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野人顺手抄起倚在墙边的锄头,走到一旁菜园子里就开始锄草,动作熟练利落,俨然已是做活的老手。
日头渐高,有些炎热了,野人扯下搭在肩上的一块破布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头间却瞥见几个人影正往山上来。
野人也没在意,山下时常有人上山来看他死了没,只是这日头一次比一次久。
早先时候,每日都有人送来饭菜,之后就几日送一次,分量虽多了些,冬天还好,夏天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所以野人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给他一些种子、家禽,他自己种,自己养。
等到种子送到后,几日一次的送饭也没了,变成半月、一月的来看他还活着没。
算算时间,距离上次也有个把月了,此时有人来探望,也正常。
野人继续弓着腰,锄着地,即便来人已走至身后,也未曾抬头看上一眼。
“喂,那老头,我问你,这片山头上可还有其他屋舍?”身后来人气喘吁吁的问。
野人摇了摇头,他没见到过。
初次来时,他曾想过逃跑,可除了面前这条下山路之外,四周皆是密林陡坡。
根本无路可走,他曾试图披荆斩棘,从别处寻一条生路,可挣扎了一天一夜后他绝望了,又回到了这间小屋,在这里起码还能活命。
此地就他这一间屋子,来人难道不是镇戎军的人吗?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问话之人,粗略瞥了两眼后似不敢相信,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细瞧……
终于确认来人是谁后,锄头从他手中滑落,他声音颤抖的询问:
“高……高尚……是你吗……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第177章 王太尉,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捧日军第九营副指挥使高尚。
他正极目远眺,搜寻着山间是否还有其他房舍,忽闻身后这一声询问,忙收回目光四下环顾,最终定格在那“野人”身上。
仔细端详片刻后,高尚大惊失色,慌忙跳进菜园,一把扶住对方上下打量,声音里满是惊痛,“衙内,当真是您,您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作为高俅的心腹,高尚私下里一直称呼高尧辅为衙内。
身后两名捧日军兵卒见状,也赶忙跟着踏入园中。
“慢着!”
野人,也就是高尧辅连忙喝住两人,“小心脚下,莫要踩坏了我的菜!”
高尚道:“哎呀,我的衙内,我们是来接您回去的,还机会这些作甚。”
高尧辅这才回过神来,紧紧盯着高尚,声音激动,“你们……真的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千真万确啊衙内!走,收拾东西,咱们这就下山。”
高尚说着看了四周一圈,拉着他就要走,“罢了,不用收拾了,走,咱这就回去。”
“不,不,你等等我。”
高尧辅急忙挣脱他的手,蹲下身去,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拔着那些青菜。
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血,从播种、浇水到除草,全凭他一丝不苟的照料才长到今日,他实在舍不得就此丢弃。
高尚见状,赶紧招呼身后二人,“还愣着干嘛,快些帮衙内收菜!”
说着他带头开干,两个兵卒也赶忙过来帮忙。
拔菜间隙,高尚问起高尧辅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高尧辅将这三年来的遭遇原原本本道出,听得高尚怒火中烧,将王、种两家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遍。
“你们呢,那厮把你们弄哪去了?”高尧辅问他。
高尚支吾道:“他把我们都调走了,还强逼着我们为他商队护卫走私,根本不容我们回来。”
“那如今怎地又放你们回来了?”
“差事……算是了结了,便让我们回来了。”
“北伐成功了吗?”
“嗯,算是吧,辽国灭亡了。”
高尧辅拔菜的手顿时停住,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辽国……没了?”
“衙内……不止是辽国,西夏也没了。”
“砰!!”
