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宗泽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一步一步，朝着府衙走去。
广济大道上，一名鼻青脸肿的男子缩着脖子，两手交错捅进破烂的袖口里，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弥散。
他嘴里不住地喃喃：“怎么还没回来……不应该啊……”
一路碎步蹒跚，他在这条街最为气派的一座高门大宅前停下。
“怎么又把守上了？”
曹希看着门前左右肃立的挎刀甲士，面露疑惑，脚步却不停，抬步就要往里进。
“站住！”
门前甲士横刀拦住，“曹府重地，闲人勿近！”
曹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军爷，这……这是我家。”
“你家？”为首的队正上下打量他破衣烂衫的模样，嗤笑一声，“你这泼皮，也敢来攀扯曹府？速速离去，否则按擅闯官府论处！”
曹希腰板一挺，对了上去，“哎嘿？昨儿我才从宗相公那里请来的令牌，今儿就不管用了？”
队正双目一瞪，“什么宗相公？什么令牌？你这泼皮再不离去，休怪拳脚无眼！”
曹希被吓退了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顶了上去，“你敢打我？小王相公是我妹夫！江宁郡夫人是我亲妹！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来！往这儿打！”
曹希说着，还真把脑袋往前伸了伸，一副泼皮无赖模样。
忠义军都进城了，在这座城里，他谁也不怕了。
门前守卒一听他这番言语，还就真不敢动手了。
他们作为曹淑的嫡系亲兵，和自家主子沾上关系的，哪怕只是半点，都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队正给士卒示意了个眼神，士卒会意，连忙进宅汇报。
不多时，府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瘦弱小将快步走出，一见曹希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惊道：“大……大哥儿？真是您？！”
“你是……小茹！”曹希认出她来，又惊又喜，赶忙追问，“我妹妹呢？”
小茹连忙招手，“大哥儿快随我来，小娘子正在院内呢。”
曹希闻言，再顾不得其他，匆匆随她踏入府门，只留下门外一众护卫面面相觑。
甫一踏进院中，他便僵在了原地。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妹……妹妹……”
庭院中，曹淑披着一件素青斗篷，正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对着那颗仅存的柿子树出神。
听见声音，她转过身来。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
“大哥，你怎这般……”
曹淑见他这副摸样，眉头蹙起，目中满是心疼。
虽然这个哥哥从小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她也颇为嫌弃。
但对她这个亲妹妹，却是真心实意地疼着护着。
“妹妹啊，你可要替大哥做主啊！”
时隔经年，再见至亲，曹希再忍不住痛哭起来，涕泪糊了满脸。
“大哥，怎么回事，谁打的你？”曹淑走近询问，怒气陡生。
“妹妹，这不重要，是你嫂子她……”曹希抓住她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你嫂子她……被人强抢了去啊！”
曹淑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大嫂她……”
曹希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去年你和爹娘南下后…我和你嫂子也听你的话…回了她颍昌老家…可谁料二圣北狩后…那范琼纵兵劫掠颍昌府…那群天杀的……”
他猛地捶打胸脯，嘶声道：“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把你嫂子……把你嫂子拖走了啊！”
曹淑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这个哥哥虽说不是什么好男人，但嫂子却是个贤惠的大家闺秀，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待她极好。
“后来…我到处找，到处打听……”曹希声音越来越低，“都没能打听到你嫂子的任何消息……”
他忽然抓住曹淑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妹妹！如今你也掌了兵权，你能不能…能不能派人去找找？哪怕…哪怕只是找到尸骨…让她入土为安……”
曹淑闭上眼睛。
良久，她深出一口气，“大哥，你先去换身衣裳”
“小茹，召集全军。”
“范琼——我要他偿命！”
第400章 召百官还朝
汴京城，王府。
当王智再次悠悠醒来时，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捏着银针，往他身上扎。
“许小胖……汝欲谋杀为兄呼？”
“二郎！你醒了！”
许知微大喜，激动之下手往前方一送，银针轻松入肉。
“嘶——疼疼疼！”
王智浑身一绷，倒吸凉气。
听到他这声叫喊，屋内还有几人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陈钰挤出头来，“王二郎你行不行啊？鞑子还没杀完，自个就先躺下了？”
陈东面色凝重，“致远兄，千万撑住，燕云未复，社稷未匡，你若撒手，教我等如何是好？”
秦昭满脸担忧，“二郎，你可觉着好些了？”
瞧着榻边这几个老兄弟，王智嘴角微扬，“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许知微一边起针，一边摇头，“阴邪侵肺、气血两亏，若非老参吊着一口气，人早没了。”
旁边几人闻言，神色都凝重起来。
秦昭沉声问，“伯俞，有几分把握？”
许知微又拈起一根银针，对着王智胸前要穴扎入，“只要心存生念，凭二郎的底子，复原只是时日问题。”
陈钰接话道：“你这话说的，难道谁还能心存死念不成？”
许知微闻言，瞥了榻上人一眼，“若非心神彻底失守，阴邪怎会侵入心肺？”
王智瞧他这个眼神，这才对自己这个同窗至交的医术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一路行来，赵德显请过不止一位名医，却无人能断明病因，最终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
唯有许知微，一针见血，直指病因。
的确。
前些日子，他是真的厌了，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
分不清真实与虚妄，只想抛下一切，回到前身的世界。
可当再次见到阿娘、曹淑的那一刻，他醒悟了。
这世间，终究有他割舍不下的人。
有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而且，他看向围在榻前这四个充满担忧的脸……他还有这些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九针落定，王智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出了一身虚汗，面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许知微迅速起针，手指搭上他腕脉，片刻后，长长松了口气，“脉象……稳住了。”
屋内众人这才跟着松了口气。
又听许知微道：“但元气大伤，至少需静养三月。”
王智却摇了摇头，“三月太久。”
他随即问向几人，“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
陈钰抢先道：“外头天下太平，二圣也已还宫，哥几个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安心养病便是。”
王智缓了缓又问，“我大伯来京了吗？”
这一问，却将几人问住了。
他们今日才快马赶至，连满身尘土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哪里知晓其他事情。
王智见几人语塞，于是道：“替我将赵德显唤来。”
“我去寻。”秦昭应声出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回来了。
与他一道归来的，不止赵德显，还有种氏，以及一身戎装的曹淑。
这三人显然方才正在府中议事。
见王智脸色比之前多了几分颜色，三人皆是一喜。
种氏快步走到榻边，握住他的手，“我儿，可感觉好些了？”
“阿娘，我好多了，”王智宽慰一句，随即看向曹淑，眉头微蹙，“你这是要往哪去？”
曹淑干脆利落道：“去杀贼！”
“杀何贼？”
“范琼！”
“该杀。”
曹淑本以为他会阻止，毕竟谁愿意看到自家媳妇整日混迹军伍喊打喊杀的，却没想到却得了这么个回应，不由怔住。
王智喘了口气，继续道：“你把赵云、毛常都带上……赵云擅冲阵，毛常知进退，有他二人辅佐，我才放心。”
曹淑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好。”
王智又看向赵德显，“我大伯到何处了？”
赵德显躬身道：“今日快马来报，王相公前日已抵兴仁府，想来不出三日应至汴京城。”
王智颔首，随即道：“传诏，召文武百官还朝，皆可官复原职……元月初一，重开正旦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