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132节

  高尧辅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淡然,听不出丝毫窘迫或羞惭,仿佛这三年的困顿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心结。

  “高指挥,好久不见。”

  王二郎反倒一时语塞,本来还想讥讽几句,可见对方如此神色平淡、姿态坦然,若再出言刻薄,反倒显得自己小人得志了。

  “劳诸位久候,这便动身吧。”高尧辅平静地说道。

  面对这般脱胎换骨、判若两人的高尧辅,王智心下诧异。

  难道这厮也被穿越了?

  且先观之吧。

  他转向前方,扬起手臂,“出发!”

  大军出了镇戎军城门,王智回头,扬着马鞭向城楼之上的身影告别。

  种浩立于城头,挥手回应,却并未出城相送,自始至终都未曾与那些西夏皇族俘虏打照面。

  占了这个便宜外甥的光,种浩也得了个秦凤路兵马都监一职。

  虽没有两年前朝廷下套给的官职高,但更为实在,且还在西北五路地盘上,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官职。

  而他卸任的镇戎军兵马都监,自然是由伍义顶上。

  大军一路东行,沿途州县无不城门大开。

  州官县吏吏皆率众出迎,箪食壶浆,以慰王师。

  道路两旁,百姓扶老携幼,争睹这支凯旋之师的风采,更欲一睹那位传说中的“小王相公”是何等英雄人物。

  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的西夏皇族车驾,更是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指点,唏嘘不已。

  这个雄踞西北、与大宋抗衡百年不落下风的西夏国,如今其皇族竟以这般身份踏足宋境,实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车马辚辚,旌旗招展,大军行径,秋毫无犯,将士们军容整肃,携灭国之威,令沿途观者无不心生敬畏。

  高尧辅已换上了高尚早已备好的干净衣物,剃须束发,虽清瘦不少,但眉宇间那股纨绔浮躁之气,竟似被这三载山居岁月洗涤殆尽,多了几分沉着。

  王智看在眼里,疑惑更盛。

  夜里,大军安营扎寨,王智冷不丁凑近,压低声音道,“宫廷玉液酒?”

  高尧辅坐在火架旁,打开锅盖,将洗净的青菜下进锅里,闻言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何种宫廷玉液?王太尉若想饮酒,我这里可无。”

  他的反应自然无比,完全不似作伪。

  王智不死心,再道:“Who are you?”

  高尧辅看向他,仿佛是在看傻子,“西域话?”

  王智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确定,这人没被掉包,也没被什么奇奇怪怪的灵魂附体。

  他还是那个高尧辅,只是……真的变了。

  “无事,”王智直起身,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索然无味,“随口一问罢了。”

  “老母鸡青菜面,”高尧辅用筷子在锅汤里搅动几番,盛了一碗,“王太尉可赏脸品鉴?”

  王智看着眼前这碗里油晃晃的老母鸡青菜面,着实有些馋。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憋什么好屁?

  怕不是这一碗下去明天就得吃席吧?

  高尧辅见他模样,轻蔑一笑,端起面条,自顾自吃了起来。

  王智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来自手下败将的侮辱,这如何能忍?

  他不在顾忌,也盛了一碗大口吃了起来。

  嗯,真香!

  “衙内,这山上养的鸡就是鲜美!”高尚也盛了一碗,由衷夸赞。

  高尧辅眯起眼,细细回味这三载山居岁月的艰辛。

  “衙内,您辛辛苦苦种的菜、养的鸡,就这样给我们吃了,怪让人可惜的。”

  高尚拨弄着碗中的青菜鸡肉,联想到衙内在山上的清苦生活,一时间有些动情。

  高尧辅笑道:“给你们吃了不可惜,若是留在了山上糟蹋了才可惜。”

  他瞥见不远处的青衣文士,出声招呼,“赵先生也来一碗吧。”

  赵德显踌躇片刻,缓步走来,行了一礼,“衙内。”

  高尧辅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端至面前,“赵先生与我生分了。”

  赵德显接过面碗,神色略显复杂,“非是生分,只是……时移世易,衙内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高尧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尝尝,这菜是我亲手种的,鸡也是我亲手喂大的。山居清苦,却也教会我不少东西。世间滋味,并非只有珍馐美馔。”

  赵德显看着手中汤面,点头无言。

  王智在一旁风卷残云般吃完,抹了抹嘴,看着这对旧主从略显生疏的互动,还是没能看出什么。

  不知这高尧辅,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咬人的狗不叫?

