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失踪数日的王二郎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沂州城。
方踏入行在,便被闻讯赶来的王亶逮个正着。
“智儿!”王亶屏退侍从,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侄儿的衣袖,“你这几日去了哪里?让为伯好找!”
杨成与阿贵见状也自觉带着亲兵退远,给自家大帅留了个体面。
王二郎缩了缩脑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哎呀大伯,侄儿这不是去视察民情了嘛。”
“秋雨又非洪涝,视察什么民情?”王亶冷哼一声,非但不松手,反而拽得更紧,“我看你是存心躲着为伯!”
“祖宗数百年基业,被你一朝败尽,自己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我一个老头子应付族中上下,说,今次又在背着我在谋划些什么?”
回想起这几日族里的糟心事,王亶的花白胡子都在打着颤。
这小子屁股一歪,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倒让自己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替他擦屁股。
“大伯您这可就冤枉侄儿了,”王智眨眨眼,故作委屈,“侄儿躲谁也不敢躲您啊……”
他边说边试图抽回衣袖,却被拽得更牢,只得转移话题,“您这般急着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亶这才想起正事,神色一正,松开了手,“二圣驻跸沂州,行在内尚无人侍奉。按旧例,该遴选些伶俐童子净身入内侍奉,你看此事……”
“不可!”王智闻言立即摇头,“此乃戕害人伦的千古陋习!如今正是革除积弊之时,岂能再行此等旧规?”
“那……”王亶捻须沉吟,“从城中良家征募些女子入内侍应?”
“更不妥!”王智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色欲之事,最易惑乱心神。二圣如今潜心修行,以求上苍庇佑,恢复山河,岂能因这等俗务坏了清修?”
开什么玩笑?
对他这个屠龙者来说,老赵家绝了后才是最好。
给他们配女侍,以老艺术家的种马天赋来说,还不是蹭蹭产仔?
他可是知道这段史实,不说老皇帝北狩之前就有的三十二个儿子、三十四个女儿。
单单北狩之后,在生活条件极其艰苦的辽东、在饱受金人的凌辱下,还不耽误人家产了十几个崽。
给他配女侍?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至于便宜表兄,那是真修行上了。
便是历史上在辽东五国城,余生也未娶妻生子,仅在抑郁与绝望之中度过残生。
修行,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王亶有些嗤鼻,这个侄子向来不敬仙佛,他可是听闻两年前在河东之时,这侄子连道祖佛陀上的金漆都给刮了。
如今倒与他言修行之说了。
不过若非怕引起士林非议,他才懒得操心这档子事。
“如此,二圣岂非无人服侍?”王亶皱眉道。
“不是还有三位帝姬吗?”王智顺嘴道,“这一路都是她们在照料,颇为周到,便就这样吧。”
说完又觉不妥,天家无小事,若是教那些老古董知晓,免不了一顿口诛笔伐。
“这样,”他想了想又改口道,“从城中募一些癸竭的良家女子入行在侍奉吧。”
“葵竭”便是“绝经”,只要生不出孩子就行。
王亶闻言也点了点头,他倒不会因为这些琐事与侄子过多言语。
“这次寻你也非为此事,”王亶递给了他一个眼神道,“你随我来。”
王智看着大伯神色凝重的模样,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默默跟随。
伯侄二人穿过廊庑,径直来到值房。
王亶挥手屏退所有书吏,仔细掩上房门,这才在太师椅上坐下。
王智在他身侧落座,低声问道:“大伯,可是族中出了什么变故?”
王亶摇头,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轻轻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王智定睛看去,只见这是一封格式规整的奏疏,封面帖黄,赫然是大宋臣子呈递皇帝的正式奏札。
翻开一看,“宗泽”二字映入眼帘,让他眼皮直跳。
他压下心头百味,接着向下看去。
「臣东京留守宗泽率百官谨奏:
臣等昧死叩拜,谨以东京百万军民泣血之心,冒死上陈天听。
自二圣北狩,都城沦陷,臣等日夜西望,肝肠寸断。今闻车驾驻跸沂州,全城父老奔走相告,涕泣沾襟。汴水依旧东流,宣德楼台犹存,惟缺天子旌旗。
昨有老卒百余人,自发清扫御道,自新宋门直至大内,积秽尽除,黄土覆道。有耆老言:“但恐圣驾忽归,不及洒扫。”满城百姓,皆在宫城外日夜焚香,望阙叩首。
金虏虽暂退,其心未泯。若得二圣还阙,则天下民心立定,将士气壮山河。臣等已整饬城防,修缮宫室,太庙享殿悉如旧制。城中存粮足支半年,甲仗二十万具,敢请圣驾早归旧都。
昔光武中兴,返驾洛阳;晋元渡江,犹都建康。今汴京乃祖宗基业,社稷根本。若弃之而去,恐失天下之心。
臣等谨率东京文武百官、耆老士绅,伏阙泣血,恳请陛下念太祖太宗创业之艰,思百万黎庶盼驾之切,早日还跸旧都,重正乾坤。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靖康二年九月六日」
王智看完,久久无言。
宗泽。
这个名字,无论在今生还是前世,都如雷贯耳,令他肃然起敬。
女真人有一个癖好,那便是喜欢对按着他们头打的人叫“爷爷”。
而女真人有两个爷爷,一个是“岳爷爷”,另一个便是“宗爷爷”。
在汴京城陷落之前,宗泽率军勤王,便与金人连战十三场,全胜。
而后开封陷落,宗泽又不顾金人兵锋,已年近七旬的老人,孤身率军前往金人盘踞的两河之地,收复旧都东京城。
期间金人曾多次进攻开封,皆被宗泽打回。
自此,他便多了一个名号,“宗爷爷”。
王智看着奏疏上工整的字迹,心头泛起一丝悲凉。
如果记得没错,距离宗泽逝世,应该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那临终前的三声“渡河”,便是跨越千年,仍振聋发聩。
而自他逝后,大宋也彻底失去了东京汴梁城。
第352章 回京!
