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倒地哀嚎的士卒,痛心下令,“速将受伤的兄弟包扎伤口,送往祁县医护营!”
姚古此时也在亲兵的簇拥下走来,看着眼前惨状,心中愧疚万分。
若非他的部下风声鹤唳,又怎会使得友军自相残杀。
“二位……”姚古鼻间重重一叹,抱拳道,“老夫御下不严,此事罪在老夫,改日我定亲向王太尉请罪。”
“哼!”梁兴丝毫不给这个六旬老将一点面子,直接冷哼一声翻身上马。
他本就不待见这个败军之将,在得知其因为畏敌不前,导致种家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后,是一路没给好脸色。
如今更是御下不严,导致友军互相残杀的惨剧发生。
若非顾及此老年过六旬,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被这个孙子辈的小将甩脸色的姚古,面上也有些难看,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此番若非梁兴救援及时,说不定他已战死沙场了。
他微微摇头,看向李彦仙,“李统领,你部为何会出现……”
“哼!”
他话还未说完,李彦仙也冷哼一声,翻身上马。
“大胆李彦仙!竟敢对姚帅无礼!”
姚古亲卫统领拔出腰刀,一声大喝,周围亲兵也齐刷刷亮出刀兵来,将李彦仙团团围住,目露浓浓杀意。
梁兴那是忠义军副都统,设计伏杀完颜娄室,吓退完颜银术可的人物,你李彦仙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对姚帅无礼?
况且姚古是河北制置使,种师中只是副使,原则上连种师中都是姚古的部下,受其节制。
你李彦仙小小一营统领,面见姚古未下跪行礼就已是失礼,竟还敢甩脸色?
“噌噌噌……”
又是一群人拔刀出鞘,这是李彦仙的兵。
他们乃是李彦仙散尽家财招募而来的私兵,除了李彦仙,谁也不认。
“大胆!反了天了!”亲兵统领怒喝一声,伸手一招,周围姚家军纷纷架起刀枪围了上来。
眼见一场友军大战的画面又要发生,姚古黑着脸摆了摆手,“无妨,放他走。”
“姚帅……”亲兵统领还欲再争。
姚古突然一声断喝,“本帅说话,你听不明白吗?!”
叫姚帅发怒,亲兵统领只得恨恨一挥手,周围姚家军依令收兵退后。
马上的李彦仙冷冷地看着他们,面上毫无惧意。
姚古算什么,总揽朝廷军政大权的李纲,他都骂过。
若非是骂了李纲,被朝廷通缉,他也不至于改名换姓带领私兵投奔种家军。
是的,李彦仙本名李孝忠,金人南下时他见李纲胡乱安排两河防务,直接上书骂他“不知兵,会误国”,把李纲给气得派人要拿他下狱。
而后金人兵临城下,也证明了李彦仙其实没有骂错。
刚正并非就代表能力。
不远处的梁兴也冷着眼看着这一幕,若姚家军真敢动手,他说不得要替大帅好好教育教育这群“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友军。
见姚家军收兵,李彦仙打马朝他走来,这才收起冷脸,报以一笑。
这个李统领的脾性,很对他胃口。
姚古见那两个年轻将领并肩而行,谈笑风生,将他这个制置使抛之脑后,面上的恼怒却在渐渐消失。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是老了。
老种相公病了,小种相公死了,王禀被困太原,生死不知。
他们那一代,辉煌无比的西军,就只剩下他这么个糟老头子千里奔波而来吃败仗。
或许,他也该退了……
他转过身,沉默回走,挺直的脊背在夜色中渐渐弯了。
……
两日后,王智来了,亲率一万大军,兵围太谷城。
他本是想去文水的,然而文水那五万杂牌军,在听闻种家军全军覆没,种师中以身殉国的消息后,还未等他去催促,便一哄而散了。
于是,他只能转道前来太谷。
时隔半个月,伯侄二人重逢,一时间有些无言。
“太尉……老朽昏聩,请太尉责罚。”
待帐中将士尽数离去,终是姚古先开了口,单膝下跪请罪,也不敢再唤“贤侄”了,姿态放的极低。
城下那一万忠义军,他可不信只是路过。
拿了人家这么多物资,结果打成这个鬼样子,他已经做好老脸蒙尘的准备了。
大宋朝的所有高阶武将,都可以尊称一声太尉,但皆需加一个姓氏前缀。
只有王智不需要,因为他是朝廷亲授的太尉衔,实权虽无,但位列三公,是真真正正的太尉。
“世伯请起。”王智深吸一口气,还是将他扶起,“此番大败前因后果,我已得知。”
他回身坐好,声色萧陌,“朝廷只下令、不拨粮,致使将士饥疲,此非战之过。
况且世伯亦曾竭力救援,只是可惜种太尉终究没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姚古闻言,心下大松,暗自庆幸自己力排众议,出兵救援的决定。
