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23节

  他愣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城还没丢,怎么就开始撤物资了?

  他快步登上城楼,探身往城下望去。天色微亮,晨光初透,已能看清敌军阵势,但见敌军尚在五里开外,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目测不下三万。

  这番阵仗就把赫赫威名的王禀给吓到了?

  他皱着眉头走到王禀身边。老将面色沉凝,正对几名将领低声交代着什么,见赵德显走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停下手头的事。

  “太尉,这是……”赵德显走近,神色询问。

  这时他才听清王禀在说什么,“万胜门那边的物资,能撤多少撤多少,实在来不及的,就地烧毁,不能留给叛军。”

  待身前将领领命而去。

  王禀这才转过身,看着赵德显,道:“万胜门丢了。守将王逸战死,叛军已控制西城门。此刻再想夺回,已然来不及了。”

  赵德显脑子嗡了一下。

  “那……那现在……”他怔怔地问。

  “无妨。”王禀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叛军人多,咱们人少。外城城墙太长,兵力分散,难以处处设防。撤到内城,城墙短,兵力易集。敌军虽有十万之众,却施展不开。只要守住内城,等中牟那边的消息便是。”

  “那百姓……”

  赵德显只一瞬恍惚,便明白过来。

  敌军是汉人,不是金人。两国如今大动干戈,争的是汴梁的名分大义,并非如金人那般求财害命。

  因此,即便外城落入敌手,百姓性命应是无虞。相反,敌军若想让南朝皇帝安然在汴梁登基,非但不会加害,反而会尽力安抚外城百姓。

  再者,外城街巷稠密,房屋连片。十万大军若想放开手脚攻城,势必要拆屋清场。

  可这般一来,必惹得外城百姓天怒人怨,民心尽失。民心若此,赵构还敢来这怨气沸腾之地登基吗?

  他再看王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只觉此人面对战争,冷静得可怕。

  毕竟,寻常守城将领谁会在面对只有一个城门失守的情况下,一箭不放就直接把整个外城给放弃了?

  但赵德显细想下来,这确是当下唯一正解。

  “赵府尊当尽快将外城官吏家眷转移至内城。我等最多只有两刻钟的时间。”王禀神色郑重道。

  赵德显闻言一凛,当即应道:“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下了城楼,出了瓮城,却见街道上已然乱成一团。

  外城的物资在源源不断地往内城方向运去。

  沿途百姓看在眼里,哪里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外城破了——快跑啊!”

  有人边跑边扯着嗓子喊,他们想不了太多,只知道城破之后,百姓就要遭殃。

  毕竟两年前的靖康之祸,还历历在目。

  一个人跑带着十个人跟着跑,随后成百上千的人一窝蜂地跑。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连衣服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往内城方向跑去。有人跑得太急,包袱散了,铜钱、衣物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只顾往前跑。

  “别慌!别慌!”有衙役站在街口阻拦,声嘶力竭地喊着,“王太尉有令,外城百姓各归家中,不要出门!不要上街!”

  可没人听他的。人流瞬间将他淹没,恐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根本拦不住。

  此时赵德显也顾不了安抚民众了,当即吩咐亲卫去转移重要官吏在外城的家眷。

  而他自己则令亲卫开道,亲自往腥臭污秽的屠宰场而去。

  其他重臣家眷多居住内城,唯有一个重臣家眷依旧住着外城老宅,此人位列宰执,位高权重,他须得亲自走一趟才能放心。

第462章 完美的计划

  “老婆子,你听听,外头出了啥事?咋这么吵?”

  此时,屠宰巷中,刘老汉掀开被子,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转头道。

  刘大娘正蹲在灶台前烧水,闻言直起腰,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白了,“老头子,该不会是兵乱了吧?”

  话音未落,“砰砰砰——”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老刘!老刘在不在!”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

  刘老汉听出是隔壁张老汉的声音,忙应了一声,拄着拐杖下了床,颤巍巍去前院开门。刘大娘也丢了灶火,跟了上去。

  门一开,张老汉险些跌进来,满脸惊恐,“老刘家,快跑吧!外城破了,贼军进了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老汉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哎呀!没工夫与你细说了,外城已经被贼军攻破了,赶紧跑吧!”

  张老汉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跑了,转眼没入人流。

  刘大娘一把抓住老伴的胳膊,声音发颤,“老头子……”

  刘老汉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片刻,忽然缩回身子,将木门一关,插上门闩。

  “老头子,咱不跑?”

  “跑?”刘老汉跺了跺手中的拐杖,叹了一口气,“就凭咱这腿脚,能往哪跑?”

  他一瘸一拐走到院中磨盘边坐下,摩挲着那养活一家子的石磨,又抚了抚拴在一旁的老驴,低声道:“若贼军进了门,咱便一头撞死在这磨盘上,绝不给黑子丢人。”

  顿了顿,又道:“俺这辈子,养出一个宰相儿子,便是死也值了。”

  话音刚落,“哐哐哐!”院门又响,这个声音很明显不是拍的,而是撞的。

  “老头子!贼军来了!”刘大娘吓得尖叫,忙躲到磨盘后面。

  刘老汉死死盯着那被撞出裂缝的门闩,攥紧了拐杖,终于,三四下之后,院门被大力撞开,门闩断成两截,飞落在地。

  刘老汉猛地站起身来,攥紧拐杖,就要往磨盘上撞。

  “赵府尊!”

