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33节

  李发财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问。

  “郭家庄,打土豪,分田地……”

  王智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农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打不了小土豪,如何打得了大土豪……”

  打不了小土豪,如何打得了大土豪……

  这句话在心底一琢磨,李发财隐隐生出了些大事不妙的念头来。

  “属下……属下当时只是想尽快筹集粮草……”李发财细纠着措辞道。

  “发财当初是如何做上市舶司小吏的?”王智话锋一转问。

  李发财闻言一怔,脑回路有些跟不上这个天马行空的大帅。

  他回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低沉下来,“回大帅……属下老家在海州厚丘镇,祖上留下二十亩水田,就在蔷薇河畔。宣和三年,当地豪强郑家要修别院,看中了那块地。”

  “而那块地……是我爹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我爹去县衙理论,被郑家仆人当街打断双腿。抬回家后,伤口化脓,熬了七天就……”

  田野里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郑家大事化了,赔了五十贯钱。属下拿着这笔钱……去市舶司,买了个书吏的缺。”

  他说得平静,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王智闻言,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拿着五十贯亲爹卖命的钱,不去报仇,也不去挥霍,而是去买了个公务员的铁饭碗,小小年纪,便保住了一家三口的生计。

  这份隐忍与算计,是个能做大事的。

  “大帅!”李发财蓦地一惊,立马跪倒在地,“属下绝没有以权谋私,郑家与其他土豪乡绅缴纳的粮饷一般无二,属下绝没有仗势欺压郑家。”

  “起来,我不是在怪你。”

  王智伸手将他扶起,拍去了他膝前尘土,“便是你真将郑家满门屠了,又如何?”

  “大帅……”

  李发财还未待有些感动,便听眼前人又言,“所以你便将郭家庄的田给分了?”

  “额……”李发财怔了怔,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大帅……我爹当年若是没死,我一家老小,子子孙孙都逃不了佃户的命。”

  “那些田……是他们的命。”

  “你说的对,田地,就是农夫的命。”

  王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知道在这琅琊之地,最大的土豪是哪家吗?”

  李发财浑身一颤,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大帅…是…是您…琅琊王氏。”

  王智闻言轻笑一声,笑声在这田园风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错,正是我琅琊王氏。”他负手望向远处连绵的田庄,“这方圆百里,十之八九的良田,都姓王。”

  李发财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所以,”王智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敢打吗?

  “什么?”李发财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敢?”王智嘴角微扬,“还是说,你以为我刚才那番话,只是说说而已?”

  “可是大帅……”李发财声音发颤,“这可是您自己家族的……”

  王智挥手打断他,“正因为是我自己家族的,才更要第一个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没等李发财回话,王智走在田埂上,手指拂过杏黄色的粟穗,声音清晰传来,“原先,我也迟迟不敢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

  “我怕……怕如此做会被世所不容,会众叛亲离,更怕动摇了抗金的根基。”

  “是你,发财,”王智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语气真挚,“是你给了我启迪,给了我勇气,让我看到了希望。”

  “大帅……”李发财咽了口唾沫,只感觉天都要塌了,他斟酌着道,“一个庄子,如何与天下做比较……”

  他虽然分了郭家庄的田,做了心中最想做的事,但他不觉得天下各地都能如郭家庄一般行事。

  郭家那是海州有名有姓的乡绅恶霸,实实在在的随孔彦舟行了谋反之事。

  如何处置,世人都不会有二话。

  而琅琊的其他高门大户,可大多都是旗帜鲜明的抗金派。

  人家前脚响应抗金号召纳钱纳粮,后脚你就把人家的盘底子给掀了,这……

  “大帅,别说天下各地,单单是这琅琊之地,若是动了世家大族、乡绅土豪的命根子,怕是都会被群起攻之。”

  踌躇片刻后,李发财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试图打消眼前人这个危险的念头。

  他此刻终于知晓为何大帅会这么关心他的家事,感情是想让他做这个操刀人。

  这般招仇恨的差事,他得有几个脑袋才够用?