“如何回复?”
见侄子半晌无言,王亶不由问道。
王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艳阳高照的晴空,吐出两个字来,“回京。”
王亶吃惊不小,“如今完颜阇母虽被你围困在益都府,但两河之地尚在金人手中。另有完颜宗辅陈兵京畿,完颜宗弼扼守京西,更有伪朝在江淮之地虎视眈眈。这一路强敌环伺,此时如何回京?”
王智转过身道:“大伯,二圣一日不还旧都,天下人一日不能归心。
二帝同朝,天下人如今都在观望,谁能先还于旧都,谁便占据法理,谁便是大宋正朔。
赵老九当初若是在旧都登基,也没二圣什么事了,他不敢回京,咱们回!”
王智本便打算带着二圣偷摸还于旧都,只是被赵老九一旨册封,逼得不得不现身立旗。
现身之后危险重重,便只能先经营势力,稳固后方,以至于一直无法动身,也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在他走后接手京东战事。
但现在不同了,因为李彦仙来了。
京东根基交给李彦仙,王智放心的很。
若非得知李彦仙已至沂州,还救下了二姊王萱,他还真不敢在大伯面前露头。
王亶闻言,神色几度变幻,“回京风险太大,若是途中有什么闪失……”
王智回到位子坐下,低声道:“大伯,若叫赵老九先一步回到旧都,咱们可就落了下风了。
趁着金人如今尚未完全掌控两河,伪朝也未完全立足江淮,此时动身最是合适,一旦等他们站稳脚跟,稳固后方,咱们便真要被困死在这京东之地了。”
王亶捋着胡须,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久久不语。
而王智也不催促,自得知李彦仙已经来到京东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准备回京了。
无论宗泽上不上这道奏章,都不会改变他的计划。
“你打算带多少兵马?明走还是暗渡?”
良久,王亶终于开口。
王智不假思索道:“这两个月新募的三万士卒全部带上,光明正大的打回去!”
王亶有些惊异,“你原先不是计划暗中护送二圣返京的吗?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大伯,我初至海州时,身边只有百余亲兵,自公开立旗之后,两月未至,便已聚起直系兵马三万,各路盟军十余万,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如此,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王智目光灼灼,声音铿锵,“大势,便是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力量!
而二圣还于旧都,便是大势!任何胆敢阻拦之人,都会在滚滚大势之下,被碾为齑粉!
二圣还朝,天下瞩目,若是藏头露尾做小人行径,只会徒教人笑话。
要归,就堂堂正正地归!让天下人都看着,我们是如何一步步,横推诸敌,还于旧都!”
王亶被侄子这番王霸之气震了两息,随即想到这厮一开始是打算偷偷摸摸带着二圣溜回东京,甚至连家都不敢回,又有些白眼。
王二郎见自己这番慷慨陈词没起到预期效果,不由讪讪道:“况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途中行踪泄露,援军又来不及接应,那得死的多憋屈。”
王亶这才点头道:“此言在理。暗渡的风险确实未必低于明走,倒不如堂堂正正地打回去。”
他言罢又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既然决定要走,便宜早不宜迟,等五日后大军集结,即刻开拔回京。”王智一口应答,随即起身道,“需得先给宗留守回诏一封。”
他走至案台,铺开明黄诏纸,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落笔如飞。
「诏曰:
朕览卿奏,涕泗交颐。汴京父老扫道以待,将士枕戈以待,此情此景,如在目前。
金虏肆虐,山河破碎,然卿以古稀之龄,独守孤城,连挫敌锋,朕心甚慰。
今已整饬兵马,当率二十万劲旅,御驾西征,堂堂正正,重返旧都。
昔光武中兴,昆阳大捷;宣王复国,骊山会盟。今朕此行,必使天下知:宋祚未绝,天命仍在。
卿其固守东京,整军经武。待朕至日,当与卿会猎汴梁,共饮黄河。
靖康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笔落,王智想了想,摘下腰间琅琊郡王印,重重钤在诏书之上。
他不是没有玉玺,早已让人打造好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