高尧辅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呆呆的看着他,停止了思考。
半晌后,他才痴痴的问,“我问你,自我们来这边关至今,过去了多少年……”
“三年。”高尚不假思索的回答。
“三年……”高尧辅喃喃自语,确实是三年,他挨过了三年难忘的寒暑又怎会不记得。
他只是难以置信,怎么短短三年,立国二百多年的辽国没了,一百多年的西夏也没了……
“大宋呢?大宋怎样了?”高尧辅急忙追问。
“大宋好着呢,燕云十六州已收复大半,西夏全境也尽归我朝。”
听着高尚的话,高尧辅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高家没有多少家底,又是皇帝的心腹,与大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大宋无事,他高家就无事。
“那个……衙内……”高尚唤了他一声,面色有些为难,“有件事……得告知您,您需得有些准备。”
“怎么了?”高尧辅见他脸色不对,心头一沉。
“其实吧,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高尚先铺垫了一句,斟酌着措辞道,“就是王家那小子……他,升官了。”
“噢,升官就升官吧。”
高尧辅听着是这事,心下松了一口气。
历经这三载寒暑,日日与晨光暮色为伴,听蝉鸣蛙鼓,静观风云流转,昔日许多执念与看不破、放不下的事,如今也已看淡了许多。
生活本就百味杂陈,生命终归尘归尘、土归土。
年轻时那些意气之争、幼稚打闹,如今回想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过去了便让它过去罢。
这三年来,他将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喂好几只鸡鸭,余下的光阴便多在回忆中度过。
以抽身事外的视角,翻阅着一幕幕往事,王智不过是他生命中不起眼的一个过客。
只是组成他回忆的一角,不值得太过较真,从而遮蔽了其他美好。
“那个……西夏……便是由他一手收复的……”
高尧辅的脖颈仿佛生了锈般,一点点挪向高尚,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高尚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西夏……便是王家子独自领兵收复的。”
果然,不看衙内的脸,说话都顺畅了。
许久未得到回应,高尚微微抬眼偷觑。
只见高尧辅依旧怔在原地,目光涣散地投向虚无的前方,仿佛神魂已不在躯壳之内。
“衙内,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高尚软语相劝,“他如今立了泼天的功劳,还肯让我等一同护送西夏皇族返京献俘,愿意分润功劳给咱们,已算是低头示好。咱们又何必再与他计较?”
能在三年内就把西夏灭了国的狠人,任谁说要和他作对都得腿软。
向这样的绝世狠人服软,不丢人。
反倒因曾与这般人物做过对手,且至今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就应该感到骄傲了。
“嗯。”
高尧辅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难明的叹息。
不知是在叹息当年未能及早除掉这个祸患,还是在叹息自己未能参与那覆灭西夏、铸就旷世功业的征途。
总之面上没有多少表情了。
“走吧。”
最后一棵蔬菜拔起,高尧辅站起身,熟练地用草绳将菜分作两捆,让两名兵卒抱着。
接着又转身进屋,收拾了一些米面,那是每隔一段时间种家派人送来的。
他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咯咯”的换着。
几只鸡飞奔而来,就在他脚下毫无戒备叨起食来。
高尧辅眼神示意,三人会意,同时出击,几只鸡都被抓了个正着。
高尧辅同样用草绳将鸡腿拴在一起,提在手中,“走吧。”
“我来吧衙内。”高尚上前欲接过鸡。
高尧辅却拦住了他,“不用,这鸡身上脏,你帮我拿着米面便好。”
高尚无奈,拎起所剩不多的米面,看着已经带头下山的野人衙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就这样,几人拎着鸡,扛着米面,抱着蔬菜,一路下了山。
行至半途,高尧辅驻足回望,那间熟悉的茅草屋在视野中已渐模糊。
他眼神复杂,虽无数次幻想过今日的解脱,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
“走吧,衙内。”
“嗯。”
高尧辅转身离去,与茅草屋渐行渐远。
……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西夏的皇子皇女们也已登上马车。
五月底的西北,已经有些炎热,王智身着甲胄,骑着大白马,目光频频望向山口方向,眉宇间已透出明显的不耐。
终于,几道身影出现在山路尽头。离近时能看清是一个野人和三个兵卒。
再离近时,是一个野人和三个兵卒,另加几只鸡,两袋粮食,两捆蔬菜。
直到近前时,王智辨出高尚。
那在他身前的这个野人……
王智催马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认出了这个野人。
高尧辅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马背上这个银甲将军:
“王太尉,别来无恙。”
第178章 高指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