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所部数日前跟随陈都监抵达中牟前线,被分派到西线驻守,还未开战,便听军中传言汴梁失守了,朝中大臣亲属通通被擒,就…就连陛下的妻儿也没能逃脱,许多如我等一般的支援部队丧失战意,纷纷退守。”
马彪说完,屋中陷入沉寂,他能看出,面前的年轻将官双目瞳孔明显收缩,目光失去焦距。而那个疤脸军将更是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石像。
虽然战场之上后退者斩,但法不责众,马彪不怕说实话,溃退的军队又不止他奉宁军一支,若是如此便要杀他的头,大夏连仗也不用打了。
“此乃敌军乱我军心之计,决不可信。”魏国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溃兵,又道,“且这些溃兵,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不过听了几句传言便仓皇退逃,他们说的话,岂能作数?”
王智没有接话,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知晓,便是这些溃兵没有亲眼看到夏军战败,但支援的兵马全部退守,战场之上的夏军以寡敌众,也定是惨烈无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马彪身上移开。站起了身,“阿贵。”
“在。”
“把镇中溃兵收拢起来,还愿打的带上,不愿打的就地解决,损毁百姓的照价赔偿。”
“诺!”
“上官!”阿贵带兵出门之后,马彪连忙磕头道,“卑职愿随上官重返中牟前线,与宋军决一死战!”
王智点了点头,“可”
不多时,镇中街道上,数十名溃兵已被阿贵押了过来,满脸惶恐,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
面对这些前朝遗留下来的老兵油子,王智并不想多说什么,能死在战场之上,那是死得其所,若侥幸生还,也算是将功赎罪了,今日若是将他们放走,还不知会祸害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
“中牟那边,不能等了。”王智翻身上马,“出发。”
直到尘烟远去,破败的小镇之中,才有人家探出身子来,在这个时代,兵与匪并没有什么区别,今天走了这一拨,明日不知还有哪一拨会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相公!东线告急!惠民河防线已被攻破,马扩都统退守第二防线,宋军先头部队已渡过惠民河,正向我中牟左翼包抄!”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进中军大帐,向着上首汇报。
“左翼还有多少兵力?”张小四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目中满是血丝。
“不足两万。梁太尉已经亲自带人去堵了,但宋军人太多,少说也有六万余……”
帐内陷入沉默。
两万对六万,若放在以往,忠义军毫无畏惧,可如今局势不同。
己方老巢被端,自上而下人心惶惶,毫无战意,而对面三圣亲征,气势如虹,势不可挡。此消彼长之下,即便梁兴再能打,也不过是拖延时间。
谁都知道,那条防线一旦被撕开口子,中牟大营便再无险可守。
届时宋军从侧翼包抄过来,与正面渡河的部队形成合围,大夏这十万大军就要被包进一张越来越紧的口袋里。
“中线如何了?”张小四问。
“中线尚在,宋军前锋已经第五次渡河了,曹都帅一直在最前面顶着,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张小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然而还未待他做出决定,又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报!相公!西线崩了!西军溃败,王德统制被困袁家堡,赵云统制重伤,还请相公速速派兵救援!”
帐内众人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西军溃败。王德被困袁家堡。赵云重伤。这三个消息连在一起,像三块巨石砸得所有人眼冒金星。
张小四呼吸急促,“王德身边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袁家堡外围全是宋军,至少两万,已经围了一个时辰了。若是再没有援兵,他们恐撑不过半日。”
帐内一片死寂。两万围两千,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王德的本事了。可兵力如此悬殊,即便他再有本事,也撑不了多久。
“西线还有多少人能调?”张小四问。
没有人回答。西线本就是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环,方才已经崩了,残兵退的退、散的散,除了被围在袁家堡的那两千人,怕是再凑不出一个整编营头了。
“相公,”一名偏将开口,声音有些踌躇,“若是分兵去救王统制,中线就空了。宋军趁势进攻,怕……”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袁家堡,救还是不救,都是一道死题。
张小四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袁家堡在惠民河西线偏南,位置没有东线紧要,便是放弃了,敌军短时间内也无法威胁到中牟大营。
可若是不去救援,王德和赵云必定性命难保。
既然救或不就,都是一道死题……
“给李彦仙李都统传令——”张小四终于开口,“着他设法救援袁家堡,接应王统制突围。堡可以不要,但人必须要活!”
