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坚决推辞,“这不是拿,而是老汉真心相送。”
“正因为是真心,才更不能白拿。”士卒强行将铜钱塞进他的手里,“大帅说了,忠义军不是来索取,而是来守护百姓的。”
身周百姓闻得此言,均有些泪目,这样仁义的军队,他们何曾见到过。
道旁熙熙攘攘间,一个浑身污秽破烂的乞丐艰难挤出人群。
他站在路中央,拦住了前军的去路。
第360章 乞丐赵德显
“你说什么?一个乞丐?说是大帅的参谋?”
前军统制薛庆听罢麾下士卒的禀报,不由得失笑摇头。
他随意摆了摆手,“给他些吃食,打发走便是。”
士卒无奈道:“统制,已经给了。那乞丐不肯收,执意要亲见大帅。”
薛庆皱起眉头,轻夹马腹,“也罢,将那乞丐带来,老子倒要看看,哪里来的乞丐,胆子这般大。”
士卒领命快步离去。
不多时,便与另一人半搀半架,带来一个形容污秽、几乎不成人形的乞丐来。
薛庆定睛看去,只见此人头戴一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文士巾,生得三角眼,高颧骨,两腮无肉,尖嘴突唇,颔下几缕稀疏的鼠须。
浑身肮脏不堪,瘦骨嶙峋,这副尊荣,委实令人难以直视。
薛庆不由腹诽,这个相貌,就是做乞丐,怕是也要不到饭吃吧。
他扬起马鞭,直指来人,喝问道:“呔,你姓甚名谁?为何胆敢冒充琅琊郡王的参军幕僚?”
那乞丐虽已虚弱不堪,此刻却竭力挺直脊背,对着薛庆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文士揖礼,“这位将军,在下赵德显,乃是大宋八品宣义郎,曾任西夏招讨使司参谋军事。”
薛庆闻言神色一怔,“赵德显”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是大帅曾经出任西夏招讨使这事世人皆知。
且这人虽形容狼狈、相貌丑陋,但浑身那股子文人气质却是一般人学不来的。
念及于此,他不敢怠慢,当即翻身下马,抱拳还了一礼,语气已客气许多,“足下果真是大帅参谋?”
乞丐直起身,坦然道:“是真是伪,但请引至帅驾前,一见便知分晓。”
见他这幅模样,薛庆已经信了八分。
他心中盘算,此人若是假冒,待见了大帅左右不过是一场笑话,最多落一句斥责,也无伤大雅。
可若此人言语属实,真真实实曾任大帅参谋官,这可就了不得了。
须知,大帅自京东至今也没任过参谋官,可见眼光要求之高。
此人既能任大帅参谋,必是有大本事之人,更是大帅心腹中的心腹。
“足下稍候。”薛庆念头百转,不在犹豫,立即下令,“备马!”
待亲兵牵来马匹,薛庆亲自扶着赵德显上马,随后自己亦翻身上马,领着这位奇特的“乞丐”,径直朝后方中军大队行去。
沿途士卒见前军统制竟对一蓬头垢面的乞丐如此礼遇,无不侧目惊疑,纷纷猜测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行至中军所在,薛庆命亲兵上前通报。
不多时,令他惊愕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大帅竟亲自策马,自中军阵前列迎了出来。
乞丐见到王智,立即滚鞍下马,颤声道:“大帅…属下来迟……”
王智定睛细看,忽然跳下马来,快步上前扶住他,有些激动,“德显!果然是你!”
这一幕让周围将士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大帅如此激动,更想不到这个形如乞丐之人,竟真是大帅故旧。
薛庆更是庆幸不已,赌对了!此人果然是大帅旧时参谋。
且看大帅反应,分明是极为看重的心腹之人。
今日这个人情,可是结得扎实了。
“德显,你不是回庐州老家了吗?怎会在此?”王智打量着这个黑黢黢的故人,“还有你这,怎会落得这般……”
赵德显闻言,面露复杂之色,“大帅,此事说来话长……”
“哦,对,”王智恍然回神,“来,先上我车辇,我们慢慢叙话。”
他说着便挽起赵德显的臂弯,丝毫不在意对方满身污秽,径直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走出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仍恭立原地的薛庆颔首道:“薛庆,此事记你一大功。”
薛庆连忙躬身抱拳,口称,“此乃末将分内之责,不敢言功。”心中却是大喜。
须知在忠义军,就打上一两场小胜仗,也不见得能记一大功。
如今仅仅是半道领了个乞丐,便记了大功,足见这位赵德显在大帅心中的分量何其之重。
王智将赵德显扶上自己的车驾,对亲兵吩咐道:“取套新衣来,再备些粥食。”
他转向赵德显,眼中尽是关切,“德显,先喝口热茶,慢慢说。自当年开封一别,你这两载都经历了什么?”
赵德显看着王智递到手中的热茶,眼中竟有泪花闪动。
王智见状有些心疼,他与赵德显相处三载有余,便是当初在平夏城最是危险之时,也不曾见他这般模样。
可见这两载定是遇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经历。
赵德显啜了口茶,眼神陷入回忆,“当年随大帅从西夏归来,我便卸去差遣,回了趟庐州老家。
在庐州待了半月有余,我便返回东京,途中听说大帅您……您在东京诛杀了童贯,已北上河东,擎起抗金大旗。”
王智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我本欲往河东寻您,谁曾想初至开封便遇到金兵围城,城外到处都是溃兵和逃难的百姓,混乱不堪。我还没进城,就被一队金兵游骑抓了壮丁,和许多民夫一起,被驱赶着去填护城河,搬运死尸……”
他说到此,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满是冻疮和旧伤的手。
王智眉头紧锁,没有打断,他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状。
“那些日子,真是暗无天日。”赵德显摇摇头,“后来,金兵解围北撤。我们这些侥幸未死的民夫一哄而散。我本想继续北上,却在郑州地界,又撞上了一伙兵匪。”
“兵匪?”