  还是真的看破了?

  夜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一人悄然摸进高尧辅的营帐内,此时他正欲歇息,烛火尚未熄灭。

  “李太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来人正是西夏太子李仁爱,他那张异域俊美的脸庞,就着昏暗的烛火也能让人一眼认出。

  李仁爱自嘲一笑,“高指挥客气了,叫我李仁爱就行,国都亡了,谈何太子。”

  高尧辅“嗯”了一声,示意李仁爱落座。

  李仁爱略一拱手,道明来意,“我听闻指挥与王智素有嫌隙?”

  高尧辅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妖异少年,此人接触捧日军还没几日,就已查探到这些消息了吗?

  “嗯,往日是有些过节。”高尧辅并未否认,坦然应答。

  “我听闻指挥曾处处想置他与死地,不知如今可还有此意?”

  “若有,我有办法可让此人功劳转嫁指挥头上,并且可以助指挥给他定罪,有死无生的那种。”

  “若无,就当我今夜未曾来过。”

  李仁爱说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的目中渐渐升起贪婪之色,心中有了答案。

  “无。”

  思绪被这一个字打断,再向他看去时竟发现他的目中已没了贪婪,只剩一片坦荡。

  “真无?”李仁爱再次确认。

  “真无!”高尧辅摇头道,“已经很晚了,李兄弟还是回去休息吧。”

  “为何?”李仁爱不依不饶,“他将你囚在孤山整整三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日与豺狼虎豹为伴,你就不恨他吗?”

  高尧辅明显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有些怔怔出神。

  按理说是应该恨的,一开始也确实是恨的,可是后来好像就不恨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已经说不上来了。

  可能是第一颗青菜发芽的时候,也可能是第一只小鸡仔破壳而出的时候……

  总之他现在心里是不恨了,也不想恨了,孤独时与仇恨相伴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行了,你走吧,我与他的事,与旁人无关。”

第179章 献俘南薰门

  李仁爱出了营帐,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出了营地,步入旁侧林中。

  朦胧的月光透过树梢,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林间等候。

  “怎么样?”

  “你失算了,他并没有同意。”

  “哦?”

  “看他的样子,似乎无意与你作对。”

  “莫非当真转性了……”王二郎来回踱步,细细碎语。

  李仁爱抱臂戏道:“你就这般信我?或许我与他已达成共识,此刻对你说的尽是虚言。”

  王二郎停住了,有些挠头,“你这么说,倒确实难以分辨。”

  李仁爱再次戏虐道:“若我与他已商议妥当,要在献国大典上一同发难于你,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王二郎嗤笑,“我为何要如何?

  我之功绩无需你来证明,也无需大宋朝廷来承认。

  至于你们是否联手……重要吗?”

  “那你为何要我去试探他?”李仁爱绷不住了,有些气急败坏。

  王二郎理直气壮道:“我这一路护送你们东进,分文不收,你替我做个事怎么了?”

  “额……”

  李仁爱无话了,他好像是真的不懂自己的意思,找敌人帮自己做事,这事情本身就不合常理好吧。

  话说自己怎么就同意了这个不合常理的要求……

  王智看着李仁爱一脸憋闷又无从反驳的模样,反而乐了。

  他拍了拍这位前太子的肩膀,语气轻松,“行了,别琢磨了。让你去试探,无非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学乖了。

  毕竟,回京之后,盯着我的人多了去了,能少一个明面上的对头,总是省心些。”

  王智说的是真话,三年前的高衙内他没放在眼里,当下的高尧辅,着实让他心生警惕。

  李仁爱沉默无言。

  “回去吧,”王智挥了挥手,先步回营,“夜里风凉,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冻着了。明日还要赶路,带你这小家小户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李仁爱看着这个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发现,自己越靠近他,就越看不清他。

  这个灭国仇敌的行为处事,与他在这个时代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手段天马行空,说话也天马行空。

  ……

  次日,大军继续前进。

  王智领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渭州城,并未惊动地方官吏,径直入了种府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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