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讲,哪怕忠义军各路兵马皆遵他梁小哥的号令,可若失了琅琊王氏的支持,这近乎二十万兵马人吃马嚼、兵甲粮饷,他又该如何筹措?
难道要学张俊、刘光世之流纵兵劫掠?
他梁兴纵有泼天战功、万千兵马,在“大义名分”与“钱粮命脉”这两座大山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赵德显看着梁兴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终于,梁兴低下头来,道:“参军言之有理,梁某无有意见,可曾与军中将领商议?”
赵德显颔首,“皆已商议妥当。”
梁兴心头微微一凛,原来一切都在这个赵参军的掌握之中,这是就差自己了。
他微微侧目,这才察觉,大帅的精锐亲兵,包括阿贵、杨成两位统领,在行军过程中竟隐隐将他包围在内。
梁兴顿感脊背发凉。
方才若是自己敢说一个不字,只怕现已血溅五步。
他再看身边这个儒士,顿觉此人样貌奸邪、恶毒无比。
相由心生,古人诚不欺我。
虽然理智认可赵德显此为周全之举,但梁兴心头也免不了起了些怒气,“赵参军何须如此?梁某起于微末,受大帅知遇提拔之恩,方有今日,大帅之子即为吾之幼主,梁某岂有不奉之理?”
赵德显也不抵赖,正色作揖赔礼,“梁副都统恕罪,赵某也是无奈之举。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梁兴冷哼一声,一摆手,此事与两人而言便算过去了。
片刻后,梁兴又问,“可曾与种太君去信?”
这话一出口,他便觉多余,以这奸猾之人的作风,怎会不提前安排?
果不其然,赵德显颔首道:“前夜已遣快马去信,若无意外,当与开封府会合。”
梁兴“嗯”了一声,两人之间沉默片刻后,还是梁兴没忍住,道:“那……可曾与王禀王太尉去信?”
见赵德显摇了摇头,梁兴这才暗松一口气。
那位大老爷的脾性可是连大帅都犯怵,他们这些人入京之后,注定是要与赵家斗个你死我活。
否则也不会来这一出“幼主继位,太后辅政”的戏码。
若是那位大老爷横插一脚,凭其身份地位,若来个“忠君护主”,左右还真不好办。
虽然消息注定瞒不久,但只要入了京,控制了局面,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天下,那也得改姓王!
第391章 宗泽vs吕好问
开封府,汴京城,府衙内。
初冬的寒意被室内数座火炉驱散了大半。
七旬老人光着背趴在榻上,紧咬牙关,任由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用烫红的银针刺在他的背上。
银针刺下,微微隆起的黑紫疮肿瞬间破裂,黄浊的脓血渗出,老人的身躯瞬间绷直,面上汗如雨下,青筋根根暴起,显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似这般毒疮,在老人后心以下,已长满一个巴掌范围。
这正是令无数人闻之色变的“背疽”。
多因长期忧思劳虑、气血瘀滞,加之风邪湿热内侵,发于背部。
在这个时代,对于年事已高的老人而言,此症基本无解,只是能活多久的事情。
“宗相公,且再忍一忍,脓血不去,毒疮难消。”
宗泽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声闷哼,算是回应。
老郎中看准位置,又是一针刺下……
每一次刺入,宗泽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但他始终没有痛呼出声,只有那双布满老人斑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毡垫。
片刻,火针停下,老郎中小心擦去脓血,敷上药膏、包扎。
“好了,宗相公。”老郎中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已然虚脱般瘫在榻上的老人,满脸不忍,“今日火针已毕,脓毒引出些许,稍后可服汤药。只是……此症根在忧思劳损,气血两亏。若不能静心休养,排解郁结,单靠药石针砭,终究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宗泽喘息稍定,摆了摆手,“有劳先生。金虏未退,二圣未归,老夫还死不了。”
老郎中暗叹一声,不再多劝,只是默默收拾药箱。
他知道,对于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社稷百姓的老人而言,静养二字,何其奢侈。
待老郎中走后,宗泽才撑着床榻艰难起身。
他喘息片刻,将搁在一旁的旧官袍重新披上。
正此时,门外传来呼唤声,“相公,吕好问吕学士求见。”
“吕好问……”
宗泽系带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南朝臣子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来拜访自己,意图为何,不言而喻。
不过此人曾是与自己同属主战阵营的盟友,却是不好不见。
念及于此,他回应道:“请吕学士至正厅稍候,老夫稍后便至。”
……
正厅内,一位身着寻常儒服的六旬老者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开封防务图,正是前尚书右丞,现资政殿学士吕好问。
听到脚步声,吕好问转过身,看到宗泽略显苍白面容,连忙上前几步,先行拱手作揖,“汝霖兄,小弟冒昧来访,打扰汝霖兄静养,还望海涵。”
他这番姿态,不可谓不低,他如今虽被南逃派排挤出朝廷核心决策圈,只任了个提举宫官的虚职,留了个学士头衔,但毕竟是前任副宰相。
放在年初,宗泽还得尊称他一声“吕相公”。
“吕学士言重了,请坐。”宗泽只随意一拱手,便在主位缓缓坐下,“学士不远千里,自亳州行在而来,亲临这兵凶战危之地,想必有要事相商。”
见宗泽这番疏远作态,吕好问心头微沉,知晓今日之事难善了。
他在陪席坐下,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汝霖兄。小弟此来,一为探望汝霖兄,表达朝廷与官家对开封将士坚守孤城、力抗强虏的慰勉……”
吕好问还未待说其二,宗泽便直接插话道:“守土抗敌,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有劳康王殿下挂念,有劳学士奔波。”
“康王殿下”四字一出,吕好问面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沉默片刻后,他微微一叹,“汝霖兄心有怨念,我能理解。数月前,官家亦曾有心还都东京,重振旗鼓。可南京城那一番实在凶险……
更遑论开封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江山社稷,皆系于官家一身,为保国祚不绝,南下暂避兵锋,实属万不得已之举。
还望汝霖兄以国事为重,勿要因此阻拦官家还都之念。”
“吕学士此话,老夫不甚明白,”宗泽端起茶盏,不咸不淡道,“官家圣架已至东明,不消两日,便会还都东京,老夫已命人清扫御道,肃清积秽,更派得力将领接应圣驾,怎会阻拦官家还都?”
