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出列,“大帅。”
“你率部驻扎金乡,”王智手指先是落在地图上任城西南方向,而后又滑向金乡东南方,“再分些兵力驻扎鱼台,两城互为犄角,务必控扼昭阳湖西岸通道。绝不能让金人越过昭阳湖。
若让其潜入后方,袭扰我军粮道,此战就难了,此乃要害,不容有失!”
赵立毫不迟疑:“末将领命!”
赵立尚未退回,一旁的赵德显却面露忧色,插言道:“大帅,昭阳湖下游便是徐州地界,此地……”
王智摆手止住他的话,“徐州方向,我自有安排。德显不必过虑。”
赵德显听得有些云雾,但赵立却知晓大帅在徐州的安排是什么。
韩世忠想必是往徐州去了,否则大帅也不会让他驻守昭阳湖。
赵立退回后,王智环视众将,朗声道:“诸位!我军兵力虽暂不如完颜宗弼雄厚,然天时地利在我!任城北有八百里梁山泊水网为屏,南有昭阳湖为障,后有洸、泗二水为靠,河湖交错,地势利守不利攻。
我们要做的,便是依托这山水地利,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各部务必谨守防区,密切协同,同时,抓住战机,伺机而动,都听明白了?”
“遵大帅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营帐。
“好,各自准备去吧。”
王智挥手,众将纷纷转身出帐。
转眼间,大帐之内便只剩下王智、赵德显,以及垂首待罪的薛庆。
此时,薛庆再也忍不住了,抱拳请命,“大帅!末将……末将呢?恳请大帅下令,纵使刀山火海,末将也绝无怨言,只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智看向他,有些心痛。
他的三万嫡系军队,算下来工兵、辅兵,后勤就占了近万,真正能野战争锋的战兵不过两万。
而这其中,精心打造、耗费钱粮无数的骑兵仅有八千之数。
今日一波便被薛庆送了三分之一,说不心痛,那是自欺欺人。
幸好泗水湾大捷,俘获了完颜阇母数千战马,又可以训练一支骑兵,否则真要欲哭无泪了。
不过此事说来,他这个三军统帅也有责任。
泗水湾大胜之后,全军上下,包括他自己,难免有些志得意满,对金军轻视了几分,连完颜宗弼的动向都未能彻底查明,便拔营西进。
以至于在李昱这么一个小小的贼寇身上栽了跟头。
不过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对于无心之失,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王二郎向来不会过分追究。
他招了招手,薛庆依示凑近,听他道:“宗泽来信,他麾下有一将,名为‘岳飞’,正率军东进,前来接驾,你率本部骑兵西进,务必与之建立联系,为其策应,听其号令。”
最后四个字落下,薛庆不由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玩意?
他,忠义军前军统制,听一个无名小将号令?
他转头看了看大帅,对上的眼神告诉他:此事已定,无需置疑。
薛庆垂下目光,苦涩抱拳,“末将……领命。”
换做今日之前,他说不得还会任着性子争辩两句。
可如今……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王智点点头,“嗯,去吧。”
薛庆走后,王智揉了揉眉心,回到帅椅坐下,忽地吐出一句话来,“人情已经被你还了,以后可莫要替他说话了。”
赵德显目光一凝,低头称“是”。
王智闭目养神片刻,似在梳理思绪,随后睁开眼,对赵德显道:“替我拟几封信。”
“是,请大帅示下。”
“给李彦仙、朱弁、苏崎各去信一封,让他们拦住完颜阇母,绝不可再让其再入兖州地界,搅乱我军后方。”
“一封写给郓州知州卢法原,让他看好刘豫那个跳梁小丑。”
他想了想又道,“再给濮州知州杨祖兴去信一封,让他不用插手战事,只需守好濮州即可,同时密切关注大名府金军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赵德显一一应诺,心中则是暗自感叹。
两载未见,这个曾经略显稚嫩的大帅,终究还是变了。
曾经的他莽劲有余,周祥不足,做事多凭直觉与血勇。
但有五分胜算,便敢提着脑袋去冲。
而如今,他调兵遣将,虑事布局,已不仅仅着眼于眼前的战场,更兼顾四方局势的联动,防范于未然,对麾下将领的掌控与敲打也愈发纯熟老辣。
若说曾经的他是冉冉升起的将星,那么现在的他则是一个合格的乱世枭雄!
