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石人一只眼
“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村社的木门应声倒地，惊起一阵尘土，纷飞的尘埃在透过栅栏的光线里凌乱的乱窜。村内的家禽被吓得四处奔逃，鸡飞狗跳，原本平静的的乡村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一名甲胄满身的十夫长，满脸狰狞，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昂然挺立在之外。其余士卒如同野兽般闯入，目光凶狠地扫视着从各自房间内惊慌而出的每一个村民。
“都给我滚出来！朝廷征发徭役，每家出人出粮，违令者斩！”十夫长声如洪钟，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吓得瑟瑟发抖，他们相互搀扶着，缓缓走出屋内。一位年长的担任社长的村民壮着胆子，颤声问道：“军爷，我们村里都是老弱病残，哪里还有壮丁啊？”
十夫长瞪大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容：“老弱病残？那正好，粮食双倍！你们这些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快点，把粮食都给我交出来！”
村民们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绝望与愤怒。
这时，刚从屋里走出来的一个年轻的村民挺身而出，他紧握拳头，怒视着十夫长：“你这是强盗行径！我们愿意出人服徭役，但粮食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你不能全抢走！”
十夫长被他的勇气所激怒，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年轻村民的衣领：“活下去的希望？你们这群贱民，也配谈希望？告诉你们，粮食我一粒都不会留！违令者，格杀勿论！”
说罢，他一把将年轻村民推开，后面的士卒上来将其捆上，其余士卒开始疯狂地搜刮粮食。
村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粮食被抢走，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不要抢走我的粮食啊！那是我孩子的口粮啊！”一个中年妇女绝望地哭喊着，试图从士卒手中夺回一袋粮食。
士卒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他冷笑一声，说道：“还敢反抗？真是找死。”
说罢，他抽刀直接将她乱刀砍死。
这时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哭天抢地的跑来伏在母亲的身体上悲鸣。中年妇女想要抬手抚摸幼子的头，却随着眼神的逐渐涣散而徒劳无力。
作恶的士卒见不得无依无靠的孩子痛哭。他又是一刀捅杀了年幼的孩子。当他正要杀第二个大孩子的时候却被十夫长给制止了。
士卒错愕的看着十夫长，十夫长怒骂：“蠢材，忘了还要征民夫吗？这些粮食你搬运？黄河你去修？”
士卒赶紧换了谄媚的表情唯唯诺诺，然后冲进屋内继续搜刮粮食财物。
其他社民们愤怒地捏着拳头，但又被士卒的武力所震慑，只能看着老弱无力地哭喊和哀求。
夜幕渐渐降临，乡村中回荡着士卒的咆哮声和村民们的哀嚎声。这场元廷的征徭役的命令令，如同一场灾难，将本来就已经饱受黄河水患的黄河两岸村民们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经历六个月后，元廷需要的十五万民工和各类材料终于筹备完毕。
至正十一年（1351年），贾鲁被任命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治河工程于这年四月开工，七月完成疏凿工程，八月放水入故道，九月舟辑通行，并开始堵口工程，十一月，土木工完毕，各种堵堤建成。整个工程计一百九十天。
实际耗费钱粮数百万贯，元廷都以凭空产生的纸质交钞支付，浮尸满河，那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轰轰烈烈的元末农民起义就以此为开端。