第469章 抵达战场
“兄长,你可瞧见了?”
惠民河南岸指挥台之上,赵构心情大好,指着前方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对着身旁木雕泥塑般的兄长畅快大笑,“这就是传闻中天下无敌的忠义军,这就是那反贼的依仗,兄长不看好朕,天下人都不看好朕,看看,如今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你们畏之如虎的天下第一军,原来也不过如此,哈哈哈!”
“你看见的是他们的溃败,我看见的是他们的尸骨。万人冲锋,万人倒下,一将功成,万骨成灰。今日你笑他们,明日谁来笑你?”赵桓坐在他身侧,一身素衣,捻动佛珠,轻声言语。
他早已不在乎这场争斗谁输谁赢,与他而言,今日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往生者诵经超度。
赵构毫不在意,依旧保持微笑,“兄长,你这是在咒我?”
“我在说因果。”赵桓垂下眼帘,“身为天子,却失信于天下,来日必有失信之人背叛于你。你以刀兵屠戮生灵,来日必有刀兵加于你身。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因果不虚。”
“够了!朕不信因果。朕只信刀兵。”赵构想起了韩世忠那个二五仔,顿时火冒三丈。
昨日若非张俊提醒及时,秦桧布置妥当,安排田师中率军拦住了那个叛贼,他这个大宋天子怕是真要半道崩殂了。
另一侧老皇帝赵佶见小儿子发怒,连忙好声安抚,“吾儿不必理会他那些话。他念经念久了,把经书当成天书了。”
“战者,气运也。气运所钟,则战无不胜。今日吾儿据上风,乃天命在斯。至于道义信诚,皆胜者之饰辞,败者何足言哉?”
老皇帝很是开心,靖康初年被好大儿囚禁,汴梁陷落后被金人囚禁,再后来又被王智那个逆贼囚禁,最后又被身旁这个小儿子囚禁。
一连四个年头,连一个完整的日头都没瞧见过,今日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心里清楚,只要今日小儿子胜了,夺回了汴梁,皇帝之位便稳如磐石,他这个皇帝老子,也就无需再被禁足了。
“爹爹说得不错。”赵构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我赵氏江山,历经一百六十余载,什么风浪没见过?金人南下,二圣北狩,朕南渡称制,天下人都在看朕的笑话,都觉得大宋气数已尽。可如今呢?”
他望向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战场,声音愈发高亢,“如今朕打回来了!朕要让他们都看看,大宋没有亡!汉家的江山,还轮不到一个反贼来坐!”
赵构话音刚落,亲兵又来报,“禀陛下,敌军西部防线已崩,敌军溃逃,仅余两千兵马我军围困袁家堡,不出两个时辰,必定拿下!”
“哈哈,好!果然不愧是能将金虏赶出河北的岳飞!”
赵构大笑,眼中光芒更盛,“传令岳副元帅,不要留手,拿下袁家堡后直插敌军后方,切断其退路!朕要的不是一个袁家堡,朕要的是把这十万反贼,一个不漏地留在这片战场上!”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朝西线战场方向疾驰而去。
赵构站在指挥台上,畅快至极,胸中那股压抑了数年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被人轻视了太久。如今,他终于可以放声告诉天下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兄长,”他回过头来,用力握紧拳头,“大宋在你手里失去的,我必将全部拿回,你且好生观之!”
赵桓没有睁眼,也没有停下手中佛珠。
高空俯瞰,战场之上,二十余万宋军已全线越过惠民河,将夏军防线一层层攻破,除了中线还在苦苦支撑外,东线夏军已被切割成互不相连的阵型,阵列荡然无存,首尾不能相顾。
而西线战场更为惨淡,已几乎看不到夏军的整建制部队,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还能偶尔瞥见三两成群丢盔弃甲的溃兵,在烟尘中仓皇奔逃,身后紧追着宋军的骑兵,刀光一闪,人影便倒伏下去,淹没在尘土之中。
成败似乎已成定数。
……
“再兴哥,你可真是太厉害了,那可是当世赵子龙啊,传闻中能手撕白虎,生擒恶蛟,乃是那王逆麾下有数的大将,竟也不是再兴哥十招之敌,若非那厮亲随拼死护主,方才便已身首异地。”
年轻士卒拍马追上前方身形健壮的押官,激动的满脸通红,仿佛先前在万军从中重创敌军统帅的人是自己一般。
“赵云那厮确有两下子,可惜运气不好,碰上我了。”马上的杨再兴长枪如龙,直刺入前方仓惶奔跑的溃兵身体中,带出一捧鲜红,映照出的年轻面庞意气风发。
“哈哈,真是痛快!”一名队友将长刀上的血珠甩落,放声大笑,“俺还以为忠义军都是三头六臂,亏得老子好几宿都睡不着,原来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河北那些鞑贼经打!”
