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只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良久,赵德显抱拳,“留守恕罪,此事……赵某不敢擅应。”
宗泽微微闭目,不再言语。
“但,”赵德显抬头,一字一句道,“赵某可以承诺,只要伪朝不在我军北伐时背后作乱,某必力主先攘外、后安内。”
宗泽长叹一声,靠回车壁,“如此……便好。”
马车驶入府衙。
夜色,彻底笼罩了东京城。
……
翌日,旭晖初升,汴京城下,旌旗猎猎。
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南薰门缓缓打开。
忠义军新任都统制梁兴列于阵前,伸手一招,令旗挥动。
已升为一军统制的赵云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他身后,数千精锐紧随其后,滚滚入城。
城门口仅有少量开封守军,他们打开城门后,很配合地退到两侧。
眼睁睁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友军控制城门内外各处要害。
不消片刻,南薰门城楼上已插满忠义军旗帜。
梁兴见状,再次挥手。
中军主力缓缓开拔,如一条钢铁巨龙,秩序井然地通过南薰门,正式踏入了汴京城内。
御街两侧,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汴京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每一处可以立足的空隙,甚至爬上了残破的屋顶、窗台。
无论男女老幼、贫贱富贵,每一双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
他们期盼已久的这一日,终于来了。
“来了!来了!他们入城了!”
“快看那旗子!是忠义军!是小王相公的兵马!”
“小王相公在哪儿?可瞧见了?”
“官家的车驾呢?怎还未见?”
“别挤!别挤!让俺看看!”
“娘,那些士兵的盔甲真亮……”
在一片欢声的海洋里,入城的忠义军士卒迅速接管城防,一步一岗,分列御道两旁,一直延伸至内城朱雀门。
这些百战将士身上透出铁血肃杀之气,让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后退,不敢过于靠近。
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快看,是宗相公!宗相公来迎驾了!”
只见朱雀门前,宗泽一身紫袍官服,率着留守的文武官员肃立道中。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身形清瘦,须发皆白,却在晨光中站得笔直。
就在此时,御街尽头传来浑厚的号角声——
仪仗开道,旌旗蔽空。
忠义军主力中军,终于簇拥着那两辆覆盖明黄帷幕的御辇,缓缓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跪倒,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恭迎二圣还都——”
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他们真真实实看到御辇上那个熟悉的面容时,无数百姓掩面而泣,他们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去载十一月二十五日,汴京城破,赵官家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只乘坐一顶小辇,在全城军民悲怆的哭喊声中,驶出了汴京的南薰门。
自那之后,再未归来。
而今日,恰满一年。
赵官家又在全城百姓的欢呼下,被迎进了南薰门。
御辇上的赵桓,看着眼前熟悉的朱雀门,望着跪满长街的百姓,望着这座魂牵梦萦的故都,一时间泪眼朦胧。
自北狩那日起,他曾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归来。
未曾想,时移世易,自己竟真的回来了,真的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
而助他重回故都的那个人……你如今,可还安好?
他有种不祥预感,那个人,怕是出事了。
否则这半个月来,怎会始终未曾露面?
他回过头,目光远眺,想寻找什么。
但令他失望了,那辆一路上被甲士层层护卫的青盖马车,此刻已然不见踪影。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辆车里。
“为什么没有看到小王相公?”
“是啊,小王相公何在?”
不仅赵桓在寻找,道旁的百姓们也在寻找。
然而,也令他们失望了,中军已尽入南薰门,却始终未见那位身影。
“俺明白了!小王相公这是在避嫌!”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道,“外头都传小王相公意图染指大宝,小王相公今日不露面,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并无此意!”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
“小王相公高义!”
“这才是忠臣风范!”
而御辇中的老艺术家皇帝,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
避嫌?
他王逆贼需要避嫌?
没在朕头上撒尿,都算他王家小儿是个人。
目光落在朱雀门前的老人身上,赵佶心头微动。
御辇在朱雀门前停下。
宗泽上前数步,撩袍跪倒:
“臣,东京留守宗泽,恭迎陛下还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武官员与全城百姓山呼如潮,声震九霄。
第399章 我要他偿命!
日头渐高,御辇缓缓驶入皇城。
熟悉的宫殿,熟悉的甬道,熟悉的朱墙黄瓦,一切仿佛昨日。
如今那反贼又不在了,谁还能拦住自己?
可笑那王家小儿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为他赵家做了嫁衣裳。
赵佶想要纵声大笑。
他转过头来,正欲传召宗泽——
却蓦然发觉,文武官员尚在宫门之外。
而眼前,沉重的宫门,正在缓缓闭合。
“砰——”
宫门彻底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两架御辇停在文德殿前广场上,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赵佶举目四望,广场上除了随驾的内侍外,只有一队队挎刀持枪的忠义军甲士。
他们分列广场两侧,铁甲森然,目不斜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四面袭来。
赵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缓缓坐回辇中,眼皮不住狂跳。
原来……嫁衣不是为他做的。
这笼子……才是。
前方御辇,好大儿似未发觉异样,只在内侍搀扶下默默下车,垂首前行。
赵佶张了张嘴,想要呼唤,却又止住。
这个儿子,早就和他不是一条心了。
宫门之外。
宗泽望着缓缓闭合的宫门,面色平静。
身后有官员低声问道:“相公,官家既已还都,为何……”
“官家车马劳顿,需静养。”
宗泽打断他,转身看向众臣,“诸位同僚且先回衙署。一应政务,仍由府衙代为处置,待官家休憩妥当,再行禀奏。”
众官员面面相觑,心头隐隐有了猜测,不过在这个世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他们这些前朝遗臣,能不被新朝清算,就已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有什么废话。
最终只得躬身应是,陆续散去。
宗泽独自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时,他看见不远处街角,一辆寻常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角。
赵德显的目光,与他遥遥相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