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等来船只,众人便立即上船启程前往下一站。
过南充之后,嘉陵江的江面逐渐变得宽阔。
行至第十二日抵达定远(今武胜县附近)水域,岸上一座废弃的蒙元烽燧孤零零矗立山巅。
戍堡残破,蒿草没膝。
知道此去合川只有一日路程,明玉珍兴致勃发,令船泊荒滩,带亲卫登临戍堡。
只见堡内空寂,唯余断壁残垣,地上散落锈蚀箭镞与生火石。堡外缓坡,却见几户人家在戍堡墙根下开垦出几畦碧绿的菜地。
“老人家,不怕这曾是兵凶险地?”明玉珍问一荷锄老农。
“怕啥子哟,大人。”老汉憨笑,“鞑子跑了,石头墙挡风好!大人看这小葱、莴笋,长得多水灵!”
明玉珍大笑,指着烽燧对刘伯温道:“伯温你看,昔年狼烟起,今朝灶火生!此堡不必拆,留作历史的见证。着县衙派人稍加整饬,给这几户人家遮风避雨,堡外荒地,准其继续开垦。”
临行前,他接受了老人赠送的一筐蔬菜,欣然受之。
船行第十三日,明玉珍一行终抵合州城。
钓鱼城雄峙江口,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曾令上帝折鞭的传奇要塞。
修葺一新的巨大城垣静默,仿佛仍在诉说着不屈的往事。
船队进入港内,此地合川卫的守将林二虎带着一队颇为威武的士卒担着酒肉前来迎接。
“见过你家兄弟没?”明玉珍见到这个独臂将军。
“见过,他们比傅友德还先过境。”林二虎嘿嘿一笑,继而落寞道,“他们又立功了,真是好生羡慕。”
“你守好这钓鱼城就是大功。不必羡慕。”明玉珍看着他神情落寞,“他们过境你都这般接待吗?你的俸禄够不够?”
“主公,末将只是借花献佛,这是本地的官府给的,只求让我约束着那些过境的将士。”林二虎笑道,“他们以为我们还跟鞑子的兵一样呢,其实根本没有人作乱。”
“也不尽然吧,难免有不听话的。”明玉珍可没有那么乐观,“你不都给你部下拦下了一批女人做老婆吗?”
“主公,这批女人本来就是给将士们做老婆的,我自己都没要,全部给弟兄们了,他们也都是上过战阵流过血的。再说,这叫……”林二虎抓耳挠的想,突然一拍手,“近水楼台先得月。”
“谁教你的?本帅就不追究了。”明玉珍听到这个憨憨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
“是末将的弟弟。”
“林三虎?”
“是的。”
“行吧,下去吧,记得也给自己找个老婆。”明玉珍提醒道。
此去重庆还有两日路程,明玉珍一路上也没有收到情报,便急于去重庆了解下这十余日到底错估了哪些战报。
第十五日傍晚,明玉珍一行终于抵达重庆城外的朝天门码头外的江面上,此地江水辽阔。
明玉珍与刘伯温并肩立于座船之首,眺望着广阔的江面。
江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袂。
“十五日,二千五百里。”明玉珍缓缓开口,目光深邃,“昭化的新田,苍溪的伤肩,阆中的卫城,蓬州的纤夫,南充的布帛,定远的戍堡,合成的卫所。伯温,这一路并非闲游,乃阅我元帅府的筋骨、血脉、肌肤也。”
刘伯温深揖:“主公以江为尺,丈量民情;以舟为殿,裁决庶务。此行所见所决,胜读十年书。臣已详录于《江行纪略》,待主公示下。”
明玉珍摆手:“不急。重庆亦非终点。离开湖广行省太久了,是该回去了。”
他目光投向前方更广阔的江天,“升旗,鸣号,进港!”
