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门房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留守司王统领!奉杜副留守之命,有紧急军务,需面见宗留守!快开门!”
门房听到“留守司”三字,不敢怠慢,连忙开门。
门闩刚卸下,王进便一脚踹开门,率众涌入。门房被撞翻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几个士卒按住。
然而王进带着人马还未穿过前院。便被一个魁梧汉子拦住,这人正是宗泽的亲兵统领张撝。
他听见前门的动静,来不及披甲,只顺手抓起一杆铁枪,穿着亵衣、赤着脚便跑了出来。
其余被惊动的亲兵们也纷纷赶来,有的持刀,有的拿枪,有的连衣裳都没穿齐。
“王进?!”张撝看清来人,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大半夜带兵闯郡王府邸,想造反不成?”
王进抱拳道:“张统领误会了。奉杜副留守之命,有紧急军务需面见宗留守。事出紧急,来不及通报,得罪了。”
张撝拦在院中,铁枪横举,“郡王病重,下不了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转告。”
“军务机密,只能面呈宗留守。”王进往前走了一步。
张撝一动不动,“郡王病中不见客。杜副留守若有军务,可先与陈参谋商议……”
“张统领。”王进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奉杜副留守之命,有紧急军务需面见宗留守。请你让开。”
张撝握紧铁枪,毫无惧色,“我说了,郡王病重,不见客。”
王进叹了口气,拔出腰刀,“张撝,你我同袍一场,我敬你是条汉子。今晚的事,与你无关。你让开,我不杀你。可你若执意阻拦,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张撝看着那口刀,看着王进身后黑压压的士卒,心里已然明了。他冷笑一声,“杜充等不及了?宗帅还没死呢,他就想抢大印?”
王进没再跟他废话,挥了挥手,“一个也不要放过!”
话音落下,上百名士卒便扑了上去。张撝一抖铁枪,挥舞起来。
可人太多了。张撝的枪法再狠,也架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刀枪。
他身后的护卫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张撝浑身浴血,左臂已抬不起来,右腿也被砍了一刀,站立不稳,单膝跪地。
王进走上前,一刀劈下。张撝举枪格挡,刀枪相击,火星四溅。枪杆断裂,张撝的虎口震裂,鲜血直流。王进再一刀,砍在张撝脖颈上。
张撝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王进踢开他的尸体,大步往后堂走去。
身后的士卒紧跟着,他们闯入宗泽的卧房时,老人还躺在床上。
床头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大印。
王进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枚大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下骨头,白发稀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当年金兵南下,那个孤身入汴,以一己之力拉起开封防线,守护汴梁百万生灵的身影。
如今,城还在,人却快不行了。
他身后的士卒低声催促,“统领,快走,天要亮了。”
王进回过神来,将大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敢碰宗泽一下。
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睛,他的手指微微张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
如果说士卒守城,一日之中什么时候最松懈,那必定是卯时。
卯时,日出之际,正是夜哨与日哨交接的时辰。
万胜门,守了一夜的士卒早已疲惫不堪,眼皮沉重,手脚发僵,巴不得赶紧换岗下去喝口热粥、倒头便睡。
而接班的士卒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睡眼惺忪,神志尚未清明,动作也比平时慢上三分。
一拨人急着走,一拨人还没醒透,更兼天光朦胧,视物不清。夜色未尽,白昼未全,人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正是攻城夺寨最佳时机。
此时,一个睡眼惺忪的士卒不情不愿地爬上汴京城头,站在了既定的岗位上。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粘着秽物的眼睛,往远处望去。
只见远方星星点点,好似繁星倒映在地面上,还挺好看……嗯?
嗯?!
他陡然瞪大了眼睛,又使劲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繁星,是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绵延数里,正向着汴京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浑身一个激灵,困意瞬间被吓到了九霄云外,扯开嗓子大喊,“敌袭!敌袭!快!快敲锣!”
“铛铛铛——”急促的锣声在城头骤然炸响。
紧接着,邻近的城段也响起了锣声,一传十,十传百,整段西城墙瞬间沸腾起来。
守了一夜的士卒纷纷抓起兵器,扑到垛口前。
接班的士卒也顾不上迷糊了,提着刀枪就往城头跑。
有人喊“敌人在哪”,有人喊“快去禀报太尉”,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弩机上挂弦,嘈杂声、脚步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乱成一锅粥。
“慌什么!”一声大喝,压住了所有嘈杂。
守城将官王逸大步登上城头。他一把推开挤在垛口前的士卒,眯眼往远处望去。
火把如长龙,在残夜中若隐若现。从规模来看,少说也有数万人马。
“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王逸沉声道,“再派快马,去报王太尉与赵府尊!”
“是!”
有传讯兵领命而去,噔噔噔跑下城楼,跨上战马飞奔而去,然后就在转角之后,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胸膛。
传讯兵瞪大了眼睛,嘴角溢血,轰然倒下。
紧接着,一队队甲胄齐整的士卒从街巷中、民房中涌出,显然是早已潜伏在此。为首一骑正是王进。
他高举令符,展开一卷盖有留守司朱红大印的手令,喝道:“宗帅有令——打开城门,放友军入城,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城下的守军面面相觑,城外蜂拥而至的大军是友军?哪家的友军?
