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奋弯腰捡起范琼的首级，高高举起，对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范家军残兵喝道：“范琼已死！降者不杀！”
残兵们见主帅已死，再无战意，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张伯奋提着首级，翻身上马，望向百尺堰方向。
远处，喊杀声渐渐平息。
张伯奋一夹马腹，纵马向前奔去，战马踏过满地尸首。
直到曹淑身前，他高举首级，“都帅！范琼首级在此！”
曹淑看着那颗自己追逐了数月的头颅，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做得好！记你一大功！”
张伯奋憨厚一笑，“谢都帅！”
曹淑抬起头，望向项城方向，目中依旧充满担忧，“收拢将士，直扑项城！”
……
与此同时，在鹿邑、宛丘、太康三县交界处，一个叫长平戍的地方。
两支旗帜分明的军队，不期而遇。
一方帅旗上书“刘”，另一方帅旗上也是“刘”。
双方很有默契的隔河相望，相隔十里安营扎寨，没有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太尉，末将已派人探查清楚，以旗帜衣甲来看，确是西军刘浩部无疑。”
中军帐内，刘光世端坐在帅案之后，听着靳赛的汇报，眉头紧锁在一起。
“刘浩……”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按照原定计划，刘浩此时应该在宛丘附近，与曹淑“会兵”，然后等待时机里应外合，将那贼娘子一举成擒。
可如今，他却出现在了长平戍，这个位置，虽说离宛丘也不算远，但总归是偏离了些。
“太尉，”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是刘浩临时改变了计划？”
“改变计划？”刘光世冷笑一声，“他改变计划，为何不通报于我？”
帐内一时沉默。
忽地，帐外有亲兵来报，呈上一封密信。
第443章 刘兄弟好久不见
刘光世接过，拆开详读。
片刻后，他放下信件，环视众将道：“信是刘浩来的，他约我今夜子时与蔡河边会晤，你们说……当不当去？”
靳赛沉吟片刻，抱拳道：“太尉，末将以为，去不得。”
“为何？”
“刘浩此人，素来持重，他忽然出现在长平戍，又约太尉夜中会面，此事太过反常……只怕其中有诈。”
刘光世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另一侧，“郦统领，你以为呢？”
郦琼起身道：“末将以为，去得。”
“哦？”
“刘浩若真有异心，何必约太尉会晤，直接临阵反水不是更好？故而，他约太尉会面，想必是希望太尉能当面给他下个定心丸，太尉若是不去，刘浩恐不敢真心投诚。”
刘光世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将领。
众将七嘴八舌，有的说去，有的说不去，各有各的道理。
“好了。”他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刘浩既然敢约我，我岂有不敢去之理？”
靳赛急道：“太尉——”
“不必多言。”刘光世摆摆手，“我意已决。不过……也不能毫无准备。”
“靳统领，你带五百精兵，紧随我身后，旦见信号，立即救援。”
靳赛抱拳，“末将领命！”
“郦统领，你率主力留在营中，严加戒备，以防劫营。”
“末将领命！”
刘光世又看向其他将领，“其余诸将，各守本位。”
吩咐已毕，他低声自语，“刘浩……你可别让我失望。”
……
夜色渐深，蔡河两岸一片寂静。
刘光世只带了十余名亲兵，策马来到约定地点。
河面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那头，隐约可见十余道人影。
“太尉，对方来了。”亲兵低声提醒。
刘光世抬眼望去，只见桥那头，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影正大步走来。
夜色中看不清来人面貌，但其孤身一人靠近，刘光世乃堂堂五军制置使，岂能弱了气势？
于是，他也摆手让亲兵原地待命，孤身一人迎了上去。
两人同时踏上木桥，相距不过十步，刘光世率先笑道：“哈哈，本家兄弟，你我宣和四年匆匆一别，算来已有六载不曾碰面，让兄弟我着实有些想念。”
话音落下，对方却不搭话，只依旧向前走来。
刘光世皱了皱眉，手掌已搭上腰间佩刀。
直到相距五步远时，借着朦胧月光，才能隐约看出对方脸部轮廓。
粗狂、张扬、如一头睥睨万兽的猛虎，很明显，这是一个万夫不当的猛将。
但也很明显的是，此人绝不是刘浩！
“桀桀桀桀……”
对方狰狞的笑声传来，随即便是一道快如闪电的寒芒。
“刘光世，记住！杀汝者，赵云也！”
刀光如匹练，直取刘光世脖颈！
刘光世虽以“长腿将军”闻名，但出身将门世家，自幼习武，手上功夫并不弱。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溅起一串火星，铁甲被割开一道豁口，露出里面的棉衬。
同时拔刀在手，向后急退。
可赵云岂会给他逃脱的机会？
一击不中，第二刀已紧随而至。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刘光世面门！
刘光世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震裂，佩刀险些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下木桥。
刘光世心头大骇，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刘光世！纳命来！”
赵云一声暴喝，声如雷霆，手中长刀挥舞如风，刀刀不离刘光世要害。
刘光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在刀光中闪避，几次都险象环生，衣甲被割得破破烂烂。
“太尉！”
岸边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上木桥。
可赵云那十余名亲兵也同时扑了上来，将刘光世的亲兵死死拦住。
双方在狭窄的木桥上厮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时有人惨叫着跌落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这时才有人想起发信号。
“咻——啪！”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片河面。
赵云见状，面色一沉，知道那是敌人求援信号。
等到敌军赶到，自己便再无机会，念及于此，他几个箭步追上刘光世，大刀不要钱的向着刘光世头顶砍去。
但刘光世武力虽比不上赵云，身法却颇为灵活，每每都能在致命刀光前躲避或者格挡过去。
木桥鏖战半刻钟之后，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传来。
赵云恨恨地看了一眼已经退下木桥的刘光世，知道事不可为，一挥手，带着亲兵转身就跑。
“刘光世！今日算你命大！下次，定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片刻后，靳赛率军赶到，火光之下，只见刘光世瘫坐在桥头，发髻散乱，衣甲破碎，满脸血污，狼狈至极。
身旁只余数个亲兵，也是个个带伤。
“太尉！您受伤了？”靳赛大惊，连忙翻身下马。
刘光世摆了摆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刘浩……好一个赵云……好一个贼娘子！”
他一拳砸在桥栏上，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此时，他依旧没有醒悟，陷入了思维误区。
他再也想不到，对面这支纯正的西军部队，非是刘浩部，而是同出一脉的王德部。
因为，在他与刘浩的谋划中，王德此时早就被调离了战场，去了鹿邑，阻挡那个早就已经率军西进的自己。
所以在他的计划中，自始至终都没有王德这个人。
忽地，他骤然醒悟，“不好，引蛇出洞，声东击西！”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语，话音落下，身前自家大营方向，火光冲天……
……
天又亮了，项城。
曹淑站在营栏前，看着里面那些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额上青筋暴起，目欲噬人。
营栏里，数十名女子蜷缩在一起，有的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有的目露希翼的看着她，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她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粗布麻衣，也有绫罗绸缎，显然来自不同的家境。
但此刻，这些衣裳都已破烂不堪，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上面满是淤痕和伤痕。
她们是随军营妓，都是战争俘虏，白天做杂役，晚上陪侍，历朝历代皆有，曹淑自然知晓。
她这数月以来，对着范琼穷追猛打，便是身处十万大军围追堵截也不曾退缩，便是为了这些可怜人。
准确来说，是为了她们中的一个人，她的大嫂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