雄浑的号角声穿透暮色,船队劈开金色的江波,坚定地驶向朝天门码头。
岸上,得到快船通报明玉珍行程的重庆军民早就翘首以待,此时看到旗帜更是迸发出声震屋瓦的欢呼声,如春雷般隐隐传来。
第427章 盛大的迎接
至正二十年,七月初一。
日暮。
嘉陵江在重庆朝天门外奔涌汇入长江,江面陡然开阔如海。落日的熔金泼洒在浩淼的水波上,将明玉珍庞大的船队镀上一层辉煌的金边。
朝天门码头上传来雄浑的号角声撕裂暮霭,宣告着统军大元帅明玉珍的归来。
码头上、城墙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得到快船飞报,知晓元帅行程的重庆军民,早已将宏大的朝天门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码头上,以蘧仲道、刘祯为首的大小官员,身着簇新的官袍,按品级肃立;城楼上,旌旗蔽空,迎风招展,士卒盔甲鲜明,长矛如林;更远处的房顶、树梢,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嗡嗡的议论声、孩童的啼笑声、小贩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充满期待的声浪。
明玉珍的座船在船上水兵和码头出迎导航的快船的共同协力之下缓缓靠岸,高大的船舷放下跳板。
已经换上鎏金盔甲的明玉珍,身后是十余名威武雄壮的亲卫,再后面是刘伯温和义子们,终于踏上了阔别多时的重庆土地。
长途舟旅的疲惫被他深深压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江山的锐利目光。
“臣等恭迎大元帅凯旋!大元帅万安!”以蘧仲道、刘祯为首,码头上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声浪瞬间压过百姓的喧哗,充满了l令人敬畏的气氛,更衬托得明玉珍宛如天神下凡。
明玉珍脚步未停,只是抬手虚扶:“都起来。何来凯旋?不过巡视川北,收服了几支人马罢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前排官员耳中。
蘧仲道率先起身,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快步上前,再次深深一揖,正色道:“大元帅过谦了!大元帅此行,虽言巡视,然天威所至,宵小慑服!是以臣特别大张旗鼓以晓喻百姓,令川内百姓都知晓大元帅的武功。再则,臣等居于后方,收到捷报频传,实乃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哦?双喜?”明玉珍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蘧仲道和后面一群满面堆笑的官员,“说来听听。”
“其一大喜!自然是大元帅扫平川北,迫降李喜喜元帅,收服汉中坚城,使得我大宋势力大涨!”蘧仲道话音未落,周围官员已是一片“恭喜元帅!”、“天佑大宋!”的喧哗之声。
明玉珍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蘧仲道如此大张旗鼓的深意,那就是宣传的力量。
确实自己击败了李喜喜的十余万军民在寻常百姓和地主官僚的心中造成的震撼肯定是巨大的,那些即便心向大元的地主官僚断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乱,因此宣传出去有助于维持本地的稳定。
说不得就是由于自己和明万胜迟迟没有拿下李喜喜和大元的川内残余势力让蘧仲道感受到了川东的一种不稳定的气息。
“其二大喜!”蘧仲道提高声音,笑容更加灿烂,“明万胜和范中两位将军已经攻破嘉定凌云山九鼎城,生擒囊革歹、赵资、完者都三人,大获全胜。”
明玉珍心中猛地一动,心道这明万胜和范中虽然耗时这么久,但是好歹是没有让自己出马就解决了这个政治意味更为重大的川内残元军事集团。
“这是决定性的重大胜利!”明玉珍喜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蘧仲道连连点头,拱手恭贺道:“回大元帅,正是十八日前,嘉定路便有捷报传来。眼下嘉定路全境已定,地方绥靖,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想来是捷报使者途中错过了大元帅船队,所以大元帅尚不知道。”
此时远在广元城的史天章已经代明玉珍接收到了这份错过的捷报,不过他与蘧仲道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快速的把此事做成民谣传播了出去,使得川北更为稳定。
“哈哈哈!好!万胜和范中果然不负所托!”明玉珍闻言,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紧绷感为之一松,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这笑声感染了所有人,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更加热烈、更显亲近的欢呼与恭贺声。
“立即下令,犒赏三军,阵亡将士优加抚恤,嘉定善后事宜,着明万胜全权处置,着范中带领本部人马押解三酋速来重庆,注意防止其自杀,要活的!本帅在重庆等着他们!”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尽显统帅决断。
在明玉珍队伍后面的刘伯温也在一旁捻须微笑,心中暗赞:
明万胜、范中此功,不仅稳固了川西南,更意味着整个四川行省从北面的汉中到西南的嘉定,再到此刻脚下的重庆,乃至川东的夔州,已尽数纳入明玉珍的掌控之中!再加上湖广行省大部。天下一隅,已然扎实。
明玉珍笑声渐歇,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属于他的土地和至少表面忠于自己的臣属,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但明玉珍并未沉醉于此,心思瞬间飞向了更远的棋盘。他收敛笑容,问蘧仲道:“东面呢?湖广那边,陈友谅近来可有异动?有无消息传来?”
