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75节

  猜测无误,那老家伙果然撂挑子不干了。

  赵构心中又气又怒,却强行压下,只摆了摆手,挤出笑脸道:“且将印信收回。回去告诉你家郎主,朕准他暂且回乡,安心休养一段时日。待天下稍定,朕还盼望着他能念及君臣之情,再度出山,辅佐朕治理天下。”

  赵构只是胆小,脑子又没问题。

  值此南北朝廷争夺正统之际,自己若将一个拥立功臣给罢免了,士林当如何看待自己?

  当初若非吕好问一力劝说张邦昌归还朝政,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他赵老九哪有这般轻松便登上皇位。

  且南京城那一遭,若非收到吕好问密信,得知金人欲偷袭行在,他恐早已命丧黄泉。

  这般与他赵氏江山,与他赵老九有大恩之人,不仅不能罢官,反而还要大加擢升。

  念及于此,赵构当即对随行的舍人道:“传旨,资政殿学士吕好问,忠勤体国,于国有大功。特晋吕好问为资政殿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衔,赐金帛、田宅,以彰其功,以慰其劳!待其休养毕,再行召用!”

  听到皇帝这个旨意,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沂中眉头不由一挑,有些诧异的望向御架上的皇帝。

  十日前,在那封《讨西军叛逆张俊檄》传至军中时,他察觉到苗傅行为有异,于是果断率军回转,截住了叛军,救下了皇帝。

  事后,因朝中奸佞被苗傅杀了一批,主战派占据上风,他携救驾之功,力主还都汴京,再无人阻拦。

  然而,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他杨家自先祖杨业始,便世受国恩,不忍见大宋江山落入外人之手罢了。

  并非是对这个抛土弃民的皇帝有多忠心。

  可今日再见这位皇帝,倒是个不忘旧恩、尊贤重士的仁君。

  如此,倒不枉自己舍着身子,与他赵氏江山再搏一把。

  “杨卿,”赵构回望杨沂中,声音苦涩,“宗泽不愿放朕进京,如之奈何?”

  杨沂中眉头紧锁,片刻后抬头道:“陛下何不微服亲往?”

  杨沂中没有说与对面大战一场,且不说对面阻拦者乃是宗泽麾下大将丁进,其部多是亡命之徒,战斗力极其强悍,他根本没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单说对面是宗泽的兵马,他们便不能轻易动武。

  毕竟宗泽不是王智,后者还能说其“居心不良,挟圣图反”,毕竟那位本就是谋反起家。

  可宗泽,一个七旬老人。

  当初金军铁蹄踏破汴梁后,是他孤身入旧都,四处奔走,跋山涉水,亲访各路流民首领、山匪巨寇,凭一己之力将一盘散沙的两河抗金力量凝聚起来,构建防线,这才守住了汉家旧都,不让金人轻易南下肆掠中原大地。

  其在汉家百姓中,声望太盛,与这等天下公认的大宋忠臣开启内战,无论胜败,都将失尽天下人心,后果难以承受。

  因此,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让皇帝扮作寻常百姓,混入城中,亲见宗泽,动之以情理,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这……”

  赵构愣住了。

  他要有这个胆量,当初何至于一路南逃。

  他迟疑片刻,还是道:“杨卿…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杨沂中依旧坚持,“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即便宗留守不愿与我等相善,也断然不会迫害陛下。”

  赵构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身旁侍立的大押班。

  可惜,那个常替自己出谋划策的康履已被苗傅诛杀,如今继位的是蓝珪,虽也是自己的心腹旧人,但却没多少主见。

  果不其然,蓝珪见皇帝目光投来,下意识一缩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

  上一个敢在武将头上作威作福的大押班已经喂了野狗,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哪里还敢乱说话?

  赵构见状,心中更是一阵无力。

  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敢为他分忧,这皇帝当得,真是孤立无援。

  最终,他看向杨沂中,道:“便依杨卿。”

第393章 这就是汴京

  汴京城,南薰门外。

  一辆堆满污秽木桶、气味冲天的粪车缓缓驶至近前。

  拉车的是一个穿着破衣,脸上堆满讨好笑容的掏粪工。

  守门的士卒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沾满不明污渍的通行木牌,草草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多问一句都欠奉。

  掏粪工双手接过被丢回来的木牌,点头哈腰地道谢,“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他说罢,将粪车的套绳套在肩头,对身后两名同样衣着破旧的粪工使了个眼色。

  在一人拉拽,两人左右推动下,粪车缓缓进城。

  方进了城,右边推车的粪工便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感伤自己九五之尊来做这低贱活计,而是因为入目的这座城,已不是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半载前,御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彩楼欢门,绸缎幌子流光溢彩,酒楼食肆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道上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士子风流,商贾云集,小贩的吆喝声、说书人的醒木声、勾栏里的丝竹声……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繁华喧响。

  可如今……

  御街依旧在,打扫的也很干净,石板缝隙里却冒出了枯黄的杂草。

  道上的行人稀稀疏疏,两旁的建筑也空旷了许多,残垣断壁间是藏不住的灰烬。

  一些房屋彩漆剥落,露出灰败的木色,不少檐角坍塌,徒留黑黢黢的窟窿对着天空。

  远处,皇宫的方向,依稀可见的飞檐斗拱,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凄凉。

  空气中,没有脂粉香,没有酒肉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经久不散。

  那是属于死亡的味道。

  这就是汴京。

  这就是他赵氏祖宗基业、天下中枢之所在、曾经万国仰慕的天朝上国之都!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遮着脏兮兮的袖子,默默擦去眼泪,却留下更多污痕。

  去往府衙的道路上,仍有不少百姓在清理街道。

  没了往日的喧嚣,他们交谈的言语,可以很清晰的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南边官家的御驾在陈留被丁将军拦住了。”

  “什么官家?一个抛弃两河百姓,只顾自己南逃的官家,你们认,俺可不认!”

