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看着赵德显,“如此不仁不义、贪财成性之徒,即便一时归附,以其秉性,在军中必结党营私,克扣粮饷,败坏军纪。届时,我是杀他,还是不杀?”
赵德显一时默然。
他流落民间,对张俊部卒扰民劣迹亦有耳闻,只是未如大帅了解得这般具体。
此刻方知,大帅所虑,远不止战场胜负与一时强弱,更关乎军心民望与根本的德行法度。
王智继续道:“杀他,寒了投效者之心,不杀,何以面对那些被他盘剥残害的百姓?何以整肃军纪,凝聚人心?”
赵德显思虑片刻,还是坚持道:“大帅,完颜宗弼与张俊若是联手,兵力恐不下十万之众,此诚为悬顶之剑。
我军虽盛,若两面受敌,难免左支右绌。此战若有闪失,则大势去矣。
依属下愚见,莫若暂与之虚与委蛇,待二圣还朝,天下归心之后,再以朝廷诏书召其入京,细数其罪,明正典刑,何如?”
王智闻言,还是摇头,“德显,你可知我忠义军之所以能屡战屡胜,靠的是什么吗?”
赵德显有些怔住,想到方才道旁那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心中有些明了。
王智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径自说了下去,“德显,‘民心’这个东西虽看不见摸不着,但咱们却不能当它不存在。”
“我王智能有今日,不是因为我比旁人更能征善战,更非天命所归。而是百姓受够了金贼的烧杀,受够了如范琼、张俊这般官匪的劫掠,他们在我这支队伍身上,看到了一点‘人’的样子,看到了一点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希望。”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道旁那一张张困苦饥黄却重新燃起希望的脸,“我们若为了一时之利,与张俊这等刮地三尺、视民如草芥的豺狼妥协结盟,哪怕只是表面文章,你让那些箪食壶浆的百姓怎么想?
让军中那些出身贫寒、家人曾受官府豪强欺压的士卒怎么想?他们心中的那点‘希望’、那点‘相信’,会不会就此蒙尘?”
他放下车帘,看向赵德显,“德显,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一旦失去,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第362章 恭迎王师
王智其实知道,赵德显所言,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因为此战,他没有输的余地。
但赵德显却是不知他的根本底色。
他不是要二圣还朝,一统大宋就算完事。
他要的是涤荡旧污,革故鼎新,在这破碎山河上重塑一个截然不同的根基。
倘若只为了一时的胜算,便向张俊这等国之蠹虫、民之虎狼示弱妥协,那么他与他矢志要推翻的腐朽旧秩序,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要做的,是万世之表率。
而表率,是不能有任何污点的。
况且,便是张俊真与完颜宗弼联手,他也未必会输。
他的底牌,赵德显自是还不知晓。
还有一点,赵德显也不知晓,那便是——岳王庙前跪着的四个人,其中一人便是张俊。
这等千古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的。
赵德显怔怔无言,显然被王智这一席话震动了。
他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官匪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他,之所以不顾性命危险、拼尽全力也要走到身旁这个年轻人的身边,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只有身旁这个人,才能给他常人该有的尊严,让他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他的权衡利害、因势制宜或许没有错,但人,有时候是不讲理智的。
“大帅所言,如醍醐灌顶。”
赵德显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是德显思虑不周,险些因小利而忘大义。诚如大帅所言,我军根基在于民心向背,此乃立身之本,不可动摇。张俊之事,确不可行权宜之计。”
王智见他领会,不由笑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私信写不得,檄文倒是可以给他去一封。”
赵德显眨巴眨眼,细细一品,随即大赞道:“妙!妙极!此檄文一出,明正典刑,先声夺人。不仅可使张俊部众离心,更能昭告天下我军堂堂正正之师、伐罪吊民之志。
那范琼、张俊之流,纵兵虐民,早已怨声载道。
我军檄文历数其罪,直指其害民之实,必能激发河南百姓对彼辈之愤恨,使我军更得民心。
张俊若强要出兵,恐怕军心不稳,后方不宁,若龟缩不出,则锐气尽丧,徒惹天下耻笑。大帅此计,实乃阳谋正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哈哈哈哈……”王智听罢不由大笑,“德显所言,甚合我心。对张俊,檄文要发,罪状要明,姿态要硬。
他要战,我便以堂堂之阵、正义之师迎头痛击,让天下人看看,祸国殃民者是何下场!
他若惧而不战,或内部生变,那自然更好。但无论如何,我忠义军的旗帜上,不能沾上与豺狼为伍的污点。”
说到此时,亲兵已将粥食和衣物送至,王智按下想要起身的赵德显,亲自接过汤碗,递到他的面前,“快些趁热喝了吧。”
赵德显慌忙双手接过,没有推辞,低头慢慢啜饮。
米粥温热稠滑,暖了心胃,自离开洛阳以来,他何曾吃过一顿安生饭?
此刻这碗寻常的粥,却让他恍惚有了苦尽甘来之感。
王智没有出声,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一度想要谋害自己的人,竟然不惜历经千幸万苦,徒步走上千里,只身穿过敌占区,只为再次回到他的麾下效力。
其实,他早前是想给赵德显去信来着,只是他也不知庐州是何情况,乱世来临,自然是保全自己和家人最为重要。
若当时他的父兄不在太原,他怕是也早带着家人、裹挟汴京钱铺存款去江南享福了。
自己立场尚且如此,又如何要求他人身陷险境。
念及于此,王智不由轻声问道:“德显,你的家人……可还安好?”
