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履生风地走到王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个王二郎，回琅琊也不先知会二姊一声！”
王智笑着躬身行礼，“二姊。”
王娴急得直跺脚，“你看看，成何体统！”
王亶深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王萱对姐姐的埋怨充耳不闻，径直对王智正色道：“小弟，听说你召集各路豪杰数日后共商抗金大计，二姊毛遂自荐，与你领一路兵马，你看如何？”
不待王智回答，她又急忙补充道：“这些年你二姊我在琅琊可没闲着，不仅练就一身武艺，更将家中护院训练得个个能征善战。你若不信，大可考校一番。”
王智看着她这番作态，心中好笑，果然还是那个从小就带着他到处打架惹事的二姊。
就是可惜生成了女儿身，更可惜伯母在生下她之后，便撒手人寰。
自此之后，大伯也未再续弦。
或许，她也是想向大伯证明，女子不比男儿差。
“二姊既有此心，小弟求之不得。”王智含笑点头，“我正有组建一支娘子军的想法，就劳烦二姊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拥有后世思维的王二郎自然不会用这个时代的眼光去看待事物。
娘子军也确实有其存在的必要，无论是后勤组织，医护救治，还是侦查、间谍、渗透等任务，女子都比男儿有优势。
且“娘子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道义旗帜，更能体现忠义军的正义性，毕竟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同时也更能激发己方士气，女子尚且如此，男儿何堪？
王萱闻言，眼中顿时绽放出耀眼的光彩，不可置信道：“当真？你放心，我定给你带出一支虎狼之师！”
她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来问这话，真没想到面前这个堂弟会答应。
这时，一直闭目的王亶忽然开口，“胡闹！女儿家统领军队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王萱却丝毫不惧，挺直腰板道：“爹，平阳昭公主当年不也统领娘子军助高祖定天下？女儿为何就不行？”
王亶吹胡子瞪眼，“你既知平阳昭公主，可知她因何而故？”
“马革裹尸，本就是军人的归宿，我既决意从军，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向前一步，目光坚毅，“父亲可知道，如今北地多少女子正遭金人蹂躏？多少姐妹在等待有人为她们挺身而出？女儿虽不敢比肩平阳公主，却也不愿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只顾着自己相夫教子！”
王娴方才还听得眼泪汪汪，待听到最后一句，又气得牙痒痒，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王亶直直瞪着女儿，良久，他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可你终究是个女儿家......战场上刀剑无眼......”
“大伯，”王智适时开口，“正因为二姊是女儿身，才更懂得如何保护那些受苦的女子。让她训练一支女兵，专司后勤、救护，也无甚太大危险。”
“况且，”他顿了顿又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生处乱世，连苟全性命都成奢望。如今之势，我大宋已到了必须举国同心之时，大伯又何必拘泥于男女之别？”
王萱忙接道：“小弟说得对！若让金人南下，铁蹄踏破琅琊，我全族性命难保，谈何雌雄？”
她说罢单膝跪地，抱拳道：“请父亲成全！”
就连小曼娘也扯着王亶的衣袖，“大父，就让小姨去吧！曼娘长大了也要像小姨一样保护大家！”
王亶看看侄子，又看看女儿，最终摸了摸小妮儿的脑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管不了了。”
王萱喜极而泣，“谢父亲！”
王萱起身，这才看到案台上的那张呈文纸。
她顺手抄起，边看边读。
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姐夫李谨言一个腿软，差点栽倒。
全文诵完之后，他的两只腿再也支撑不住，哆哆嗦嗦地摸着护椅坐下。
他通读史书，自古至今还没有哪个臣子敢向君主发檄文，更何况指着皇帝鼻子骂他是“不忠不孝的窃国之贼”。
“写得好！这等弃民南逃的皇帝，确实不配为君！”王萱放下檄文，高高抬手，拍了拍王二郎的肩膀，“做的不错，不愧是我王萱带大的小弟，今日起，二姊陪你一起造反！咱姐弟同心，其利断金！”
王二郎微微弯着身子，讪讪赔笑着。
“还有我，还有我，”小妮子拽着王二郎的衣袖，蹦跳着举手，“曼娘也要一起造反。”
王娴黑着脸，无语地看着家里这对活宝。
王亶更是憋闷，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何弟弟王禀一脉三代全是男丁，而他这一房都是假小子？
一家人在园亭中谈笑半晌后，一个下人来报，“老爷，二公子，知州王进，通判沈文谦，听闻二公子归来，特来拜见。”
伯侄二人对视一眼，王智笑道：“来的正好，我正欲去寻他们。”
他卷起檄文，对下人道：“请到正厅奉茶，我们随后便到。”
王亶也起身道：“这王进依着辈分，还得唤你一声叔祖，确实应当前来拜见你。”
王智眉头一挑，笑道：“哦？这我倒是不知。”
沂州的官吏，他确实没花功夫打听，因为在这一亩三分地，都姓王，琅琊王的王。
他看向欲言又止的二姊，伸手作请，“王将军，同去。”
王萱偷瞄父亲一眼，见他没有表态，转身已走，便压住嘴角，正经拱手道：“大帅，请。”
“大帅，我也要去。”
小妮子也跳着脚要跟上，却被王娴死死拉住。
李谨言却是不敢跟上，只起身唯唯诺诺躬身相送。
……
“来啊，将本的坐骑牵来。”
海州，忠义军粮草官李发财挺着微凸的小肚腩，剔着牙从酒楼中下来，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下属。
下属点头哈腰，麻溜跑去马棚解下绳索，牵来一头小毛驴。
李发财翻身上驴，掏出怀中皱巴巴的麻纸，顺着上面的名字往下指，最终定在一个名字上。
“沭阳县，洪门镇，郭家庄，走。”
第317章 既见孔某，何故离去？
“头儿，郭家庄子可是有不少护卫的，咱就这点人手……”
孙小乙回头瞅了瞅自己这二十来号人，对着驴上的李发财道：“会不会有点悬？”
李发财眯着眼睛，拍了拍驴脖子，“怕什么？咱们现在是忠义军！他郭员外再横，还敢跟忠义军叫板？”
他掏出腰间令牌晃了晃，“看见没？这可是大帅亲发的令牌！他郭家庄要是不识相，老子就给他定个‘资敌’的罪名！”
孙小乙还是不太放心，“可那郭员外听说跟孔彦舟沾亲带故......”