  “就是!当初宗相公连发二十四道奏疏,求他还都汴京,他不来,如今倒好,小王相公将鞑子打残了,他跑来摘桃子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初求着他不来,如今咱们拼死拼活把汴京城守下来了,他要敢来,老子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当面啐他一脸唾沫。”

  “对,拼了命也不能叫他进城!”

  “听说小王相公带着二圣已经到东明县了,没两日就会入城了,咱们加把劲,把街道给打扫干净喽,挂上红灯笼,迎接小王相公和官家回家!”

  “是嘞是嘞!大家伙加把劲!迎接小王相公和官家回家!”

  听着这一路的话语,赵构的脚步渐渐沉重,直到最后停下步来,“正甫……我走不动了。”

  他走到道旁的台阶上,颓然坐了下来,不顾尘土,也不管仪态,似乎真的是乏了。

  另一旁的杨沂中,望着近在百步之遥的府衙,心底暗叹。

  他自然也能听到这一路的交谈,知晓了当下的处境。

  他本以为,只要进了城,说服了宗泽,事情便有转机。

  可进了城才知晓,不仅是宗泽阻拦他们,而是整座汴京城,都不欢迎他们的到来。

  此行,结局已然明了。

  他也走到赵构身旁,默然坐下,无言以对。

  没了左右推力,拉车的蓝珪瞬感吃力,回头一看,发现两个粪工都已撂了挑子。

  他当然不敢斥责,只尬在原地,默默等候。

  沉默片刻,杨沂中低声道:“陛下,末将有罪。”

  “正甫,”赵构缓缓抬头,“全天下百姓都在反朕,不仅宗泽阻朕,连吕学士都已放弃了朕,唯你不离不弃,还要带朕来此拼最后一把,谁有罪无罪,朕心里清楚。”

  赵构望着远处的皇宫,神色萧陌,“大哥固然做了许多错事,但当初,他能为了全城百姓孤身入金营谈判,他比我有勇气,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咱们回去吧,给王智传话,只要他愿意放弃军权,安心做他的闲王,我便退位,不再相争。”

  杨沂中看向赵构,只见他的眼中一片灰败,便知道这位官家的心气,散了。

  杨沂中还未待说些什么,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喝骂声。

  “喂!你们几个倾脚头!杵在路中间作甚?!没瞧见挡道了吗?快些把车挪开!别耽误俺们干活!”

  杨沂中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几个清扫街道的百姓,此时正朝着他们叫嚷。

  见他们不理睬,对面几人持着扫帚气势汹汹地走来,“嘿!跟你们说话呢!耳朵聋了还是怎地?这粪车臭气熏天的,还不赶紧挪走!”

  蓝珪吓得一哆嗦,连忙用力拽着粪车往旁边避让。

  杨沂中站直了身子,几步上前,横在路中央,拦住百姓。

  几个百姓见他身形魁梧,状若天神,不由失声。

  “罢了,正甫,不必和他们计较,我们走。”

  赵构起身,也不看那些百姓,只低着头向着来路走去。

  蓝珪拉着粪车艰难掉头,走出两步又暗骂自己愚蠢,将套绳一解,粪车也不要了,小跑着跟上赵构。

  杨沂中冷冷瞪了几个百姓一眼,转身跟上。

  百姓们回过神来,见几人已经走远,又大着胆子叫骂起来。

  “呸!几个掏粪的,横个什么劲?赶紧滚吧!”

  “这自打宗相公放宽了入城管控,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想来咱东京城。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什么德行……”

  “那粪车就这么扔这儿了?真他娘缺德……”

  三人听着背后传来的污言秽语,只默默加快脚步,却不敢做出回应。

  因为他们知晓,在这座城中,一旦暴露身份,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更加猛烈的羞辱。

  一直回到陈留军营,留守军将匆匆来报,“陛下,杨统制,应天府急报,江宁叛军大规模出动,已由运河转入汴河,不出两日必至陈留!”

  赵构面色微变,与杨沂中对视一眼,无需商议,直接下令,“撤!”

  ……

  汴河,千帆争渡,旌旗猎猎,将足足二十余里河面铺地满满当当。

  为首一杆帅旗,上书一个大字“曹”!

  帅旗下,一位身着精制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的统帅,正手扶舷栏,极目远眺。

  随风卷动的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溢满担忧的眸子。

  背后,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将走上前来,轻声劝道:“小娘子,外头风大,还是进舱歇息一会吧,莫要寒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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