赵德显闻言停下碗筷,脸上露出一丝暖色,“劳大帅记挂。属下家中一切安好,父母虽年事已高,幸而身子骨还算硬朗,弟妹皆已成家立业。
上次归乡时,族中长辈得知我在大帅麾下任职,还参与收复了西夏,不仅为我家多划了二十亩好田,还为属下单开一页族谱。”
赵德显说到这里,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悦色,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满足与光彩。
衣锦还乡,光耀门楣,是这个时代多少读书人毕生追逐的梦想。
少年时便离家奔前程,为此近二十载不归家的赵德显更不例外。
王智心里也暗松一口气,若是因为在他麾下办差,导致赵德显与父母天人想隔,他如何心安。
“近二十年没有归家,应该在家里多待一些时日,多陪陪家人才是。”
王智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有些感慨。
深夜时,他也曾无数次有过直接撂挑子不干,带着家人远走江南的想法。
虽然赵老九做了许多混账事,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但南宋半壁江山总归是在他手里稳固了下来。
也有个一百五十载国祚,足够他王家安稳好几代了。
但一想到自己那属驴的父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赵德显微微摇头,声音低沉,“属下这一路行来所见,可谓触目惊心,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所过村镇,十室九空,几无生气。
淮南或许暂时偏安,但若无大帅在河东、河北、京东阻遏金虏兵锋,庐州此刻想必也早已化作焦土。大帅在北地浴血奋战,我有何颜面在老家安享太平?”
他略作停顿,胸膛微微直起,“属下虽无万夫不当之勇,亦敢提三尺之剑,效豫让之志,拼死护卫身前五步之地,不使鞑贼轻易玷污!”
“好了,好了,你快吃吧。”
王智面上无所谓,心中却颇为宽慰,他这些年的瞎折腾,总归是有些用处了。
“铛铛——”
车辇外传来敲击声,随即亲兵的声音传来,“大帅,探马传来消息,占据任城的贼寇李昱,闻我军将至,已弃城遁逃。”
王智想也没想便回道:“不用追击,按计定路线行进,今夜留宿任城。”
占据一城的贼寇罢了,在这靖康二年和何其之多,顺手就剿灭,不顺手就先记上,若是遇到就停下来追击讨伐,他们也别想回东京了。
然而,亲兵紧接着传来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得不认真起来。
“禀大帅,曲阜孔家家主孔璠,携孔府上下,及兖州士绅百姓代表百余人,已与前方十里驿站处设香案、备酒食,称要‘恭迎王师’。”
第363章 坏了,是奔着孔家来的
“德显,你怎么看?”
王智看向已放下碗筷的赵德显。
赵德显沉吟片刻后道:“大帅,属下记得,当代袭封‘衍圣公’者,应唤孔端友,这孔璠……”
“孔端友?”王智语气嘲弄,“三个月前,听闻金兵将至,他便背着‘孔圣木像’南下去了,如今留在曲阜,以家主自称、执掌孔家事务的,便是这位孔璠。”
赵德显闻言,当即得出结论,“孔家看来这是要两头下注了。”
王智嘴角冷笑更甚,“我在京东立旗两月有余,也不见孔家来人,昨日泗水湾这一胜,今日便来道上堵人了,曲阜孔家这一注,昨日之前怕是下在鞑贼那一头。”
“圣人家族,千年声望,这般风骨,着实令人齿冷。”
赵德显先是顺着王智的话附和一句,随即又道:“大帅,无论孔家之前立场如何,其终究是天下文教象征,士林共尊之牛耳。此刻率众来迎,于我军而言,利大于弊。”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此时不是与之计较的时候。”
以他自身的经历来看,身旁这个大帅,虽然雄略英明,但毕竟是个年轻人,行事快意恩仇,报仇从来不隔夜。
但士林毕竟不是战场,文人笔墨比之将士刀枪更为锐利,此刻若因一时意气,打压了孔家,纵能逞一时之快,后果恐将得不偿失。
“德显宽心,”王智笑道,“事情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孔家想要上我忠义军的车,可以!”
“但——”王二郎嘴角扬起,“得拿出诚意。”
赵德显嘴角抽了抽,以他对这个大帅的了解,孔家要倒大霉了。
“两头下注,两头通吃,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王智看向赵德显,吩咐道:“德显,你将衣物换好,先去替我会一会孔家人,若他们识相,九卿之位,可以给他们一席。”
赵德显连忙应承,“属下明白。”
……
十月的京东路,已有寒意。
官道旁的驿站外,数十张香案沿着道旁整齐排开,青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百余位士绅模样的人,在秋风中翘首以盼。
最前方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方巾,身着深青色襕衫,仪态气度超凡,俨然是众人领袖。
他与身旁人搭话间还时不时的远眺官道前方,暴露了内心的些微不安。
远处,一面赤底黑字的“王”字大旗,率先从道路拐角处转出,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一队甲胄鲜明的一队骑兵。
等候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腰杆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孔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向前迈出半步,做好了上前拜见的准备。
然而,首先从队伍中迎出的,并非他们所期盼的那位威名赫赫的琅琊郡王。
而是一位文士打扮、面容清瘦、甚至有些……丑陋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