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古不禁感叹,“贤侄治军有方,将士用命,真乃国之栋梁。”
王智一笑,“世伯谬赞了,都是些新募的士卒,尚需磨练。”
姚古压下心中震动,由衷道:“贤侄过谦了,观此军容,便知为何忠义军能连破金虏。”
“金虏?”王智摇头一笑,语气平淡,“确实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随在姚古身后而来的十几位西军将卒,皆是一脸愤愤。
金虏不过如此,那他们这些被金虏打的找不着北的西军算什么?
有人刚想反驳,忽又想到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那骇人的战绩,顿时歇气。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蔑视女真人,那恐怕也就只有身前这个小王相公了。
进入中军大帐,王智屏退左右,亲自为姚古斟茶。
看着这个老将军捧着茶盏,半晌无言,王智也不着急,只慢条斯理品着香茗。
沉默良久,身旁的老者终于长叹一声,“贤侄,老夫此番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智诧异道:“世伯为何如此说?”
姚古放下茶盏,摇头道:“我那侄儿姚平仲在东京城下做的蠢事,贤侄可曾听闻?”
王智一怔,他自然知道姚平仲夜袭金营大败之事,若非此事,三镇也不会割让。
只是不知这老头怎地忽然跳到姚平仲身上去。
略一琢磨,王智也大概明了,这姚平仲正是眼前老者的侄子,也是他的养子。
姚平仲畏罪潜逃,朝廷有气没地撒,还不得拿他的养父姚古出气?
“略有耳闻。”王智斟酌着词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世伯不必过于挂怀。”
姚古苦笑摇头,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那逆子贪功冒进,致使西军万余精锐尽丧,更连累官家蒙尘……老夫教子无方,实乃姚家之耻,更是大宋之罪人啊!”
他声音哽咽,“如今朝廷虽命我率军救援太原,但兵甲粮饷补给处处受限,沿途州县府库空虚,根本无法补给,如今军中存粮仅够三日之用,将士已经开始缩减口粮……”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怕贤侄笑话,”他拭去眼角老泪,“军中现已流言四起,皆言朝廷已不再信任我姚家。这三万大军……怕是未到太原,便要自行溃散了。”
王智闻言,也不由沉默。
虽知眼前老者所言,难免夸大其词,欲讨要好处,但现实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否则一个名扬天下数十载的六旬名将,何至于在一个晚辈面前作这番姿态。
王智现在只担心,若是朝廷三路的十万援军,皆是这番状态,这次的太原会战,难了……
“世伯,”王智正色道,“平仲兄之过,不该由世伯承担,世伯有何所需,但说无妨,小侄若能帮上,定不推辞。”
姚古闻言,收住老泪,一笔一单算来,“此去榆次,山路难行,最快也需要十日……我三万大军,披甲率不足五成,战马更是不足一营……”
第273章 散尽家财李彦仙
见身边的世侄默然无语,姚古摇头哀叹,“老夫岂不知物资珍贵?只是……眼见太原城一日日危在旦夕,想起城中老友和数万军民,老夫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说到动情处,这位老将军不禁再次潸然泪下,“我与令尊相识数十载,如今明知他身陷重围,却因粮草不济而迟迟不能进军救援,老夫……老夫愧对故人啊!”
“可。”王智开口
姚古愕然抬头。
“我可拨世伯十五日粮草,三千副兵甲,六百匹战马。”
姚古眨巴眨眼,不敢相信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慷慨。
他随即紧紧握住王智的手,似怕他后悔,一顶大帽直接盖上,“贤侄深明大义,老夫代三军将士谢过了!待解太原之围,必当奏明朝廷,为贤侄请功!”
王智反握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但我有条件。”
姚古面上一抽,“贤侄请说,老夫但能做到,必竭尽全力!”
“无需世伯做什么”,王智摇头,“只是此些物资得分成三批交割,今日一批,辽州一批,太谷一批……”
王智身体前倾,再道:“若四军会师太原城下,一应粮草,悉数供应。”
他不怕张灏和种师中两部,就怕这个姚古部掉链子。
张灏与他一样,亲爹还在太原城里苦苦坚持,哪能不竭力救援。
至于种师中,那是他的二外公。
王、种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援他种家的女婿,岂能不尽力。
姚古闻言,不仅没有气恼,反而露出一丝赞许。
他明白王智的用意,这是要确保他这三万大军能够切实北上,而非中途避战。
分批次交割物资,既是保障,也是鞭策。
不过,只要粮草足够,他自然不会怯战不前。
姚家,不能再败了。
“贤侄思虑周全。”姚古郑重颔首,“老夫以姚家声誉起誓,必当率军疾进,如期抵达太原城下,与贤侄会师!”