“然……”王智话锋一转,“焦安节谎报军情,贻误战机,部将临阵畏敌,自乱阵脚,致使友军相残……这些,世伯总要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姚古闻言,面色灰败,这一关终究是来了。
“仅凭……太尉责罚。”
不凭他责罚又能如何,虽然先前逃散的大军,都已陆续回城,但粮草命脉还在这个年轻太尉手里握着。
若是王智收了粮草供应,他这两三万大军,也只得当场解散。
王智也不与他客套,直接道:“世伯年事已高,不如先回后方休养,待此战了,我保世伯一品致士。”
姚古闻言,身形微微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没了兵权的将军,就如没毛的老狗,路边一条。
但也知道,这是他的最佳归途了,此次若救援太原失败,朝廷新仇旧账一起算,最低也是流放落幕。
他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老朽……谢太尉体恤。”
这一揖之后,他将再无傲骨。
王智看着他满头的花白,语气稍缓,“潞州乃我军根本,需德高望重之人坐镇。就劳烦世伯总督粮饷,安顿流民,为我军稳固后方。”
这话说得客气,但二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体面的放逐。
“老朽……领命。”姚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兵符,双手奉至王智面前。
第278章 王夜叉
“我无需这个。”
王智推回,随即起身,唤道,“阿贵。”
帐外阿贵闻声入内。
“传令,召集三军。”
阿贵领命而去。
王智整理了一下战袍,对姚古做了个“请”的手势,“世伯,同去?”
姚古无法拒绝,只能跟上。
二人走出大帐,但见校场上人头攒动,剩余的两万余姚家军尽数至此。
他们看着两个太尉同登点将台,不知要宣布何事,纷纷交头接耳,现场杂乱无比。
王智看着军纪这般涣散的姚家军,心底暗自摇头。
种家军覆灭的锅或许可以推在粮草军饷之上,张灏的五万大军本就是乌合之众,面对金兵,一哄而散虽离谱,却也合理。
唯独姚家军实不应该,本身就是西军底子,又有他的粮草供应,竟惧敌与此。
看来不上猛药是不行了。
王智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今日召集三军,是要宣布两件事。”
“其一,姚制置年高德劭,自请坐镇潞州,为我军稳固后方。”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他们的姚帅,这是被架空了?
不过面对台上这位强势至极,也大方至极的小王太尉,倒也无人敢说二话。
姚古站在台上,面对数万道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明白,王智这是要当着三军的面,坐实他“自请”退居二线的事实,日后将再无插手兵权的可能。
“其二。”王智压下嘈杂,拍了拍手,亲兵立即押来数名将领,按着他们跪向台下。
校场上的姚家军一见那几名将领的面容,纷乱的议论声又起。
这几位可都是朝廷有品有级的武将,更有连姚帅都无可奈何的一军统制焦安节。
难道小王太尉敢冒朝廷之大不韪,直接越权处置这些武将?
王智目光扫过台下躁动的军将,高声道:“军法官何在?”
随军执法的陈东出列,“末将在!”
“谎报军情,贻误战机,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回大帅,谎报军情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贻误战机致大军溃败者,斩!”
陈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
原本喧闹的将士们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跪地的数位将领身上。
这种级别的军法,他们从军以来可是从未见过。
丝毫不理睬数位罪将的求饶,王智大手一挥,“行军法!”
话音刚落,刀光闪动,几颗人头已然落地。
鲜血喷溅在点将台上,台下将士无不悚然。
王太尉竟真的敢!
王智踏前一步,靴底踩在血泊中,“自今日起,无论品阶,凡畏敌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违抗军令者,斩!”
三个“斩”字如同惊雷,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你们吃我的粮,就是我的兵,而我王智的兵,没有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