蘧仲道脸上的喜色稍敛,恭敬回道:“启禀大元帅,自大元帅离鄂入川以来,湖广行省方向,关于陈友谅的消息……尚无明显异动传回。至少戴大人与龙兴的例行文书往来,也都正常。”
“没有消息?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消息?”明玉珍浓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太知道历史上和现在这个位面的陈友谅都是野心勃勃之辈,陈友谅绝对做得出来弑主夺权的事情,至少不知道眼下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此刻自己主力深入四川,后方湖广相对空虚,陈友谅竟毫无动作?这平静之下,是暴风雨前的酝酿,还是他正被朱元璋或元军牵制?
“回大元帅,一个月前的文书传递的消息。”蘧仲道心中略一回忆,随即补充,“若是没有意外,近期当有例行文书送来。”
“没有消息,或许便是眼下最好的消息。”明玉珍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姑且先当他无事。四川初定,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本帅坐镇,理顺军政,安顿民心之时。东归之事,暂缓!”
此言一出,蘧仲道等文官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想到有大元帅归来稳定四川,他们做事也有了主心骨。而武将们想到此时四川行省的南面云南行省还有个大元的梁王,他们则摩拳擦掌,渴望在新一轮的扩张中立功。
此时,明玉珍已经登上朝天门的城楼,目光扫视着码头盛大的迎接场面,百姓的欢呼声浪持续不断,官员们恭敬地簇拥着他。
然而,在这权力巅峰的喧嚣之中,一股强烈的、属于凡人的渴念悄然升起,瞬间压倒了所有军国大事带来的激动。
重庆元帅府中那些温柔解语的姬妾,还有那些天真烂漫、承欢膝下的儿女们。离家经年,音讯时通时断,孩子们长高了多少?学会了哪些新词?
这些寻常人家的挂念,此刻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明玉珍的心。
他强压下这股汹涌而至的思念,维持着威严的姿态,对蘧仲道和一众官员朗声道:“诸位辛苦了!今日码头相迎之情,本帅心领。四川初定,诸事繁杂,重建非一日之功。本帅既归,自当与诸位同心戮力,共图大业!具体军政要务,待本帅稍事休整,明日到元帅府再议!”
“遵大元帅令!”官员们齐声应诺。
明玉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中元帅府的方向,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明楚,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备马,回府!”
