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唐恪亲自坐镇开封府,堂下新设的“根括官”们穿着绛色公服,像是起飞的蝗虫,瞬间布满全城。
“上官有令,金银不全,则全城抵罪!”
为首的根括使抖开一卷黄帛,上面是官家亲笔的“圣谕”。
他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兵卒,闯入一处处富户家中。
“搜!”
箱子被劈开,地砖被撬起,连院中的老槐树都被用刀背敲打,听声辨位。
女眷的妆奁被倾倒一空,金簪银镯叮当落入官差的布袋里。
老主人扑上来抱住官差大腿,哭喊,“这是聘礼!是祖传的!”
官差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开,从怀里掏出一方木枷,“抗旨不缴,枷号三日!”
那沉沉的木枷就像野兽的牙齿咬断了汴京人最后的脊梁。
当金银渐渐搜刮不动时,更毒辣的计策出台了。
大相国寺的钟声不再为祈福而鸣,山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官府的桌案。
一个面无表情的吏员展开一份价目表,朗声宣告:
“帝姬、王妃,每位折金一千锭!”
“宗室女、族妇,每位折金五百锭!”
“歌女、民女,姿容上等者,折银百两……”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穿着旧官袍的父亲,死死拉着女儿的手,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面容姣好。
吏员使个眼色,兵卒上前硬生生掰断父亲的手指。
老人一口咬在兵卒手臂上,换来当胸一刀,血溅佛门净土。
女儿凄厉的尖叫划破阴沉的天空,“爹——!”
她随即被一根麻绳套住脖颈,像牲口一样被拖走,汇入那条源源不断送往金营的、由大宋女子组成的血肉长河。
财富和尊严被搜刮殆尽后,掠夺转向了这座城市的筋骨。
太医局的库房被打开,珍贵的药材被胡乱塞进麻袋。
天文台的浑天仪、圭表被拆解,当作稀罕物装上大车。
礼部的库房洞开,传承百年的礼乐祭器、孔子庙里的俎豆,都被扔进箱笼。
曾经文人雅士云集的潘楼街,如今只剩下被翻捡过无数次的破烂。
一个老书生蜷缩在残破的门板后,怀里死死抱着数本圣人典籍,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根括官的马蹄踏过,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斯文扫地……扫地啊……”
讽刺的是,这场浩劫的策划者也未能幸免。
唐恪的府邸最终也被金兵“光顾”,他试图阻拦,被金兵小校一刀砍死在阶前,血染红了他亲自签发的“根括令”。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榨干了宋王朝最后一滴油水后,金人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第290章 大宋亡了!
靖康二年二月,金太宗下诏,废宋徽宗、宋钦宗二帝为庶人。
是的,老艺术家皇帝也回来了。
他是在金人第一次撤围后,被他的好大儿骗回来的。
刚进了宫就被赵桓软禁了起来,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就被金人赶进了金营,沦为阶下囚。
金人命二帝脱去龙袍,换上庶人衣冠。赵佶僵在原地,老泪纵横,赵桓则浑身颤抖,不能自持。
随行的吏部侍郎李若水目睹此景,肝胆俱裂,他挣脱束缚,扑上前去,将二帝护在身后,对着金帅完颜宗望厉声怒骂,“尔等狗彘不如的虏贼!此乃大宋天子,中国之君!”
金人勃然大怒,数名武士上前将他拖开,用刀背猛击其口唇。
李若水满口是血,仍骂声不绝。
金人残忍地割下他的舌头,他怒目圆睁,以血唾敌,最终被乱刀砍死,壮烈殉国,时年三十五岁。
隔壁被金人单独看管的四壁守御史刘韐,在听闻二帝被擒,国祚已倾后,慨然写下遗书:“国破圣迁,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随后便沐浴更衣,悬梁殉国。
与此同时,在汴京城内,金人开始了废立赵宋的下一步。
他们强行召集宋朝百官、僧道、耆老等至秘书省,以武力胁迫,要求他们共同推举一名异姓“贤者”为帝。
金人的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留学金国半载,说话又好听的原大宋宰相——张邦昌。
此举遭到多数宋臣的抵制。
御史马伸慷慨激昂,公开反对,“吾辈职为争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词?当共入议状,乞存赵氏!”