至正十一年五月，治黄工程正式施工才一个月，韩山童、刘福通、杜遵道等人在颍州颍上县的白鹿庄聚集了三千多教徒，打出“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的旗帜，首举义旗。
韩山童自称为宋徽宗八世孙，并根据宋尚火德，而火德对应的就是红色，因此部众头裹红巾，时人称为“红军”，今称为“红巾军”。
不料事机泄露，遭到元地方政权的镇压，韩山童出师未捷身先死，其子韩林儿逃至武安，刘福通、杜遵道、罗文素、盛文郁、王显忠、韩咬兒等冲出包围后，重新组织起义力量，一举占领了颍州，又攻下朱皋（此地有粮仓，今阜阳南），在朱皋开仓赈济贫民，从者数十万。
受此激励，其他教区的教主、会首都纷纷响应。
第一卷提到过的彭莹玉、孟海马、布王三、芝麻李、郭子兴等都纷纷响应。数月之间，红巾军的势力东至淮水流域，西至汉水流域，南抵长江流域的中段，共同把元廷分割成南北两部分。
这里就出现一个一般历史爱好者没注意到的粮食问题。
元灭宋金的过程中，北方人口锐减，而大都在至正年间还有八十余万人口。哪怕只是供养大都一个城市，保守点算也要八百万石大米。
据史料记载，元朝政府每年从全国各行省共征收粮食约九百七十万石（不含腹里），单从江浙行省征收的粮食数额将近四百五十万石，约占全国各行省征收总额的一半。
南边钱粮运到北边在其他朝代是只有运河的选项，在元朝好点可以有运河和海运两个选项。其中走京杭大运河约五百万石；走海运约三百万石。
眼下红巾军开始起义，运河是逐渐就指望不上了，好在产粮的江浙行省和海运还是完备的。
关于海运值得介绍一二，元朝的海运也有个发展的过程。
初期从平江路（今苏州）的刘家港出发，经扬州路海门县、淮南路盐城县、海宁府东海县、密州、胶州，最后到成山，费时一个月，路程13350里。后面在至元三十年（1293年）左右，开发了深海路线，还是刘家港出发，走深海直线到成山，到登州或莱州后，再走深海直入界河口。
其运量从至元二十年（1283年）的不足五万石开始，到天历二年（1329年）的顶峰为三百五十万石有余；到了至正二（1342年）年就只有二百六十万石，等到至正十九（1359年）年就只有十一万石。其漂没率一般在百分之五以下。
多说一句，由于大都极度依赖南方的钱粮，这也是为何彭莹玉打下杭州会被元军疯狂的围追堵截，以及张士诚在高邮路和扬州路起事会引来号称百万的元军。
当然元廷的一切恢复漕粮的努力失败之后，它也就必然走向无钱可用，无兵可征，无力剿灭红巾军的绝路。
第153章 绝路逢生上
眼下陷入绝路的是濠州城中的一股红巾军。其首领正是郭子兴，同时也是韩山童这一系的红巾军元帅。他是濠州定远县人，也可以说是朱元璋的同乡。郭子兴此时的地位和明玉珍在沔阳时相当。
自从韩山童他们在隔壁路起事之后，作为韩山童信徒的郭子兴是早就收到了消息。但是他没急着行动，果然没多久就听到韩山童被杀，起义失败的事情；还在庆幸没跟风的时候，他又听说刘福通他们成事了。
出于保险起见，郭子兴与儿子和亲戚们商量选在明年的正月起兵。一来是有个好兆头，二来是再观望一下。
由不得郭子兴不谨慎，毕竟他本来就是地主出身，颇有家资，想起事纯粹是基于朴素的反元的民族情感。
探得刘福通和杜遵道非常给力，打下朱皋之后，扩军十余万，声势大振，把来镇压的第一波元军打得大败，把第二波元军吓得不敢与之交战。
并且同年的八月份，他们得知了芝麻李、赵均用等八兄弟的在徐州地方响应刘福通的起义，还大获成功。芝麻李等人迅速扩展到附近的数个州县。
这真是极大的鼓舞了尚在踌躇中的郭子兴父子。
转眼到了约定的起义时间，郭子兴散尽家财招募了几千白莲教信徒，一出手就占有定远县城。他们先在定远县小小的训练了一番，很快他发现无人来剿他。
于是到了二月底就与其他四路元帅一起去偷袭濠州城，结果是出乎意外的顺利，一击得手。
五个人都遵杜遵道的号令，俱都自称为濠州节制元帅；其余四人分别是孙元帅、俞元帅、鲁元帅、潘元帅。
要看周围的形势，濠州红巾军的地缘还不错，其北面有芝麻李，西面有杜遵道、刘福通，就东面和南面需要自己扛。
五个元帅占据濠州好不快活，也没有远大的志向；然后就等来了元将彻里不花领着三千骑兵距离濠州城三十里下寨。
彻里不花也是个妙人，手里的三千骑兵不利于攻城，就每日只砍杀些百姓的头颅充数去领取功劳；他心里打算的是等脱脱丞相剿灭了徐州后，再与脱脱一道攻取濠州。
五个元帅开始心里还颇为畏惧，一见元将这么怂，他们也派人出城找附近的富户哨粮。
那这濠州以及邻近的钟离城郊的百姓就有得受了。你要支持元军，红巾军干你；你要支持红巾军，元军借你人头领个功。这真是不给此地的普通百姓一点活路。
漫说是百姓需要站队，就是寺庙也不得不选边，这不钟离境内的於皇寺也被元军给洗劫了。
