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发财正要迈步入内,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凝在厅内上首,那里竟还端坐着一人。
只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如重枣,身着寻常布衣,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且这人见他们到来,竟连屁股都不曾动一下,毫无起身相迎的意思。
李发财心中警铃大作,“郭员外,这位是……”
郭员外陪笑道,“哦,李总管,还未与你介绍,这位是郭某的表兄弟……”
“郭员外,”李发财当即打断他道,“今日天色阴沉,恐有大雨,我记得家中衣物尚未收回,还是改日再来拜见,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步下阶。
台阶下,一众兵油子面面相觑。
孙小乙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李发财频频使眼色,袖中暗打手势,路过众人,压低声音催促,“别问,快走!快走!”
“李总管!”
正此时,堂内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既见孔某,何故离去?”
第318章 二圣在何处?
随着此人话语落下,庄门也缓缓合上,两队护卫由左右廊下而来,持刀守在门前,将退路彻底封死。
一众兵油子这才色变,纷纷按住腰间兵器,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李发财深吸一口气,心知今日是难以脱身,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过身,挺起胸膛拱手道:“忠义军粮草官李发财,见过孔钤辖。”
堂内这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郭员外的后台是谁。
此人如此倨傲,又是郭员外的表兄弟,还自称“孔某”,李发财用脚指头也猜出来是谁了。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个煞星?
不过,此人乃一路钤辖,麾下聚集数万兵马,怎扮作寻常百姓,出现在这海州地界?
堂内的声音道:“李总管客气了,还请入堂说话。”
李发财闻言,昂起头,挺着小肚腩就上去了。
横竖不过一死,死之前连孔彦舟这个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得尊称他一声李总管,这辈子,不亏了。
一众小兵油子,见他们的头儿,如此英雄气概,也不由心底敬佩。
原本众人心底还隐隐不服,大家伙都是市舶司码头刨食的小兵吏,凭什么你李发财就一步登天了?不过是跪的早一点罢了。
如今再看,这个总管就合该人家的。
他们在得知里面之人是孔彦舟时,就已经两腿发软了。
而他们的头儿却直接蹬蹬蹬进去了。
“李总管,请坐。”
堂内,孔彦舟虽未起身,但也伸手作请。
李发财也不客气,当即入座,一拱手道:“不知孔钤辖大驾光临海州所为何事?如有我李某人能帮上忙之处,尽管吩咐,李某必不推辞。”
孔彦舟直言道:“自然是受王太尉召令所来。”
李发财一愣,他这才想到,是了,大帅广发京东召集令,召京东各路兵马首领沂州共商抗金大计。
而作为京东东路兵马钤辖,明面上的大宋臣子,若是不想反二圣,自然得到场。
否则就是公然对大帅宣战。
但是这家伙又坏事做尽,除了没有立旗反叛之外,该做的恶事是一件没少。
不仅在其控制区域内横征暴敛,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更暗地里捕捉年轻女子卖给金人,这都是京东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甚至还有传言,此人道德沦丧,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纳为妾室,简直禽兽不如。
以至于,李发财一时间都没把此人往大宋臣子身上想。
“李总管在太尉底下做事,不知太尉他……”
孔彦舟身体前倾,凑近了询问,“对孔某是何感想?”
这几日绝对是孔彦舟最难熬的几日。
原本二圣北狩,朝廷南迁,京东之地陷入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混乱之境。
他作为京东东路兵马钤辖,手握数万兵马,在这片土地上可谓予取予求。
他本想一统京东之地,然后坐观宋金相争,日后谁胜,便倒向谁。
可如今王智挟二圣南归京东,一切都变了。
往日那些跟在他屁股后面混汤喝的大小兵头,瞬间都老实了。
官员开始为民做主了,兵卒开始保家卫国了,还有一些小兵头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似乎他的项上人头,才是天底下最大的财宝一般。
而他如今的选择,莫过于三种。
一是南下投奔新朝,可以他的劣迹来论,新朝也不定能容他。
再则他麾下皆是京东儿郎,离乡南投,从者恐不足五成。
二是北投金人,可王智归来,愿意与他一起投金的麾下,估摸更是不足三成。
毕竟他不是草莽,麾下也不是匪寇,都是正经大宋官兵,局势未明之前,谁愿意陪他做那遭受千夫所指的卖国贼?