  正此时,刘大娘一声惊呼,又惊又喜。

  刘老汉堪堪收住身子,转头向院门望去。

  门外那面颊清瘦、颌下蓄着三绺鼠须的中年人,不是开封府尹赵德显,又是谁?

  “二老受惊了!”赵德显踏进院内,作揖道,“如今外城凶险,还请二老随我去内城。”

  “赵……赵府尊,”刘老汉发颤开口,”外城当真破了?”

  赵德显点头,“万胜门失守,叛军即将入城。王太尉正在收缩兵力,固守内城。外城百姓暂无性命之忧,但二位是宰执家眷,留在外城终究不妥。还请随我走吧。”

  刘老汉不舍地看了一眼趴在磨盘旁的老驴,叹了口气,“走……走吧。”

  刘大娘连忙回屋,胡乱抓了几件衣裳,包成一个包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鸡窝里咕咕叫的老母鸡,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去抓。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搀住刘老汉,扶着他往外走。刘大娘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包袱。

  院门外,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哭喊声、叫骂声、打砸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不过赵德显一行人不用和百姓挤道,自有军队开辟的物资通道,一路畅通。

  在一行人通过崇明门进入内城之后,城门轰然落锁,任凭外城百姓扑在城门上哭喊着,跪求着,内城守将士卒皆无动于衷。再不顾外城百姓死活。

  哭闹了半刻钟后,喧哗渐渐停了,因为,“叛军”进城了,无法进入内城的百姓们只能各回各家,关门闭户,不敢露头。

  万胜大街上,以杜充为首的留守司将校们面对空荡荡的汴京城,面面相觑。

  计划成功了,十万联军如约抵达汴京城下,留守大印顺利到手,声东击西计策也同样成功了,万胜门被轻松夺了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以万胜门为突破口,内外夹击,拿下整座汴京城,随后搜捕王逆家眷同党,押上中牟战场,逼迫王逆跪降,最后,迎接大宋皇帝还都,做那从龙功臣。

  计划很完美,一切都进行的也很顺利,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进城之前,一众将校还夸夸其谈,言王禀名不副实,不配当世第一守将名头,可当进了城后,他们彻底傻眼了。

  诺大的外城,哪里还见得到半个守卒?

  人家不是守不住,而是干脆不守了,直接拱手相送。

  可谓一套操作猛如虎,一拳打在棉花上。

  “留守,咱们……要攻城吗?”副将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攻城?”

  杜充望着前方深门之上严阵以待的忠义军士卒,只觉一阵心累。

  内城虽不如外城高大,但稳固更甚,且周长不足外城的一半,万余士卒就能守得严严实实。

  而他们这十万大军,陷在这街巷之中根本施展不开。

  内外城之间的区域早已被房屋填满,连个架箭楼的地方都没有。

  他能大规模烧屋拆房吗?显然不能。

  若给他一年半载的时间,只要切断内城水源粮道,必定能拿下内城,可他哪有时间?

  “传令下去,封锁汴京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他顿了顿,又道,“向中牟传讯,东京城已被我军拿下。”

  命令下达不久,一支兵马由街巷处转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色阴沉,正是留守司都统制,曾经的河北巨寇,王善。

  “杜留守,你让我等率军前来,就为了替你围城?”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杜充面前,劈头便问,言语粗暴,丝毫不给这个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留情面。

  “王都统稍安勿躁。”杜充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我等只需将汴京城封锁,外界不知内城虚实,汴梁便等同已在我手。中牟战场一旦得知此讯,贼军哪还有战心?届时敌军军心大乱,必被我朝大军一击即溃。王都统不必忧虑,静待中牟战况便是。”

  “若中牟战局失利,又当如何?”王善质问。

  中牟战局失利如何,你去问大宋官家,去问两府宰执,问我做什么?

  杜充心中恼火,但却不敢流露半分,面前这位乃是河北巨寇,可不是善茬,惹怒了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沉默片刻,杜充只憋出六个字来,“尽人事,听天命。”

  “好好好!”

  王善连道三个好字,心中也是愤懑万千,毕竟此番可是提着九族脑袋干的勾当,中牟若败,九族难保。

  不过他也知晓,事到如今,除了静等,别无他法。

  正此时,一道女子的尖叫声在不远处的街巷响起,“救命”之语也听得真切。

  杜充面色骤然阴沉,“王都统,还请约束麾下,此乃非常之时,汴梁非是河北,这里的民心,比刀枪更重要。”

  王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些弟兄跟着他无法无天惯了,进了城看见城里水灵小娘子,哪里管得住手脚?

  “大帅,是刘麻子那边的人。”一名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禀报。

  王善点头,冷然道:“拖过来,砍了。”

  片刻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拖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大帅!大帅!俺跟了你八年!八年啊!就为一个女人——”

  刀光一闪,话音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触目惊心。

  周围的士卒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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