王智微微一笑,“世伯言重了,小侄并非不信世伯,只是军情紧急,不得不谨慎行事。”
“既如此,军务紧迫,老夫不便久留了。”
姚古起身,看着这个比自己养子还年轻十岁的年轻人,目中尽是欣赏与羡慕。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止住,只拍了拍王二郎的肩膀,发出一声在王二郎看来,是今日两人交谈至此最真诚的一句话,“大宋,靠你了。”
王智起身,“我送世伯。”
姚古没有拒绝,两人谈笑出营,仿似亲叔侄。
“大帅,怎给他这般多兵甲马匹,咱们自家尚且不足。”
见姚古一行人走远,杨成心疼的厉害。
“若是能救下太原,这点物资算什么?”
王智目光转冷,“若是救不下太原,我自会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
“撕———!”
寿阳县榆关,一颗颗榆树的皮被剥下,一片片刚刚抽出绿色的桑叶被摘掉,整片山头都在忙碌着。
大锅里煮着米糠和豆子,稀薄的汤水几乎能照见人影。
士卒们围在锅旁,眼巴巴地望着那点可怜的吃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菜色和疲惫。
一碗见底,这一顿就算是又过去了。
“统领,朝廷应承咱们的粮草和赏赐,什么时候才能到。”
一名士卒无力的躺在山石上,摸着依旧咕咕响的肚子,有气无力的问道。
身旁这名神情凛然的统领强打起精神,斥道:“急什么!等到了太原城下,还怕没有粮食?”
另一个老兵苦笑着插话,“统领,这话您都说了七八遍了,从真定府说到井陉关,再到榆关,弟兄们连粒米都没见着。”
统领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画饼充饥?
自从种帅率领他们这支两万西军开拔,后勤补给就彻底断了线。
朝廷的承诺,就像天上的浮云,看得见摸不着。
“放心吧!”他目光转向远方,“我听说王太尉的忠义军就在南边的威胜军,他们打了不少胜仗,肯定缴获了不少粮草,等咱们到了寿阳,说不定就能接济上了。”
他这话倒是让士卒们精神稍振。
忠义军大败完颜娄室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军,王智的名字在这些饥肠辘辘的士卒心中,简直如同战神临世。
“要是真能遇到王太尉就好了……”先前问话的士卒喃喃道,“听说他们军中顿顿管饱,还有肉吃呢!”
统领正要接话,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寻来,“李统领,种帅请您速去大帐议事!”
种师中的大帐里气氛凝重,在列将领个个面色愤愤。
“说好的粮草不给,许诺的赏赐也没有,终日就知道发诏书催催催!”
选锋军统领杨志拍案而起,怒声道:“从真定府出发时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连一粒米都不见!将士们饿着肚子行军,还要我们三日之内拿下寿阳,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
中军统制黄有更是直接爆了粗口,“这他狗娘养的使者,不但不带粮草,反而责问我军为何进展缓慢,竟还威胁说若延误军机,要追究种帅的责任!”
年近七旬的老将军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
他心中何尝不愤?但身为主帅,须持重稳局。
“都少说两句。”种师中缓缓开口,“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金虏南下,各处都要用兵,粮草军饷紧张也是实情。”
“俺看不是没有,是全赔给女真人了……”一名将领低声嘟囔。
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合约一亿五千万贯的战争赔款,早已不是秘密,帐内众将心知肚明。
一名将领摇了摇头道:“即便朝廷不来使者催兵,咱们也要攻下寿阳,若不能在三日内攻下寿阳,获取城中存粮,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后果,没有粮草,这支饥疲之师根本无力进军太原。
不去攻城获粮,那就退回河北,否则全军就要活活饿死在这太行山里。
那名李姓统领咬牙道:“种帅,寿阳不过五千敌军驻守,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先锋,明日拂晓强攻寿阳!”
种师中看着他消瘦的面容,沉默片刻后问道:“彦仙,你部下还有多少能战之士?”
李彦仙默然,他麾下原本三千精锐,如今饿得能拿起兵器的不足两千,战马更是所剩无几。
这些兵虽入了朝廷的军籍,但也是他的私兵,是他散尽家财招募而来的乡里。
第274章 撤往杀熊岭!
“种帅,又发现十几个逃兵……”
亲兵进帐低声禀报,声音里满是无奈。
种师中摆摆手,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知道,若不是靠着他种家的名头,和多年带兵的恩义,这支军队早就溃散了。
满天下也没有不给人吃饭,还要人拼命的道理。
“让将士们再坚持一下。”种师中对亲兵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攻下寿阳,或许就有转机了。”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战马集中起来,老弱的……杀了充饥。”
黄有震惊地看着他:“种帅!这……”
“照做!”种师中闭上眼睛,声音格外苍老,“保住将士们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当夜,军营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但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他们知道,吃了这些战马,明日就要血战,若不能一举攻下寿阳,他们都得饿死。
如今没了战马,他们连跑,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