  王智闻言微微一笑,颔首表示认可。

  若是此人热血一涌,无脑应承,他反倒不敢托付重任。

  但李发财在他这般推心置腹的情况下,仍能冷静分析局势,指出困难,这份清醒与审慎,正是做此事最需要的东西。

  “你说得对,此事确实凶险万分。所以不能蛮干,琅琊王氏我已有了对策,其余大族还需得好生斟酌。”

  他俯身抓起一把沙土,“你看这土,攥得太紧会从指缝溜走,攥得太松又会被风吹散。”

  李发财若有所悟,“大帅的意思是……”

  “郭家庄的事,你做得就很有分寸。”王智松开手,任泥土从指间滑落,“既打了土豪、又收了民心。”

  他说着莞尔一笑,“连郭家仙女都舍得放手,这说明你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听到郭小娘子,李发财一个激灵,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决断。

  否则纵使不会受罚,也必将失去大帅的信任。

  “大帅……”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发财……”王智将他的话头止住,看着他,目光深沉,“我要打的,不只是金人。”

  “我要打的,是这吃人的世道。”

第330章 巨人的肩膀

  他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若是不趁此时借金人之手,待他日金兵退去,再想均田,便是千难万难。”

  李发财蓦然醒悟,怪不得方才的抗金大会,大帅只让各路兵马严防死守,却丝毫不提反攻复土。

  感情是在这养寇自重呢?

  是的,王二郎又想借势了。

  这次,他要借女真人的铁蹄,去踏碎搭建这个“皇权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基石。

  细数青史,大宋算是唯一一个纵容土地兼并的朝代。

  一百六十载岁月流转,田产能传三代的自耕农已十不存一。

  失了立身之本的百姓,面前只剩下四条路:行商、当兵、佃农、还有造反。

  诚然,大宋的手工业发达,商业繁荣,一定程度上,正是因为不抑制土地兼并。

  然而,这种极端贫富分化的繁荣,是畸形的,是经不起风浪的。

  这是一个士大夫的天堂,平民百姓的地狱。

  流民、佃农、豪右、士大夫、皇权……一层一阶宛如积木,构成了大宋这座畸形高塔。

  不打掉最底层的基石,即便掀了龙椅,屠了帝制,也不过是换一批人坐上这吃人的宴席。

  “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王智的目光穿透秋色,仿佛看到了士大夫们的纸醉金迷,也看到了这丰收果实下的白骨累累。

  “所以这第一刀,必须从我琅琊王氏开始。连自己身上的腐肉都不敢割,凭什么要求别人断腕求生?”

  李发财忽然想起郭家庄那些分到田地时喜极而泣的农户,想起他们捧着田契时颤抖的双手。

  “大帅……”他深吸一口气,“这差事,我接了。”

  王智欣慰地点头,“你的家人,我会安排人接来沂州城,另外再给你拨两百精锐,护卫你的安全。”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我草拟的《均田新策》与《忠义军章》,你先粗略看看。

  李发财展开第一卷《均田新策》,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均田策”?分明是一篇讨伐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檄文。

  “收复之地,田产尽数充公,按丁分配。”

  “佃租永不得超过收成三成。”

  “废除官户免役特权……”

  还有什么“摊丁入亩”、“一条鞭法”……

  每一条都在向延续百年的特权阶层宣战。

  “明白为什么必须借金人的势了吗?”王智轻声问道,“若非乱世,这般新政,寸步难行。”

  李发财合上《均田新策》,终于完全明白了这位年轻大帅的雄心。

  他要的不只是驱逐金虏,更是要借这场国难,为这个垂死的王朝刮骨疗毒。

  “看看第二卷。”王智示意他继续。

  李发财翻开《忠义军章》,看了几页便大概了解了。

  大帅这是要在各村各乡建立民兵组织,农时耕作,闲时操练,战时御敌,谓之“忠义社”。

  另外还在村乡中立“社学”,教化子弟,选拔人才。

  这个《忠义社章》便相当于村里的军规。

  违反社章自然也有相应的处罚,最严重的便是没收田产。

  王智见他大概翻到页末,便道:“村乡里的耆长、保正、乡书手必须是由忠义社员才能担任。”

  李发财闻言,心头震动。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耆长、保正、乡书手这些乡官虽不入流,却是朝廷控制乡里的触角。

  如今将这些职位与“忠义社”绑定,等于将基层权柄从旧乡绅手中夺了过来。

  “大帅这是要另立一套乡治体系?”

  “不错。”王智目光锐利,“旧的保甲制早已名存实亡。借着金人这股东风,我们要建立一张从上到下、如臂使指的新网。”

  他指向文书末页,“你看这条。”

  李发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条例上写着,“村乡忠义社一切事务由社首总揽,社首由社员公推,报元帅府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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