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还待再辩,却被阿贵强行拽走。
“一直追到天黑为止!”王智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此时战场之上已无阵型可言,金兵丢盔弃甲,只顾向北逃窜。
忠义军各部则自发追击,战局彻底演变成一场追逐战。
两河之间的乡民们见金兵溃不成军,胆大的纷纷提着锄头、柴刀走上战场。
遇到落单的金兵,便一拥而上,用最原始的农具了结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
金军的草原马虽体型高大,耐力出众,却也经不住这般长途奔袭。
许多战马跑着跑着便双膝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落马的金兵还来不及爬起,就被追上的忠义军或乡民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这场追杀从午后持续到日头西沉,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直到追兵一路杀至汶水河畔的金兵大营,将完颜阇母数月来积攒的粮草辎重尽数俘获,这场痛打落水狗的大戏才终于落下帷幕。
“别杀我,别杀我,我们是汉人!”
金营中军大帐中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
随即一个汉家女子模样的侍女踉跄着爬出来,颤抖着指向后帐,“别杀我们…里…里面是……是大宋公主殿下。”
“这……”
两名闯入大帐,正欲杀人的忠义军士卒犯了傻。
一名士卒蹲下身,托起女子的下巴。
摇曳的烛光映出下,是一张梨花带雨的汉家面容。
“队长,真是汉人。”
士卒抬起头,看向队正,以眼神询问,是杀是留。
“先绑了,带回去。”队正一摆手道。
即便同是汉人,出现在金军大帐中也当不得良善。
乱世之中,敌我难辨,容不得半分心软。
“里面的人,还不快快出来!”
队正拔刀出鞘,对着内帐厉声喝道。
帐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窸窣声响。
两个身影颤巍巍地从阴影中挪出,其中一个虽衣衫褴褛,却难掩通身贵气。
“本宫......”那贵气女子声音发颤,却仍努力维持着仪态,“乃是大宋安德帝姬。”
队正手中钢刀险些脱手,但随即便收敛心神。
“末将失礼!”他一拱手道,“还请殿下随末将一同回营,面见二圣。”
他此刻无需验别真假,只要将这女子带到二圣面前,真假一眼便知。
“二圣…爹爹和大哥…他们真的......”
话未说完,赵金罗已泣不成声。
这半年来的屈辱煎熬,终于是到头了。
第359章 拦路的乞丐
泗水湾大营,灯火如昼。
虽已至亥时,营地依旧人声鼎沸。
十里八乡的百姓送来的食物在后勤营的操持下不断出锅,香气四溢。
不时有追敌的队伍满载战利品凯旋归来,引得阵阵欢呼。
缴获的兵甲辎重堆积如山,一匹匹高大强壮的战马被拉回,金军旗帜被随意践踏在泥泞中。
往来士卒遇见相熟的同袍,总要互相夸耀今日战绩,随即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
连续数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今日大胜后彻底放松下来。
守营士卒看着源源不绝的战利品入营,已近麻木,直到他们看见下一个队伍归来,才皱起眉头。
一人上前,横起长枪道:“俘虏不能入营。”
队正上前,凑在他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这守卒神色一惊,目光落在那三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汉人女子身上,尤其在中间那个裹着毛毯、嘴角带淤的女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走上前,枪尖挑了挑她身上的毛毯,“打开。”
“你…放肆……”
赵金罗试图摆出往日的威仪,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例行检查,帝姬殿下见谅。”
守卒不咸不淡回了一句,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施一下。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在他们忠义军这,连皇帝都是俘虏。
这毛毯里若是藏了什么凶器,接近营里的贵人,出了什么事,他拿什么担责?