“还愣着做什么?”王进厉声喝道,“宗帅有令,打开城门!尔等要抗命吗?”
城下士卒中有人被他的气势威慑,迷迷糊糊就要去开门。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爆喝声响起,“我看谁敢!”
话音落下,王逸出现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
他看了一眼王进手中那卷手令,冷笑一声,“宗帅的手令?拿来我看看。”
王进喝问,“你是何人?敢质疑宗帅手令?”
“胜捷军都虞候王逸。”王逸不紧不慢地走下了城楼,站在城门洞前,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胜捷军士卒。
“王虞候,你这是要抗命?”
王进脸色难看,虽已有心理准备,但王禀的人马才进城一夜,就已布防到各道城门,掌管了城防话语权,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王逸不卑不亢道:“胜捷军奉王太尉之命协守汴梁,未见王太尉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城。这是王太尉的军令,也是宰相王相公的钧旨。”
“好,好,既然如此……”王进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拔出腰刀,“给我杀!”
王进一声令下,身后数百名甲士齐声呐喊,刀枪并举,涌向城门。
王逸面无惧色,不退反进,横刀身前,厉声道:“守住城门,不许退!”
两股人马轰然撞在一起。
狭窄的城门洞内,双方挤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而街巷阴影中,年逾五旬的儒将端坐马上,他面容清癯,颧骨微耸,眉宇阴沉,正是这场夺城大战的策划者,杜充。
第461章 城破
天际微光照映下,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跌倒在开封府衙门前。
值守的侍卫发现了他,连忙上前查看。
这人满身刀伤,鲜血还在止不住的从肩头、手臂、胸口往外渗。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宗…宗府…杜充…夺印……”
侍卫凑近听了片刻,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
“府尊!府尊!”侍卫奔向后院,气喘吁吁,“出事了!宗帅府上出事了!”
赵德显睡眠很浅,但有动静就会醒来,他听到屋外动静,坐起了身子,“什么事?”
侍卫知晓赵德显孤家寡人一个,也不避讳,直接推门而入,急声禀道:“府尊!杜充的人带兵闯进宗府,杀了张撝统领,抢走了留守大印,此刻已往城门而去!”
赵德显脸色骤变,一把扯过架子上的衣物,边披边往外走,“快!去通知王太尉!集结府兵,增援各处城门!”
他才踏出院子,又见一人跌跌撞撞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府尊!城外来了好多兵马,火把绵延数里,望不到头!城内多处城门均遭到留守司士卒袭击!”
赵德显脸色煞白,城外来了兵马,城内争夺城门,杜充这是要里应外合?
他快步出衙,天色未明,街道上空无一人,侍卫已将快马备好,他跨上马,向着儒林巷奔去。
刚转上朱雀大街,便见前方一簇簇火把快速逼近,马蹄声急,不知是哪路人马。
赵德显心头一紧,赶紧勒住缰绳,靠往道旁。火把逼近,他看清了为首者的面容,正是昨日已打过照面的那人,自家主公的亲爹,王禀。
而他身后紧随着的是其长子王荀,父子二人披甲执锐,神色凝重,显然是已经得了消息。
王禀也向他投来一瞥,却并未勒马,只微一颔首,便已疾驰而去。
赵德显望着那队骑士绝尘而去,心中稍稍安定,毕竟这位的守城之能,可谓当世第一,无人能出其右。有这位驻守汴京,应当无碍。
他定了定神,双腿一夹马腹,也追了上去。
当他赶到南薰门城下时,战局已近尾声。瓮城之中,仅剩十余名叛军被重重围困,拼死格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刀枪,已是困兽犹斗。
他望向前方,城门完好。抬起头,城楼之上,六旬老将王禀正在指挥城防。赵德显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杜充突然叛变,这是他是始料未及的。那个老贼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东京留守司里还有这么一位副留守。如今回头想来,此人反叛倒也在情理之中。
东京留守司本是南朝建制,待大夏皇帝归来,必然要裁撤。而杜充这个前朝旧臣,自然是哪凉快哪待着去。
至于城外那些叛军,多是挂名留守司旗下的杂牌军。原本就是趁乱裹挟一方的盗贼匪寇,当年被宗泽大义说服,暂归抗金战线。
可贼寇本性难移,不服忠义军军规,多有不法之举。忠义军入主开封后,对他们军法处置、克扣粮草、排挤出京,这些人怎能不怀恨在心?
两国对决,赵德显原以为他们是看在宗泽面子上安分守己、保持中立,谁知暗地里竟早已与南朝勾结,与杜充约定时机里应外合夺取汴梁。
幸好,王禀这个谁都没想到的人突然率军归来,打乱了贼人谋划。否则今日汴京城,怕是要难善了。
如今城门未失,又有王禀驻守,再加上城中囤积的物资,便是十万强军来攻,也无甚畏惧。
只要能撑到中牟战场得胜,忠义军大军回转,一切便尘埃落定,再无悬念。
他这般想着,心里愈发轻松,正欲踏上城楼以身作则时,却见城楼上的士卒正一批批上下搬运守城物资。
不过却不是搬上去,而是搬下来。滚木、擂石、箭矢、油锅,一样样从城头撤下,装上板车,沿着马道快速往城内方向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