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狮子大开口,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胆战。
缓了片刻,他讥诮一笑,喃喃道:“师父说得对,这世上最好骗的,就是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第288章 吉时已至
汴京城,皇宫,文德殿。
“诸位卿家,金虏两路十五万大军已会师于汴京城下,诸卿可有退敌良策?”
龙椅上,年仅二十六岁的官家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登基不过一年,却已被这社稷重担和金人的铁蹄压得喘不过气。
宰相何栗出列,强自镇定地奏报,“陛下勿忧,京城墙高池深,守军尚有数万。勤王之师……正在路上。”
这后半句,连他自己都说得底气不足。第一次围城时,尚有李纲组织防守,种师道、姚古等率西军来援。
如今李纲被贬,种师道忧愤而卒,西军残部或被阻于太原,或逡巡不前,所谓的勤王之师,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至于为何各路勤王大军不愿进京勤王,在列重臣心知肚明。
第一次把人家喊来勤王,结果粮草没有,赏赐不给,如此便也就算了,最后还不给打,眼睁睁看着金人把财货席卷一空过河跑路。
现在再想让他们来勤王?只能说自求多福吧。
就是京城这数万守军,还有一半是张叔夜的南道兵马。
那是他带着去河东救援太原的,半路得知金人南下,又回京来援。
否则,就是这数万兵马也无。
“路上路上!每次都是路上!”少宰唐恪无能狂怒,“等到勤王兵至,只怕汴京早已化为焦土!陛下,金人兵锋正盛,绝非上次可比。为今之计,唯有……唯有再遣使者,入金营议和啊!”
“议和?又是议和!”签书枢密院事孙傅忍不住抗声道,“唐相公!上次围城,便是因一味求和,割让三镇,致使民心士气尽失!如今金人贪得无厌,岂是金银女子所能满足?他们是要亡我大宋社稷啊!当务之急,是退敌解围!”
“退敌?拿什么退?”尚书左丞耿南仲满脸惧色,“城中兵马不足,粮草渐匮,城外金人铁骑数十万!孙相公是要让陛下和全城百姓玉石俱焚吗?”
“难道卑躬屈膝,就能保全社稷了吗?”孙傅怒目而视。
“那孙相公又有何退敌良策?”耿南仲不甘示弱。
“陛下,绝境之中,或有一线天助之机。”孙傅掷地有声道,“臣等访得一位奇人,名曰郭京,其人深通‘六甲神法’,扬言可募‘六甲神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布阵之后,便可生擒金军二帅,直捣阴山!”
若是平时,此等荒诞不经之言,必遭群臣耻笑。
但此刻,绝望如同毒雾般侵蚀着每个人的理智。
就连龙椅上的赵桓,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此事……可是真的?”
何栗也立即躬身附和,“陛下,值此社稷危难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郭京之术,或为天意,不妨一试啊!”
唐恪和耿南仲对视一眼,皆有点发蒙,不明白这两个主战派大佬在发什么失心疯。
但只要不是无脑硬打,施法便施法吧。
当两派大佬都一致赞成,此事便无悬念了。
然而此时,还是有一人逆着战和两派大佬的共同意愿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发言者是御史中丞秦桧。他神色凝重,快步出列,深深一揖。
“秦卿有何见解?”赵桓问道。
“陛下,”秦桧直起身,语气恳切,“守城之道,在于实兵实粮,在于将士用命,在于上下一心!岂能寄望于虚无缥缈之巫术?
那郭京所言‘六甲神兵’,闻所未闻,实乃市井无赖蛊惑人心之言!
若依此辈,不仗兵甲实防,而托付于鬼神,无异于开门揖盗,自毁长城!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定军心,以绝后患!”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引得少数尚存理智的臣子出言附和。
然而,主和的唐恪、耿南仲等人虽也不信郭京,但更不支持任何“死战”的方案。
耿南仲当即冷笑出列,拿出了他的老一套说辞,“秦中丞既言不可,莫非有退敌良策?若无良策,空言反对,岂非坐视危局?”
孙傅更是情绪激动地反驳,“秦中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你怎知郭京之术非天佑我大宋?若因你之言,断送这唯一生机,你担待得起吗?”
面对战、和两派围攻,秦桧面无惧色,他再次向皇帝叩首,“陛下!臣虽无退敌之万全策,但深知倚重妖人,必致覆亡之祸!金人虎狼之性,绝非乞和可餍足。
当务之急,是整肃军纪,激励士气,召集天下勤王之兵,将城中所有钱粮悉数犒军。
命张叔夜等良将统御四方,与金虏血战到底,方有一线生机!
若行此荒诞之事,汴京必破,宗庙倾覆在即啊!”