不知老部下心中想法的王二郎只盯着地图喃喃自语,“金兀术啊金兀术,这济州便是我给你选好的葬身之地,希望你会满意。”
……
广济军,定陶城,金军大营。
完颜宗弼在得知完颜阇母兵败泗水湾的消息之后,气得破口大骂。
一连串女真土语在他口中喷出,丝毫不顾及完颜阇母是他的亲叔叔。
帐内诸将皆垂首肃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触了这位年轻统帅的霉头。
终于,在他发泄完心里的愤怒,安静下来之后,参谋官高庆裔才出列道:“都统,都元帅已移驾至真定府,想必会对东线战局做出新的部署。”
高庆裔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清楚,此时不是骂完颜阇母的时候,都元帅自会收拾他。
完颜宗弼闻言,脸色更加阴沉,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若非他那个无能叔父贪功轻敌,拒绝与他联手对付那王智小儿,又岂会落得今日这般局面。
而若是等到“太宗系”的都元帅完颜杲亲自指挥战局,哪里还有他的功劳?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帐下诸将,“都元帅驾临真定,自有明断。然则眼下战局瞬息万变,王智小儿西进汴京,气焰正盛,我军当务之急,是迎头痛击,接回国论勃极烈,岂能坐等都元帅决断,贻误战机?!”
他顿了顿,问向高庆裔,“南朝那张俊还未动兵吗?”
第368章 岳飞是谁?
“回都统,自王智那篇《讨西军叛逆张俊檄》传至应天府以来,张俊所部似出了内讧。”
高庆裔想了想,继续道:“先是前日,其麾下统制官苗傅率所部三千余人,脱离大营,向南遁走。紧接着昨日,另一统制杨沂中亦率部约两千人,去向不明。如今张俊本部仍在应天府,至今未见其有出兵的迹象。”
听完高庆裔这番话,完颜宗弼直接笑出声来。
当然是毫不掩饰的讥笑。
“张俊这厮,坐拥数万西军老卒,却一直按兵不动,首鼠两端。先前还在观望我大金与王智谁胜谁负,如今连王智小儿一纸檄文都接不住,属实可笑至极。”
“本王本还想坐观南朝内战,如今看来,赵构麾下皆是废物,如此废物,留着也是无用。”
他说着眼中寒光一闪,“高庆裔,以我的名义,再给张俊去信!告诉他,本王耐心有限,若再迟疑不决,本王放着王智小儿不除,也要先去扫平他应天府!
让他自己掂量清楚,是现在出兵助我,夹击王智,还是等着本王先去取他的项上人头!”
“报——!”
正此时,一个传令兵快步入账,禀道:“禀都统,紧急军情!我军东明县于今日辰时失守,仆散浑坦猛安战死,攻破东明者,乃南朝宗泽麾下统制官岳飞!现正率得胜之师,急速向宛亭挺进!”
“什么?!”
此报一出,全帐震惊。
东明县乃是兴仁府后方门户,东明一失,意味着后路不稳,大军赖以维系的后勤粮道,已直接暴露在南朝兵锋的威胁之下!
“岳飞!”