“是,打着官军旗号,行的却是烧杀抢掠之事。自称是‘义军’,实则与强盗无异。他们见我识文断字,强掳我上山,逼迫我为他们管些钱粮账目,那段时间,真是……唉。”
他长叹一声,显然不愿多提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两三个月,山寨被京西北路义军翟兴、翟进兄弟率部剿破。我被俘后,向翟氏兄弟禀明了身份,他们查验无误,又见我略通军务,便将我留在身边,做了个参谋。”
“翟进、翟兴兄弟确是忠勇之将。”
王智点头,翟氏两兄弟大胜金军收复洛阳之事,他也有听闻,只是不知其中竟还有赵德显的功劳。
“正是。”赵德显道,“在翟氏兄弟麾下,我参与守备洛阳,后来又随军东进,响应朝廷号召,二次勤王,救援汴京。”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艰涩,“我们一路血战,眼看快要接近汴京了,却突然接到朝廷严令,勒令各军停止前进,原地待命,不得擅自与金人接战!”
王智面无波澜,这些事他自是也知晓。
第361章 这便是乱世
“军令难违,我们只得停下。”
赵德显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就在我们徘徊不前、焦急等待下一步命令时,汴京……破了,二圣也被掳出城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绝望的一幕。
“汴京沦陷,二圣北狩,天下震动。”
赵德显睁开眼,继续道,“翟氏二位将军悲愤交加,决意收复洛阳以图后举。我辅助翟氏兄弟,历经苦战,终于将金军逐出洛阳城。
局势稍稳后,我听闻您在河北救了二圣,最后在京东路立旗。
我便向翟将军请辞,带着几名翟将军拨付的亲随,打算往京东来寻您。”
他的叙述再次变得沉重,“我们一行人行至开封陈留时遇到了一支官军,主将名叫范琼。”
赵德显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恨意,“此人名义上抗金,实则纵兵劫掠地方,形同匪类。我们不幸撞上他的部队,他们见我们携带了些许盘缠马匹,便起了歹心。我那几名忠心的亲随,为了护我……全被他们杀了!马匹财物被抢掠一空。”
赵德显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见势不妙,趁乱滚入路旁的水沟,抓了把淤泥污血涂在脸上身上,蜷缩在死人堆里,那范琼的兵卒只掠财,草草查看后便走了。
我……我就这样扮作乞丐,一路乞讨,躲躲藏藏,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野径,途中听闻大帅您的队伍正西进汴京,这才赶来……”
说到这里,这位已过四旬的谋士已然泪下,不知是想起惨死的亲随,还是感慨这一路非人的磨难。
王智听完这长达数年的颠沛流离,久久不语。
山贼、兵匪、强盗、鞑子……连有着官身,带着亲随的赵德显,在这世道行走都曾数度濒临身死……
此时,他才对乱世有了一个更加深刻的理解。
这便是乱世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德显瘦弱的肩膀,感慨道:“德显,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智忽然又有些笑意,“说实话,昨日我还想到你来着,在西北那会,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只管嗑瓜子晒太阳,自你离去之后,我是一日不敢松懈,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王智看着他,如释重负道:“如今你回来了,我这心里终于踏实了。”
他之麾下,武将如云,但文臣却无多少,不是没有前朝官吏和士林学子前来投靠。
而是王二郎信不过他们,全都被他塞给大伯王亶了。
他要做的,是诛九族的事,而读书人,有的心思活络,有的认死理,非是如陈钰那般多年至交,他根本不敢透底。
便是相知多年的陈东,起初也多不认同。
也是陈东刚直,选择来与他当面对峙,换一个人,只怕早已将他的谋划付之笔伐了。
能让他信任的幕僚,只有面前这一个从西北时便跟随在他身边的旧人。
赵德显闻言,感动异常,只觉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依托。
“大帅言重了,是属下来迟,让大帅独自支撑大局……”
“不说这些了。”王智摆摆手,神色转冷,“你方才提到范琼……此人我素有耳闻,暴虐无状,名为官军,实为巨寇。你放心,这笔血债,我记下了。待局势稍定,必与此獠清算!”
“对了大帅,”此时赵德显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据我沿途所见,应天府那张俊,似有蠢动迹象,或欲北上与盘踞兴仁府之完颜宗弼合兵,对我军形成夹击之势。”
见王智眉头倏然锁紧,赵德显继续言道:“张俊此人,出身西军,昔年曾在小种经略相公帐下听用,其麾下骨干,亦多西军旧部。大帅,若您有意……属下愿携信亲往应天府一行。纵不能说服其倒戈来投,亦可设法劝其暂守中立,至少……莫要在此紧要关头,与我军为敌。”
王智蹙眉良久,道:“此人若举兵来投,日后还可杀之吗?”
赵德显有些呆住,人家都来投靠了,还问能不能杀,这叫什么话?
可看大帅的神色又不像是虚言。
赵德显试探着问,“大帅,此人与您有怨?”
王智摇头,“我与张俊素无恩怨。”
“那是……”
“德显,此人暴虐敛财,贪黩无度,尤胜寻常武夫。我听闻,他在驻地时,常纵兵以‘筹措军饷’为名,行劫掠商旅、强占民田之实。甚至有构陷富户、抄没家产以充私囊的恶行。其贪婪之名,在河南之地,百姓闻之色变,私下皆以‘张刮地’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