帝国最特殊,也是权力极大的军事人事中枢,是普鲁士军官们任免的最后一道闸门。
时任军事内阁的负责人,也就是赫尔森-哈泽勒将军,属于威廉二世极为信任的心腹,同时兼任皇帝身边的总副官。
西克特收到总参副官室的调职通知的时候,还在地理统计处那间,夹在军需处和档案室之间的小办公室里,核对一份法国铁路里程表。
职务任免的通知不过是一张薄纸,上面写了三行字:经总参谋长批准,西克特中校自即日起调任总参情报处处长,原地理统计处副处长职务免除。落款是总参副官室,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
西克特把副官室的通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与此同时,对面的老上校依然还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时不时还会发出一阵轻微的鼾声。
西克特没有叫醒对方,他默默的将通知函放进公文包,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他的东西不多,几本战术手册,一沓没有画完的草稿纸,两盒绘图工具。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帆布包,拎在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西克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门还开着,老上校还在继续打瞌睡,只是桌上的咖啡杯没有再冒热气了。
西克特对着赶来送别的两名文员,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再会,转身走了。
在情报处内部完成工作交接,这位新上任的处长婉言谢绝了同僚们的晚餐邀请。西克特走出总参大门,随即就叫了一辆马车,直奔运河别墅。
等到他下车的时候,西克特发现瓦尔特正在前院子里遛狗。
看似胆怯的沃尔夫则一直跟在瓦尔特右脚外侧,耳朵竖着,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瓦尔特,遵循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两周前,穆克尔作为礼物,被西克特送去了埃森,使得院子里只剩沃尔夫一只德牧幼犬,如今显得安静,或说是冷清了不少。
瓦尔特见西克特从马车上下来,随即停下脚步。
“呵呵,这开心,估计是升官了。”
“哈哈,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西克特把帆布包往门廊的椅子上一搁,蹲下来,狠狠的摸了摸沃尔夫的脑袋。
沃尔夫此时也不再胆怯认生了,它主动的凑了上去,猛地嗅了嗅西克特的双手,却没有嗅到哥哥穆克尔的味道。下一刻,沃尔夫抬起头,恶狠狠望着那个带走了哥哥的坏蛋,然后瞪了一眼,立刻退回到瓦尔特的脚边。
瓦尔特与西克特进到了书房,管家费迪南德如往常那般,端来两杯热咖啡,又退了出去。瓦尔特在书桌后面坐下来,西克特还是在对面坐下,他把公文包里的来自副官室的那张人事通知函取出来,放在桌上。
瓦尔特看了一眼,把这份人事通知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