周围守卒一听到“帝姬殿下”这个字眼,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
赵金罗见众人都在围观她,有些羞愤,原以为回到了大宋军营,她这个公主便重拾往日尊荣,没想到连一个小小兵卒都敢为难自己。
心头一委屈,眼泪又扑簌簌的往下落。
左右两个侍女好一通求情,守卒依旧不为所动。
僵持良久,赵金罗终于崩溃,痛哭失声,不再坚持,任由侍女剥去那层颇为名贵的毛毯,露出里面叠穿好几层,依旧破烂到不能蔽体的衣衫。
守卒见状有些怔住,随即迅速收回目光,“行了,在此等候,我进去通报。”
守卒匆匆入营通报。
赵金罗裹紧侍女递回的毛毯,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四周投来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
中军大帐内,酒香四溢,菜肴丰盛,众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王二郎素来不讲究虚礼,兖州又非敌占区,左右还有两条天然护营河。
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他心中自有分寸。
何况今日还有两个重要的客人要招待,没有酒肉哪里能行。
而最能拉近彼此关系的方式,那便是吃酒。
“来,两位张统制,本帅敬你们二位,”王智起身,对着张荣和张仙二人举碗,“今日若非二位统制及时来援,哪能轻易吓退韩世忠那厮?”
下首的赵立闻言,不由好笑,心中知晓大帅这是给韩世忠突然退军找补呢。
他也知道,如今局势未明,韩世忠在南朝继续潜伏做内应,远比公开立场要来的更有价值。
张荣连忙起身,碗中酒液晃出些许,“大帅言重了!能追随大帅征战,是俺梁山弟兄的福分!”
张仙亦举碗还礼,语气却沉稳得多,“贫道率教众助阵,一为抗金,二为苍生。能助大帅成此大捷,亦是功德。”
这个亦道亦佛的张仙人,也不知修的哪条道,酒肉荤腥完全不忌。
看起来是个有道高人,杀起人来却是眼皮不眨。
看着他,王二郎心中便会浮起一句话来,“原谅他们是佛祖的事,而我的任务,便是送他们去西天。”
三人对饮而尽,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智正待再言,忽见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对着他附耳低语数句。
王智神色如常,与亲兵小声吩咐两句,便挥手让他去了。
什么帝姬不帝姬的,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吃白饭的人。
这等琐事也来烦扰,王二郎不禁眉头微蹙。
忽然有些想念一个人了,若是他在这里,这些庶务哪需自己操心?
亲兵出帐,领着守卒出了营,见到了那三个女子,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示意,“随我来吧。”
三女默默跟上,随他走到了一个普通营帐前。
“进去吧。”
亲卫只吐出这三个字,便无下文了。
三个女子有些不安,莫不是刚出虎穴,又进狼窝?
其中一个侍女大着胆子问,“军爷,这是……”
“怎么,”亲兵瞥她一眼,“你们想夜宿帐外?”
三女语塞,一个侍女紧张掀开帐帘,探头进去,只见烛火之中,是几个女子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招呼二人掀帘入内。
帐中人见有人进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待看清来人,看清那个身披毛毯女子的脸,直接愣住。
一个女子颤抖着声音问,“五姐……是五姐吗?”
赵金罗点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九妹…十妹…十二妹…你们都还活着……”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显德帝姬赵巧云,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赵金罗,“五姐!真的是你!”
顺德帝姬赵缨络与柔福帝姬赵嬛嬛也围拢过来,姐妹四人相拥而泣。
她们或许从前在深宫中并无多少情分,但历经那场浩劫,亲眼目睹数十名姐妹嫔妃受尽折磨而死,又在金营中共同熬过上百个日夜后,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便难能可贵起来。
毕竟她们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几个亲人了。
无数人的悲喜之中,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天光微亮,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前军便已拔营起行。
渡过洸水之后,前来送行的百姓愈发多了。
道路两旁,扶老携幼的乡民们捧着热腾腾的食物,争相塞到士卒手中。
而忠义军士卒但凡接过乡民的东西,皆会按价付钱。
一名白发老者将几个煮鸡蛋强行塞进年轻士卒怀里。
士卒连忙掏钱,老者却连连推辞,“军爷,老汉老了,拿不动枪了,不能和你们一样从军杀贼,这是老汉的一点心意,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老丈,军中有令。”士卒正色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钱您必须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