在这个过程中，朱元璋是经常性的彻夜难眠。他现在是完全相信了彭莹玉的话，那就是明王必然出世，元廷必然灭亡。其实他的选择只有两个，即参加义军和继续苟着看看风色。
参加元军是不存在的选项。首先彻里不花对根本不需要征兵，其次他的情感上也接受不了给鞑子效力。
就像郭子兴的选择起义的时机一样，朱元璋也选择继续苟着看看情况。
结果在三月的某一日，朱元璋还在优哉游哉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好心人说：“不好了，你的事发了！”
朱元璋豆大的汗水瞬间如浆水涌出。这真是明人不用多说话，响鼓不用重锤敲。朱元璋拱手致谢，临走还是取了箬帽、木鱼和瓦钵，然后匆匆来开寺庙而去。
你道是什么事？
之前刻意结交的好兄弟汤和如今在郭子兴手下发达了，人家没有忘记朱元璋的抱负，特地写信相邀。
朱元璋看信的时候没注意其他有心人，然后就要被举报了。要传到彻里不花那里，少不得来借他人头用一用。
哪怕钟离的形势变得这么严峻了，离开寺庙的朱元璋还在犹疑，决定找另一个好兄弟周德兴给点主意。于是，朱元璋找人算了一卦，卦辞是“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
既然唯一的生路在参加义军，那就去吧！
他倒是还记挂着那个大和尚师傅，听说在江南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考虑到两只脚跑不过四条腿，那千里之外的师傅是没法去投奔了，只能选择近在咫尺的濠州城。
闰三月初一，春风拂面，却带不走朱元璋心中的焦虑与决心。
他站在村口，手中紧握着那把曾经陪伴他诵经的木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今日，他决意离开这片还算宁静的乡野，投奔郭子兴的红巾军，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他狠下心，将木鱼丢在一旁，又拿起那只破旧的瓦砵，用力砸成岩石，碎片四溅，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如同他心中那份对旧生活的决绝。
他寻来一块鲜艳的红布，学着红巾军的样子，将红布紧紧裹在头上，象征着他新的身份和新的开始。
钟离与濠州城相距不远，但是朱元璋却走得格外匆忙。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对旧生活的告别。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和破败不堪的村庄，这更坚定了他投军的决心。
来到濠州城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此时，元军还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徘徊，城内红巾军自然小心戒备，气氛紧张而肃穆。
城墙上和城门处的红巾士卒远远望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红巾士卒走来，心中颇为怪异。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每一个接近城池的陌生人，都可能是潜在的敌人。守城门的士卒立刻警觉起来，他们紧盯着朱元璋，手中的兵器也握得更紧了。
朱元璋走到城门前，不卑不亢地报出自己的来意：“我是受人邀请来参军的。”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没有一丝的犹豫和退缩。
然而，守城的士卒们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在这个乱世之中，谎言和欺骗如同瘟疫一般蔓延。他们怀疑朱元璋可能是元军的奸细，于是开始盘问他的身份和来历。
朱元璋心知不妙，他早已将那份邀请信件烧毁，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他并没有慌乱，而是沉着冷静地用地道的本地口音应对着守城士卒的盘问。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口才，巧妙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试图打消守城士卒的疑虑。