蘧仲道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元帅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归心似箭,连忙侧身恭送,并示意仪仗开道。
威严的仪仗队排开人群,鸣锣开道,百余骑簇拥着明玉珍朝着大元帅府缓缓前行。
第428章 盛星晨景上
元帅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沉沉阖拢,隔绝了外面大街上百姓山呼海啸的余音。
明玉珍穿过门入户,踏入内院,步履沉稳依旧,呼吸却在瞬间放缓了。
不同于朝天门码头那盛大而疏离的威仪,此处的空气沉静温润,弥漫着一种与征战杀伐截然不同的、近乎甜腻的乳香,还有混合了干净布帛与阳光晒过尘埃的熨帖气息。
这是他阔别经年,在数千里外的川北烽烟间隙里魂牵梦萦的一缕安宁。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在两个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老嬷嬷指引下,穿过栽种着稀疏翠竹的回廊。脚步最终停在内院偏厅那扇半开的雕花隔扇门前。
偏厅内的光线被精心调弄得恰到好处,既不明亮刺眼,也不过分昏暗。三个紫檀木精雕细刻的摇篮,如同三艘安稳的小舟,静静泊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
摇篮里,三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小男婴正在酣睡。他们脸颊饱满圆润,如同刚剥壳的荔枝,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粉嫩的光泽。
最大的那个,眉眼间隐约能窥见他明玉珍的轮廓,小拳头紧握着放在腮边;稍小的一个,睡相安稳,带着一丝憨态;最小的那个,呼吸格外轻柔,长长的睫毛在显得分外漂亮。
明玉珍就站在门口,远远的凝望,温柔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三张熟睡的小脸。他忍住迫不及待的拥抱冲动,还是要等着沐浴完毕再与柔弱的他们亲近为益。
片刻,他收回温柔的目光,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侍立在侧的三位年轻妇人——三位他名义上的姬妾,亦是这三个孩子的生母。她们穿着素雅的罗裙,脂粉淡施,姿态恭谨,眼神里交织着期盼、敬畏与竭力压抑的激动。
在她们身后半步,还静立着一个女子。她的衣着略为不同,虽也精致,却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清丽。那是柳氏,四人中最晚入府,亦是唯一尚未生育的姬妾。
明玉珍的目光在三位生育过孩子的姬妾的脸庞上并无过多停留,很快就落在了柳氏身上。
他面色沉静无波,只对柳氏的方向微微抬了下颌,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随我沐浴。”说完,他再看了一眼摇篮,这才转身朝着浴房的方向大步而去,步履带起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柳氏心头猛地一跳,旋即垂首,细声应了个“是”,碎步轻盈却迅速地跟了上去,留下三位生育过孩子的母亲面面相觑,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又不敢流露分毫。
偌大的浴房水汽氤氲,弥漫着昂贵的沉香气息。巨大的柏木浴桶的大半被埋在地下,热气蒸腾而上。桶壁厚实,既坚固又保温,温热的清水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明玉珍让老麽麽唤来明楚为自己褪去甲胄并将甲胄带出内院去保养,然后他仅着丝织汗衫、裤子立在桶边。
柳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素手微颤,熟练地替他解开汗衫的系带。衣衫褪去,露出男人古铜色的上身。柳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宽阔的腰部,那里是力量的象征。
她不敢直视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坚实的手臂,助他跨入那温度恰到好处的浴汤之中。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刹那,明玉珍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沉重而悠长,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高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直至水面漫过他坚实的胸膛。
柳氏挽起衣袖,露出两截雪藕般的小臂。她跪在桶边的软垫上,将浸用旧的麻质搓澡巾拧得半干,敷在明玉珍的后颈上。紧接着,她微凉而柔软的十指开始给明玉珍搓洗搭在木桶上的胳膊和手臂。
明玉珍闭着眼,头颅微微后仰,靠在光滑的桶沿上,温热的水流仿佛溶解了部分凝固的疲惫,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柳氏的动作轻柔而持续,这时他开始给趴在竹席上的明玉珍搓洗背部。
良久,明玉珍才打破浴室的沉寂,声音带着热水浸泡后的低沉沙哑:“府里这一向还算安宁?”
柳氏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回禀,吐字清晰:“回主公,刘姐姐主持内院,井井有条。三位小公子虽幼,乳母们都很尽心尽力,一直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