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去年的事了……她家祖籍洛阳……”王二郎挠了挠头,支支吾吾。
他不晓得若是与父兄直言:这个不是娶的媳妇,而是入赘为婿,会不会被这爷俩当场打断腿。
王禀板着脸道:“为父不管她是洛阳人还是泽州人,也不管你纳几房妾室。但我王曹两家世代交好,曹家女儿的正房之位,绝不能变。”
王智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哪里是正房不正房的问题,而是他做了别人家的赘婿。
“二弟,”王荀围着他上下打量,啧啧称奇,“你可以啊!哥哥我还没纳上妾,你倒捷足先登了。”
“有本事你也去做别人家赘婿啊?”
当然,这句话王二郎没敢说出口,只转移话题道:“算算时日,孩子也应当要出世了。”
“孩子?!”王荀一愣,随即大喜,“这就有孩子了?”
王禀倒未有作态,应是已在阿贵那里得知了消息。
王智点头,大方承认,“泽州来信,母子尚且安好,算来临盆之日就在这几日了。”
“好!好!”王荀大笑,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我王家又添一香火,二弟大功一件,待会咱爷仨定要好好喝上一杯!”
王智面上赔笑,心里却在想,这孩子出生,到底是姓问,还是姓王?
王禀捋着胡须,强压着喜色,摆起老爹架子,不容反驳道:“太原城交给为父,你且回泽州一趟。”
“成!”
王智一口应答,这次没有反驳他老子。
如今完颜宗翰既已南下,短期内汴京城应当无碍,抽个十余日回泽州一趟,也是在他的预算之中。
王禀见他应承,面上终于缓和下来,父子三人当下就孩子一事,叙起家常来。
让王二郎诧异的事,一直到晚饭结束,老头子都没有提一嘴完颜宗翰与汴京城之事。
就像是,死心了。
……
就在王二郎快马奔往泽州时,汴京城外战云密布,旌旗蔽空,金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号角声昼夜不绝。
城内粮价飞涨,百姓面带菜色,昔日繁华的御街商铺紧闭,只有巡逻的兵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而大相国寺内却另有一番景象。
香客比平日多了数倍,人们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希望,纷纷涌向寺院东北角。
那里新近搭起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位四十出头、颇有高人风范的男子。
他身着青色道袍,长发披散,手持桃木剑,双目半开半阖,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六甲神兵快显形!”
男子猛地睁眼,桃木剑指向面前的一碗清水。
令人惊讶的是,那碗清水竟渐渐泛起金光,引得台下众人惊呼连连。
一些百姓当即跪地叩拜。
“郭神仙显灵了!”
第287章 奇人郭京
“前日我亲眼所见,郭神仙请下关圣帝君,一道金光就把三个鬼怪打得魂飞魄散!”
一个商贩模样的男子频频向新来者夸耀。
台上的郭京目光与之交汇,又迅速移开。
台下百姓越聚越多,他缓步走到台前,声音洪亮,“贫道乃西蜀罗真人之徒,得授六甲神法,能驱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如今金寇围城,正是贫道奉天命、解国难之时!”
话音未落,他忽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黄豆,向空中一撒。
那些豆子落地竟变成一个个三寸高的小金人,手持兵器,列队而行。
观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人群中,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
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虽作寻常商贾打扮,但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严。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道:“相公,此人便是郭神仙,传闻其有一手‘六丁六甲神兵‘之法,能退千军万马。”
孙傅目光始终未离高台上的郭京,努力想要找出端倪,“官家为此事寝食难安,金兵攻势日急,城中守军不足五万。若此人真有神通,便是天佑大宋,若是骗子……”
台上的郭京似有所感,目光忽然与孙傅相遇。
他心中微凛,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
大鱼来了!
郭京心喜,面上却不慌不忙,朗声道:“今日天机已显,贫道需静修半日,诸位请回吧。”
众人虽有不舍,却也只得渐渐散去。
郭京拂尘搭肩,细目半开半合,闲庭信步踱下台来,不顾道旁百姓祈求,连送上门的银钱也不看一眼,一副丝毫不眷恋红尘俗物的模样。
他自顾走了一程,见身后还无动静,眉头微皱,不禁稍稍放慢脚步。
就在他拐向无人小道后,身后才传来一声呼唤。
“郭道长请留步。”
郭京嘴角勾起,缓缓转身,面向来人时已然恢复高人风范。
孙傅快步上前拱手道:“在下姓孙,是做绸缎生意的。听闻道长神通广大,特来请教。”
郭京细目微阖,打量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既走。
孙傅忙道:“郭道长既欲救世人,又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
郭京脚步未停,言语却清晰传来,“贫道不渡不诚之人。”
孙傅心中一震,知晓这道人所言何意。
他微服而来,这道人竟能一眼识破他的伪装,果然有些门道。
他忙快步上前,郑重施礼,“是在下失礼了。实不相瞒,在下正是朝廷同知枢密院事孙傅。如今国难当头,闻道长有退敌之术,特来相请。”
郭京脚步停了,心头也有些骇然。
他混迹江湖,自有一手娴熟的识人之法,此人眉目之间威严丛生,显然是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
可他没想到,直接钓了个西府宰相啊。
富贵险中求!