三便是投那王智,若是他不曾在京东之地犯下恶行,此种抉择无疑是最佳之选。
二圣乃是大宋正朔,王智更是抗金旗帜,他这般雪中送炭,日后前途远大。
可如今以他的名声……
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五日后便是群雄汇聚沂州共商大计之日。
他若不至,怕是第一时间就会被京东大小势力所排挤。
届时,京东将再无他孔彦舟立锥之地。
所以,他硬着头皮来了,扮作寻常百姓模样,先来探探风头。
若王智愿意接纳他,那他立马纳头便拜。
若不能,便改名换姓,带着嫡系部队,就此远走他乡。
却不曾想,正巧在表亲家里碰到这个前来征粮的李总管。
李发财一时间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不过转念一想,也差不多明了。
只是他虽为一路粮草总管,但也只是在第一日见过大帅,说过两句话,被交代一些差事。
后来就没见着人了,哪里知道大帅对此人是何感想?
单以他个人的判断,莫过于杀之后快。
但此时,为了自己的狗头着想,很显然不能这么说,可若是说些好听话,又难免失真。
他面上沉吟片刻,还是道:“这个……大帅近日忙于军务,倒是未曾特别提起钤辖。”
李发财实话实说,他确实没有听到大帅对孔彦舟有什么看法,所以这句话说的是真心实意。
孔彦舟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李总管,不知二圣如今身在何处?”
下首陪坐的郭员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孔彦舟闻言,眼前顿时一亮,侧首紧盯着李发财。
李发财一愣,汗毛倒竖,冷汗瞬间起了一背。
“郭…郭员外说笑了,二圣所在何处,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粮草官能知晓的。”
他这次不敢实话实说了,鬼知道这二人打的什么主意,若是欲图不轨,他这个泄密之人死上一万次都不足以抵罪。
“李总管过谦了。”孔彦舟摇了摇头,缓缓道,“你掌管一路大军粮草,若说不知二圣行在,未免太过敷衍。”
“实不相瞒,孔某正是想通过李总管向二圣表明忠心,若能得到二圣宽宥,孔某愿率麾下三万兵马归顺,届时李总管也能得一个说降大功。”
他话音落下之时,两名护卫已经入厅站在了李大总管之后。
李发财喉头滚动,背后寒光隐隐刺得他脖颈生疼。
第319章 钓到了一条龙
“二…二圣在…东海县郁洲岛码头……”
李发财抖若筛糠,双唇都在打颤,但还是说了出来。
“哦?”孔彦舟与郭员外对视一眼,道,“李总管可不要诓骗孔某,据我所知,王太尉已至沂州,为何二圣不在王太尉身边,也不在城高池深的海州城,而是还在东海县码头?”
“孔某若是听了你的话,前往码头拜见不得,李总管……”
他凑的更近了些,语气幽幽,“你可知是何后果?”
“小人不敢欺瞒钤辖!”李发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举手立誓,“二圣此刻还在郁洲岛市舶司衙门!若有半分欺瞒,就叫小人不得好死!”
孔彦舟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说说,二圣为何还在码头?”
“回钤辖的话,我家大帅此去沂州匆忙,并未多带人马。海州虽下,但守城士卒皆是前任知州钱伯言所募,大帅信不过。而郁洲岛四面环海,大军无法大举进攻,若是遇到危险,亦能直接坐船出海,故而最是稳妥。”
李发财一口气说完,大气不敢喘,只低着头,静静等着上位之人的宣判。
孔彦舟目光看向郭员外,后者亦微微点头。
王智携二圣坐船南下,身边无太多兵马,这事不是秘密。
无论是沂州,还是海州,在守军不足的情况下,都不是安全之地,唯有可以随时出海的郁洲岛码头,看似没有城池防守,实则最为稳妥。
大军不是不能直接进攻东海县,而是东海县四面环水,大军进攻需要搜罗船只。
然而有这个时间,二圣早就从码头坐船跑了。
所以若想掳走二圣,唯有小规模部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进入东海县,再寻一相熟之人带路,趁夜偷摸进市舶司衙门,不给守卫反应的时间,掳走就跑。
只要二圣在手,无论是献给金人,还是送至南朝,他孔彦舟此生荣华富贵都将享之不尽。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发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李总管,”孔彦舟忽然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摆摆手,挥退护卫,亲自上前扶起李发财,为其掸去衣袍上的灰尘,“既然总管如此坦诚,孔某也当以诚相待。不如这样,就劳烦总管为孔某引路,事成之后,定与总管共享富贵。”
李发财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钤辖言重了,能为钤辖效劳,是小人的荣幸。”
“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如何?”
“谨听钤辖指令。”
孔彦舟再无疑虑,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人既然愿意亲自引路,所言定然不虚,否则事若不成,他便是第一个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