完颜宗弼狠狠一拳砸向案台,“宗泽麾下何时出了如此人物?竟能悄无声息奔袭东明,一战破我精军、斩我大将!此人是何来历,为何此前从未听闻?!”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无人能立刻答上话来。
高庆裔也是额头见汗,脑中疯狂检索,片刻后才像是想起什么,“回都统,数月前宋人南朝河北招抚使张所麾下,有一统领,姓名便唤‘岳飞’,其曾随‘八字军’统制王彦攻破新乡,擒获拓跋耶乌,前月单骑破阵刺死黑风大王者便是此人。”
“只是后来张所在南朝失势,河北招抚司解散,而后便再未听闻此人下落,想来此人那时便已转入宗泽麾下。”
听闻高庆裔这般解说,帐中一众将领这才露出恍然之色。
“本王不管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敢挡本王的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传令乌林答泰欲!”完颜宗弼断然道,“令其加固城防,死守宛亭!务必挡住岳飞,不得让其再进一步!同时传令耶律马五,率本部精骑,火速驰援宛亭!告诉马五,我要这个岳飞的人头,挂在宛亭城头!”
在传令兵走后,完颜宗弼环视帐中众将,沉声下令。
“突合速!你率本部五千铁骑,并两万精锐步卒为前军,即刻拔营,直趋嘉祥,接应韩常,切断任城与巨野方向的联系。竖起本王大纛,广布疑兵,务必要让王智以为,我大军主攻正前!”
“彀英!你领一万精兵,秘密东进,与南阳湖畔隐蔽待机。待北方战起,王智注意力被突合速吸引,你便自南方猛攻其薄弱之处。此乃破敌关键,贵在突然!”
“阿鲁补!你领八千轻骑,不必接战,取道沛县,渡过微山湖,绕至敌军后方,搅其后路,断其粮道,伺机寻战!”
“大挞不野……”
分派已定,完颜宗弼拔出弯刀,目光如刃般扫过诸将,“诸军依令而行,有进无退!此战,誓要一举荡平忠义军,救出国论勃极烈,出击!”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
与此同时,兴仁府宛亭县,一支约五千人的部队正在夜色的掩盖下向东急行军。
皎洁月光下,士卒们早已卸下甲胄,仅着单衣,将兵刃辎重尽数负于马背,自身则保持均匀步速小跑前进。
甚至连前方的主将也不曾骑马,与士卒们一同奔跑在队伍最前列。
年仅二十出头的张宪,在奔跑中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后,问向身旁的本地士卒,“济阴还有多远?”
士卒有些气喘回应,“回……副统领,还剩二十里。”
张宪将水囊系回腰间,抬起胳膊抹去额头汗水,“好,今日真他娘的痛快,先破东阳,再夺济阴,将金狗的老巢给捅个稀巴烂!”
在他身旁,比他年纪稍长几岁的王贵接话道:“济阴城还没摸到墙根呢,你可省些力气,留着破城时用。”
张宪锐意难挡,有些轻蔑道:“金狗主力已至定陶,后方兵力又被大哥诱去宛亭,咱们五千人突袭济阴,若还拿不下,不如全投了济水。”
王贵还是有些谨慎,“济阴城高池深,乃是金人后方据点,守备必重,切不可掉以轻心,须知骄兵……”
话音未落,但见前方一名探路斥候飞骑奔回。
王贵立马抬手,队伍停止前进,许多士卒当即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斥候在队伍前方数丈处猛地勒马,几乎是滚鞍而下,几步冲到王贵、张宪面前,急声禀道:“禀统领!前方五里,岔路口东北方向,出现一支骑兵,但听蹄声约莫……有两三千骑之众!正朝我军方向而来!
“什么?!”
王贵大惊,“可看清是何来路?”
斥候喘着粗气,摇头道:“禀统领,夜色太深,属实看不清旗号衣甲。”
张宪此刻面色也凝重了起来,迅速环顾四周地形。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他们正处在一片开阔的田野中,官道左右皆是一片收割后满是茬子的农田,不远处有条干涸的沟渠。
“统领,”张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此地无险可守,若真是金军大队骑兵,我等轻装步卒,一旦开战,死伤必定惨重。且咱们目标是济阴,此时实不宜硬碰,延误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