“汝霖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圣是大宋正朔不假,可二圣又哪是曾经的二圣?不过是他王致远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若教二圣先行回都,届时的大宋是姓赵还是姓王?”
他微微前倾,望着宗泽,“难道汝霖兄当真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大宋江山社稷被挟持君父的乱臣贼子篡夺?当真忍心见我汉家百姓再经历一回五代之祸?”
宗泽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良久,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目光恢复平静,“二圣在北,是国之耻辱,亦是万千将士血战之由,亿万百姓心之所系。
琅琊郡王……无论他有何等手段、何种心思,他将二圣从金虏军中迎回,且如今将送二圣还于旧都,此乃不争之事实,亦是不世之功。至于‘提线木偶’之说……”
宗泽转过头,神色讥诮,“敢问吕学士,自靖康以来,朝廷屡屡议和,屡屡赔钱割地……
这期间,朝廷决策,有多少是真正出自官家圣心独断,而非为权臣左右?便是如今康王北上,又岂是他本人的意愿?”
吕好问闻得此大逆不道之言,脸色微变,张口欲辩。
宗泽却抬手止住了他,“老夫并非要非议君上,更非为谁人辩解。只是想请学士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乱世,力强者言重,势大者权倾。
琅琊郡王手握重兵,迎圣西进,连败金国三大统帅,一举坑杀二十万金兵,声望如日中天。
他想让二圣归位,至少在眼下,无人能挡。
强行阻拦,除了立刻引发内战,让金虏坐收渔利,让百姓再遭涂炭之外,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至于江山社稷未来姓赵还是姓王……那是后话,也非老夫一人之力所能定夺。
老夫只知道,眼下,金虏仍是心腹大患。若因内斗而让金虏卷土重来,则一切皆休,无论这江山是姓赵姓王,都将化为齑粉。”
“吕学士,你问我是否愿意看到江山改姓,是否忍心百姓再遭劫难。老夫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宗泽看向吕好问,一字一句道:“老夫此生,所求无他,唯‘驱逐金虏,恢复旧疆,迎还二圣’十二字而已。”
第392章 陛下何不微服亲往?
厅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吕好问定定地看着宗泽,半晌后,突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使命,彻底失败了,借此重回宰执之位的指望,已然落空。
放下执念后,心头突然就轻松了许多。
“还是汝霖兄活得通透啊。”吕好问摇头轻笑,“只要问心无愧,身后之事,洪水滔天,又与我等何干?
可笑我吕好问,本欲效仿先祖与江山社稷做一二有用之事,却先侍官家,再从伪楚,后奉康王……辗转流离,蹉跎一生。
也不知后世史笔,如何记我吕好问,正臣耶?庸臣耶?三姓家奴耶?”
他笑罢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宗泽郑重一揖:“今日叨扰,是小弟执迷了。汝霖兄排除万难,坚守孤城,于我汉家之功,天地可鉴。小弟这便告辞。唯愿兄保重贵体。”
这一次,他的礼节再无半点算计,只有对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汉家忠臣发自心底的敬意。
宗泽也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缓和了些,“舜徒兄,前路多艰,各自珍重。”
吕好问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瑟,却也似乎卸下了某种重负。
宗泽看着他消失在府衙门口,久久未动。
吕好问笑自己蹉跎一生,而他宗泽又何尝没有遗憾。
在这山河破碎的乱世,又有多少人在良知的拷问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求存,终生难得心安?
背上的毒疮,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躬下身子,几乎伏在几案上,无声呻吟……
……
开封府,陈留县,两支规模浩大的兵马隔着汴河遥遥对峙。
然而,这两支兵马打出的旗号却都是“宋”。
南岸龙纛下,赵构在御架上坐立不安,见御前中军统制杨沂中率十余亲兵走来,忙问,“杨卿,吕学士可曾归来?”
杨沂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位置,露出一名布衣小厮来。
因杨沂中身形魁梧,赵构方才竟未看见此人。
此刻细看,这小厮竟双手捧着一枚印信。
赵构心头一沉,隐隐有了答案。
“陛下,”这小厮见到皇帝,竟也不慌张,只躬身将印信奉过头顶,“我家郎主有负皇命,无颜面见陛下,特嘱咐小人将官印奉还,望陛下准许我家郎主乞骸骨。”
奉还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