他的疾呼,终究是起了几分作用。
赵桓沉思良久后点头道:“秦卿之言,固有其理……然,然孙卿、何卿所言,亦是一线希望。”
他摆了摆手,最终下旨,“何栗、孙傅总揽此事,所需钱粮器物,一律供给。再派使者,携金帛犒劳金师,重申议和之诚……另擢康王赵构为兵马大元帅,总领各路勤王兵事。”
赵桓总归还是有点脑子,知晓郭京这事靠不住,不过抱着万一的想法试试也无妨,他的心思还是在议和之上。
秦桧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议和、勤王、拜神三管齐下,已是当下皇帝和朝臣议定下的最优方案了。
于是,朝会结束,使者则再次捧着国书,战战兢兢地走向城外杀气腾腾的金营。
一份诏书北上河北,送到了身在磁州的康王赵构手里。
赵构在磁州是个意外,他是领命去交割三镇来着,行至磁州时却被磁州知州宗泽率军民拦住,没去成,便成了老赵家皇室唯一漏网之鱼。
赵构领了这份诏书之后立马在相州建立大元帅府,召集各地兵马准备进京勤王。
而另一份诏书则送到了还在相国寺中招摇撞骗的郭京手中。
看着手中的封赏圣旨,郭京心脏狂跳。
成了!
不仅他要求的金银财物一应俱全,朝廷还给了他武略大夫、兖州刺史之职。
从市井小民摇身一变使君老爷,这个诱惑谁能顶的住?
郭京顶不住,于是便在汴京城中装模作样征募“六甲神兵”。
朝廷劝他出兵,他只推训练得还不够,有武将想给他打下手,也被他以“命数不合为由”拒之门外。
净选了些市井流氓,整日在城北天清寺中呼呼哈哈,还不给人看,说是看了会泄露天机。
但朝廷也不是傻子,给官给钱不干活,哪里能行。
眼见朝廷的大刀就要落下,郭京再也无法推脱。
他穿戴起一本正经的道袍法冠,手持桃木剑,大呼:
“吉时已至,此刻出兵,必建奇功”。
第289章 汴京城破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汴京城。
金军猛攻汴京宣化门,城防岌岌可危。
在汴京百姓满含希冀的目光下,宣化门大开,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出战!
郭京端坐城楼之上,焚香作法。
如此神术,岂是凡人能见?他要求城墙守军尽数撤下,不得窥视。
张叔夜不允,郭京当即请来一道朝廷法旨,将张叔夜轰下城去。
城外的金兵一看这架势,全都懵了,这是闹哪般?
不得不说,郭京确实有两把刷子,这七千多号六甲神兵,还真被他哄骗的七荤八素,觉得自己神灵附体,刀枪不入。
一窝蜂冲出城门,直扑金军大阵。
一时间金兵还真被这一群奇装异服的“神兵”给吓住了。
他们就没见过不着寸甲还悍不畏死的兵卒。
但在后方将领的军令下,他们也只能与这些神兵硬碰。
一碰之下,结果毫无悬念。
这群市井无赖组成的乌合之众,在金军铁骑的第一次冲锋下便瞬间崩溃,魂飞天外,尸体将护城河都填满了……
而城楼法坛前此刻却空无一人,郭京早已不知何时趁乱跑了。
此时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六甲神兵们正哭爹喊娘逃回城内,金人哪里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金军铁骑紧随败兵之后,如潮水般冲入宣化门,一举夺下汴京外城城墙。
然而夺下城墙之后,金军却根本不敢下城。
因为城内数十万百姓,早已架着武器,在大街小巷之中,准备与之死战。
面对这样的情况,金人又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主动要求和谈。
但这次金人以宋人屡次背信弃义为由,提了个要求,那便是必须由大宋皇帝本人,亲自出城前往金营商谈议和。
消息传来,举朝震恐。
垂拱殿内,赵桓面无人色,几乎要从龙椅上滑落,“朕……朕当亲往否?诸卿……速为朕谋之!”
殿内一片死寂。
先前力主和议的唐恪、耿南仲等人此刻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劝皇帝亲身涉险。
而主战派大臣何栗与孙傅,也因郭京之事,被罢官免职。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唯独御史中丞秦桧,此刻再度挺身而出,“陛下!万万不可!金人狡诈无常,陛下若亲身赴险,恐有去无回!此乃金人瓦解我军民斗志之计啊!”
更有吏部侍郎李若水挺身而出,他泪流满面,以头叩地,砰砰作响,“陛下!虏人无信,此乃陷阱!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根本,岂可轻入虎狼之穴?臣愿代陛下前往,纵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额头顷刻间一片青紫,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其情其景,令人动容。
然而,金使的态度极其强硬,明确表示非皇帝亲至不可,否则三日后便屠尽满城百姓。
全城百姓的性命轰然压下,时年二十六岁的赵桓再也扛不住,最终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乘坐一顶小辇,在数万军民悲怆的哭喊声中,缓缓驶出了汴京的南薰门。
青城金营,并非想象中的谈判场所。
皇帝的车驾并未得到应有的礼遇,反而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营帐中,帐外金兵持刀肃立,名为护卫,实为看守。
完颜宗望与完颜宗翰并未立刻现身,而是将他晾在帐中,以此消磨其心志。
接下来的几日,对赵桓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金人并未与他进行任何对等的谈判,只是不断通过使者向他下达命令: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索要无数骡马、工匠;更要求割让黄河以北全部土地。
赵桓犹如傀儡,只能一一用玺,盖着官家玉玺的诏书从青城金营传来,像一道道催命符,贴在了百万汴京百姓的心头。
靖康元年的正月,汴京城里没有年味,只有绝望的气息。
“根括”这个词从此成了汴京人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