然而，守城士卒们并没有被他的言辞所打动。他们认为朱元璋的言辞虽然巧妙，但无法掩盖他潜在的威胁。于是，他们决定将朱元璋绑起来，去找郭子兴请令旗要砍头。
朱元璋被绑在城门前，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和绝望。相反，他的心中充满了坚定和勇气，以及一丝的释怀。
第154章 绝处逢生下
元帅府内，郭子兴正品着香茗，思绪万千。
突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闯入，跪倒在地，急切地禀报道：“元帅，城门外有士兵来报，他们抓到一名自称是和尚的奸细，按元帅的军令来请令旗前去斩杀奸细。”
郭子兴正被元军来围攻的事情搞得心烦不说，城内的其他四个节制元帅对他也没个好脸色。他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然后他又对郭天爵说道：“天爵，去取了令旗去一趟城门，监斩之后就回来。”
郭天爵一边走向里屋去取令旗，一边恭敬地回道：“父亲，我这就去办。”
郭子兴见亲兵还跪在那里，有心考教他一下，问：“你可知道是如何抓到这奸细的？”
还好这个亲兵平日对亲兵队长巴结得紧，因此在通传时都会把事情问得尽量清楚，以备着元帅发问。眼下正好把从守城士卒那里听来的故事简短描述了一遍汇报给郭子兴。
郭子兴眉头一皱，放下茶杯，疑惑道：“哦？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投军？真是怪事。不过这事要验真伪也极为容易。”
郭子兴又转向身边的郭天叙，吩咐道：“你亲自跑一趟，把汤和叫来，问问他是否给这和尚写过信。”
郭天叙不太满意道：“小小一个千户，哪里需要我亲自跑一趟。”
郭子兴摇摇头，教训道：“你这个万户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汤和那个千户是自己在战场上拼搏来的。懂了吗？”
郭天叙得了教训，乖乖的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汤和匆匆赶来，听到郭子兴的询问后，连忙回答道：
“启禀元帅，我确实给那位名叫朱重八的和尚写过信，特地邀请他前来投军。他虽出身贫寒，但见多识广，才智过人，我自认为才能不及他百分之一。”
郭子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哦？竟有此事？汤和，你眼光向来不错，能力也极为出众，既然你如此推崇此人，我倒要亲自去见见这英雄和尚了。”
说罢，郭子兴站起身，披上战袍，带着郭天叙、汤和等人，骑着骏马亲自前往城门。
城门处，五花大绑的朱元璋被几名士兵押解着，神色平静，目光坚定。他见其他人对骑着马郭子兴口称元帅，他也不卑不亢地高声说：“拜见元帅，不过元帅请恕在下被捆，无法行礼。”
郭子兴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打量了一番朱元璋，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宇轩昂，颇为雄壮，不禁暗暗点头。他示意士兵松绑，然后问道：“你便是朱重八？汤和信中所说之人？”
朱元璋拱手道：“正是。在下久闻元帅英名，特来投奔，愿为元帅效犬马之劳。”
郭子兴闻言，心中一动，他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沉声道：“好！既然你有此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军中做我的亲兵，随我左右，听候调遣。”
朱元璋只觉得劫后余生，闻言大喜，连忙拜谢道：“多谢元帅！在下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元帅所托！”
郭子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刚刚追上来的汤和道：“汤和，你推荐有功，待我日后再行封赏。”
汤和略匀了一口气，连忙躬身道：“多谢元帅！末将定当继续为元帅效力！”
郭天叙见了朱元璋确实是个当兵的好材料，也觉得父亲处置颇为合适。
于是，郭子兴对守城士卒的兢兢业业做了一番赞扬，便打算带着一行人返回元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