“别大意,若非敌军汴梁老巢失陷,使得军心大乱,援军溃退,此战咱们未必能赢。”一名老兵由衷分析。
“我说老孙,你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名士卒扛着滴血长枪,满脸桀骜不驯,“别说敌军军心大乱,便是王逆本人亲临,老子也杀得他跪地求饶!”
周围几个士卒跟着哄笑起来,有人说他吹牛,有人跟着附和,可紧接着,他们便笑不出来了,面容渐渐严肃起来。
视线中,远方一股股尘烟腾腾而起,正在向着他们立足之处疾驰而来。
久经战场的他们都知道,那是大队骑兵全速奔跑时才能掀起的烟尘。
杨再兴勒住战马,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烟尘,瞳孔微微收缩。
这支骑兵未打任何旗号,不过自北而来,显然是敌军的概率更大。
左右观望,这里地势平坦,没有任何可以隐藏或守御的地方,于是他快速做出决定,“撤!速速回报岳帅!”
数十人的小队当即调转马头,向着来路回奔。
不过他们非是精骑部队,坐骑不过是战场上缴获的劣等马匹,脚力本就不济,又赶了半天的路,早已气喘吁吁。
而来敌所乘的,俱是西域高原的上等战马,筋骨强健,耐力悠长,一匹便能抵得过寻常马匹两匹的脚程。
优劣战马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被拉得清清楚楚,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那数百余骑追兵便已从两翼包抄上来,将杨再兴这数十人小队团团围住。
第470章 带我去见岳飞
“再兴哥,咱……咱怎么办?”年轻士卒望着左右包围而来的精锐骑兵,声音发颤,面无人色。
杨再兴勒住战马,握紧了枪杆,“别慌,待会儿动起手来,紧跟着我,我带你杀出去。”
他虽说的轻巧,但心里也有些发紧,这些高头大马上的骑兵,个个体型彪悍,煞气凛然,一眼就能瞧出,乃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与被他们追着砍杀的兵卒不可同日而语。
被这样的精锐骑兵四面合围,今日怕是要栽。
“尔等何方兵马,报上名来!”就在杨再兴暗自思量之时,包围圈中踏出一员年轻将领,长枪直指为首的杨再兴。
“吾等乃是大宋兵马副元帅岳飞岳元帅麾下。”杨再兴踏马出列,气势丝毫不让,“尔等又是何方兵马?”
“岳飞的兵……好,好的很!”种彦崇冷冷一笑,不再多言,直接挥手下令,“一个不留!”
“慢着!”
就在一众亲骑正待动手,杨再兴也横枪在手准备突围时,忽然,一个声音从包围圈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朱漆文山甲、脸上一道旧疤的年轻人骑着白马,从骑兵阵列中缓缓踏出,目光落在杨再兴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杨再兴?”王智再次确认。
“正是在下!”杨再兴不卑不亢回应。
“我听过你。”
听到这句话,杨再兴有些怔住,他不过是军中一个底层押官,在岳家军中名声尚且不显,怎会被敌军如此一个人物听过?
看着对方身上精致的文山甲,和面上那道疤痕,联想到一些传闻,杨再兴心底隐隐有些发寒。
“不会是那人吧……”
“应该不是他,以那人尊贵至极的身份,不可能只带着百余骑兵,就敢硬闯战场前线,鲁莽也不带这么莽的。”如此想着,杨再兴又挺直了腰板。
“我不杀你,你带我去见岳飞。”白捡一张sss级绝世战将,王智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一次,不仅是杨再兴懵了,种彦崇也懵了,四周听到的所有人都懵了。
咱们家皇帝,战场去见敌国元帅做什么,送死吗?
“表兄?你是在开玩笑吗?”种彦崇侧头盯着王二郎,像是在看一个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