郭京一咬牙,心中下定决心,干他一票大的!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却仍带着几分疏离,“原来是孙相公。非是贫道不愿效力,只是六甲神兵非同小可,耗费甚巨,贫道尚未集齐……”
“只要能退金兵,解汴京之围,道长无论需要何物,孙某皆可奉上,只是……”
孙傅顿了顿,还是道:“不知道长可否让孙某一睹神兵之威?”
孙傅官至枢相,自不是无脑之人,要钱可以,先拿出真本事来。
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不慎重。
郭京故作沉吟片刻,方道:“也罢,孙相公既然心存疑虑,贫道便略展手段。请随我来。”
他将孙傅引至寺后一处僻静院落,立下三个草人,分别穿着金兵服饰。
四周插上五色旗幡,地上画着八卦图案。
郭京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喝一声:“六丁六甲,速现真形!”
刹那间,院中似有阴风骤起,旗幡猎猎作响。
三个草人竟微微颤动,仿佛活了过来。孙傅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郭京桃木剑一指,一道白光闪过,最左边的草人突然燃起绿色火焰,转瞬化为灰烬。
“此乃六甲真火,金兵触之即亡。”郭京面不改色,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人。
他咬破指尖,在纸人上画下符咒,吹一口气,这纸人竟飘然而起,在郭京指前数尺距离,翩翩起舞。
孙傅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上前两步,“这……这真是仙家法术!”
郭京见孙傅已信了七分,决定使出杀手锏。
他取回纸人贴在自己胸前,正色道:“这些不过是小术。六甲神兵真正的威力在于刀枪不入。孙相公可唤随从用真刀真枪向贫道攻击,贫道不闪不避,若有半分损伤,甘愿受罚。”
孙傅犹豫道:“这...若伤及道长...”
郭京哈哈大笑:“孙相公多虑了。贫道有神兵护体,寻常刀剑岂能伤我?”
孙傅半信半疑,唤来随从。
随从抽出腰刀,迟疑地看向孙傅。
“尽管向贫道砍来!”郭京挺胸而立,道袍无风自动。
随从举刀轻劈,在接近郭京身体时明显收力。刀锋划过道袍,果然不见血迹。
郭京摇头:“这般儿戏,如何见得真章?请全力施为!”
孙傅见郭京如此自信,便对随从点头示意。
随从深吸一口气,举刀全力劈下!
就在刀锋触及郭京脖颈的瞬间,忽听“铛”的一声脆响,那刀仿佛砍在铁石之上,险些被震得脱手飞出。
随从大惊失色,郭京却安然无恙,甚至连道袍都完好无损。
他微微一笑,“孙相公可信了?”
孙傅急忙上前,仔细检查郭京的脖颈,果然不见半点伤痕。
他瞪大了眼睛,终于是彻底信了,“神仙!真是活神仙!大宋有救了!有救了!”
郭京心中暗笑,他早就在道袍领口处缝了精钢铁片,又利用角度和速度的错觉,使旁观者产生刀枪不入的幻觉。
这种江湖伎俩他演练过千百遍,从未失手。
“孙相公,”郭京见时机已至,故作凝重,“六甲神兵虽厉害,但需精选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命中带六甲之男子,授以符咒,练成阵法,方可退敌,此法颇耗时日,颇费财宝……”
孙傅连连点头,“道长放心,只要能破敌,便是耗费再甚,亦在所不惜!只是不知具体需用多少资财?”
郭京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庄重,掐指细算片刻,方缓声道:“若至万无一失,当需黄金千两以铸神将金身,白银万两以供军资,另要蜀锦百匹制旗,南海珍珠七十七颗布阵,朱砂、硝石、水银等物更是不可或缺……”
他每说一项,孙傅眉头便跳一下,这数目远超他的预期。
然而想到方才亲眼所见的“神迹”,又念及城外虎视眈眈的金兵,他终是咬牙应下,“好!这些物料,本官会尽快筹措。”
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锭黄金,“此乃定金,请道长收下。”
郭京看着面前这锭黄橙橙的物什,眼皮微动,最终还是推辞,“贫道不为钱财,只为救国救民。若孙相公有心,请将这些银钱散与城中贫苦百姓。”
孙傅闻言,对郭京更是敬佩不已,“道长真乃世外高人!待我禀明圣上,一应物资必当奉上。”
送走孙傅主从,郭京回到禅房,掩上门窗,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抹去额头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