此时,那位曾力阻钦宗亲赴金营的御史中丞秦桧,再次站了出来。
他深知此举风险,但仍毅然写下《状乞存赵氏》,力陈张邦昌上位之不当,要求金人复立赵氏嗣君。
这份义举,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名,但也触怒了金人。
完颜宗望大怒,下令将秦桧及其家人一同捉拿,押往金营。
在刀剑的威逼下,所有的反抗终究是徒劳。
三月七日,金人册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
这是一个完全依附于金朝的傀儡政权。
张邦昌深知此为火坑,百般推辞,甚至痛哭欲绝,但在金人的钢刀面前,他最终还是身穿赭袍,接受了那枚并不属于他的玉玺。
在百官寥寥的、如同丧仪般的“朝贺”中,登上了伪帝之位。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
四月一日,谷雨。
在这个本应播种希望的节气,金军在大肆掳掠后,开始分批北撤。
绵延数十里的北归队伍,装载的不再是战利品,而是一个王朝的魂魄。
车上满载着从汴京掠夺的金银宝器、图籍典章、仪仗法物,以及……人。
队伍的核心,是数百架简陋的牛车。
车里坐着的,是已被废为庶人的徽宗赵佶、钦宗赵桓,以及他们的后妃、皇子、公主、宗室、驸马等三千余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在春寒中瑟瑟发抖,回头望向那座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曾经象征着无尽繁华与权力的东京汴梁。
“二圣北狩”。
史书上这四个字,背后是无穷无尽的屈辱、血泪和一个时代的终结。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里,押解着包括秦桧在内的大宋忠臣、各类工匠、教坊乐工、僧道医卜等技艺之人,共计十余万人。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未知的的命运。
汴京,空了。魂,散了。
北宋王朝,自靖康二年四月起,在法律和事实上,宣告灭亡。
……
河北相州,大元帅府。
“元帅!金虏携二圣北归,队伍臃肿,行军迟缓,此乃天赐良机啊!”
老将宗泽出列,单膝跪地,请命道:“只需三万精骑,末将愿立军令状,必救回二圣!”
天下兵马大元帅赵构端坐大堂,面前摊着军报,上面每一个字都像炭火般灼眼。
父皇与皇兄被废为庶人,后妃受辱,汴京已成空城。
帐中诸将群情激愤,唯有他心底寒彻。
救?能救回吗?
若救不回……他这赵氏江山最后的血脉,难道要一并葬送?
他抬眼,望向堂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宗副帅,金人势大,又挟持…挟持上皇与官家。我军若轻举妄动,恐…恐对圣驾不利。”
“元帅!”宗泽改换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下,声音悲怆,“此时若不出兵,待金人过界,再想出兵救援可就千难万难了啊!”
宗泽话音方落,左侧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便出列附和,“宗副帅所言极是!末将亲眼所见,金虏押送队伍拖沓数十里,首尾难顾。我军若出其不意,直击其腰腹,必能救回圣驾!”
这将领正是被王二郎送媳妇的韩世忠,此时任职大元帅府左军统制。
“韩统制,金虏虽退,其锋犹锐。我军新集,士卒疲惫,甲胄不全。此时若贸然出击,非但不能救回二圣,反而会激怒金人,危及圣驾安危。此非忠君之道,实乃误国之举啊!”
说话的人是一个清瘦文官,乃是大元帅府另一位副帅,汪伯彦。
“汪副帅老成谋国之言!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保全实力,护卫元帅南下,避开金人锋芒。只要元帅安然无恙,则大宋国祚不绝,日后自有重整河山、迎还二圣之时!”
中军统制黄潜善接上话头,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构一眼,特意加重了“重整河山”四字。
黄潜善虽是中军统制,实则是个文官,乃是赵构心腹,自然知晓主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这番话说到了赵构心坎里,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听韩世忠怒喝道:“黄统制这是要弃二圣于不顾吗?!”
“韩统制慎言!”汪伯彦立即反驳,“若因一时意气葬送了大宋最后的主力,那才是千古罪人!”
一时间,堂上争论不休。
主战派以宗泽、韩世忠为首,主张立即出击,迎回二圣。
主和派以汪伯彦、黄潜善为核心,坚持保存实力,以图后举。
其余还有如后军统制王渊、右军统制张俊一般低着头,默不发言的将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都统制杨惟忠身后的年轻小校忍不住跨前一步。
“元帅!金人骄横,必不意我军敢战。末将虽官卑职小,愿率死士为先锋,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在敌阵中撕开缺口,迎回二圣!”
“岳飞!”杨惟忠拍案怒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退下!”
第291章 小校岳飞
“够了!”
赵构猛地拍案而起,连一个军中小校都敢随意置喙军国大事,再议下去还不知会吵成什么样。
“韩统制忠勇可嘉,”他目光掠过韩世忠,最终落在汪伯彦和黄潜善身上。
“汪副帅、黄统制所言,方是老成持重之论。”
他转向宗泽,语气转为严厉,“宗副帅,你的忠心本帅知晓。但营救一事需从长计议,岂能逞一时之勇,陷二圣于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