“呸！”李发财啐了一口，“就是因为和姓孔的狗贼沾亲带故，咱们才要拿他郭家开刀。
只要郭家被咱收拾服帖了，还怕这海州城其他家不乖乖交钱交粮吗？”
“头儿英明，”另一旁的张丁举着大拇指，谄媚道，“现在海州姓王！什么知州不知州的，都得听咱们大帅的！”
他随即色眯眯道：“不过头儿，我听说那郭员外有个闺女，长得跟天仙似的……”
李发财眼睛一瞪，“想什么呢？咱们是去征粮，又不是去抢亲！”
他说着声音拔高，对着身后众人警告道：“本总管与你们说清楚，你们既然随我入了忠义军，就把往日在市舶司的那一套收起来，谁若是再敢欺压百姓、调戏女子，莫怪本官不念旧情。
忠义军最重军纪，你们也都见识过，昨儿那几个抢掠商贩的，现在还在城门口挂着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纷纷收起嬉笑之色。
孙小已连忙打圆场，“头儿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轻重。”
李发财冷哼一声，“知道就好。眼光都放长远一点，咱们现在是为大帅办事，不是从前那些蝇头勾当了。只要差事办的好，我李发财保他一个官身。”
“官身”这两个字一出来，一众兵油子眼神顿时火热了起来，纷纷出言表忠心，还有几个拿着全家性命发誓，今日起绝对改邪归正。
李发财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踢了踢驴肚子，毛驴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赶紧的，趁着天色还早，今天非得让那郭扒皮把私藏的粮食吐出来不可！”
一行人沿着官道前行，李发财坐在驴背上哼着小曲，心里着实美滋滋。
他现在可是忠义军一路粮草官，掌管大军一路粮草统筹，位高权重。
就连原东海知县、现海州知州张巡看到他，也得尊称个李总管。
若是大帅日后取得天下，他李发财还不是一路水涨船高，升官发财……
在一路的白日美梦中，郭家庄遥遥在望。
郭家庄说是一个庄，实则就是一家，其余户家全部都是依附郭家的佃户，方圆数十里，都是郭家的田产。
庄子外围着一人多高的土墙，墙头还设有望楼，隐约可见持械的护卫在巡逻。这般阵仗，倒像是个小城池。
孙小乙咂咂嘴，“好家伙，这郭员外把庄子修得跟个堡垒似的。”
张丁低声道：“听说数日前那‘一条龙’路过，都没敢动这郭家庄。”
李发财嘴上言的欢，真临这庞然大物面前，心里又直打哆嗦。
他默念了几句“忠义军”，整了整衣冠，对身后众人道：“都把腰杆挺直了，别让郭家人小瞧了咱们忠义军。”
一行人来到庄门前，早有望楼上的护卫进去通报。
不多时，庄门缓缓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着数十个家丁迎了出来。
这些家丁个个手持棍棒，虽未着甲，却也都是精壮汉子，显然都是练家子。
“不知各位军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管家随意一拱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请问诸位是……”
李发财端坐驴背，亮出腰牌，“忠义军海州粮草总管李发财，奉王大帅之命，特来拜会郭员外。”
管家看到腰牌，顿时色变，言语也恭敬了许多，“原来是李总管大驾光临，还请稍待，我这便去通禀我家老爷。”
李发财将对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腰杆愈发挺直了起来，“有劳了。”
不多时，庄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那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锦袍、体态富态的中年人。
“不知李总管大驾光临，郭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那中年人满面堆笑地迎上前来，“在下郭怀仁，不知李总管亲至，所为何事？”
李发财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驴，拱手还礼，“郭员外客气了。本总管奉我家大帅之命，特来与员外商议粮草事宜。”
“小王相公迎还二圣，抗击金贼，守护我琅琊百姓，些许粮草，自当奉上，”郭怀仁满面堆笑，侧身让开道路，“诸位军爷辛苦，快请进庄，郭某已备好茶水，咱们边饮边谈。”
见他这般殷勤模样，李发财心中暗嗤。
这郭员外素来眼高于顶，平日里出行必是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在乡里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架势。
如今一听“忠义军”的名号，倒是乖巧得跟孙子一样。
他整了整衣袍，对身后众人递了个眼色，这才昂首挺胸地迈入庄门。
一众兵油子也立即挺直腰板，摆出忠义军威仪，紧随其后。
庄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皆显奢华，比之外面看上去更显气派。
穿过三重院落，沿途所见家丁无不垂手侍立，态度恭谨。
登上正堂台阶，但见红木桌椅摆放齐整，香茗茶点早已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