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万万不可!”魏国忠策马上前,拉住了王智的臂膀,“此时局势不同,战场乃杀伐之地,非是儿戏,先前之策绝不可行。”
他想起一周前,身侧的大夏皇帝应下大宋战书之时,曾放言要‘不费一兵一卒,将韩世忠与岳飞收入囊中。’
此事只有魏国忠一人知晓,还为此与他打了一个儿戏般的赌约。
彼时的忠义军内战外战无一败绩,十万嫡系兵强马壮,再加上王智又从西夏搬来十万大军,各路兵马闻风而投、从者云集,声势一时无两。
面对一个苟延残喘的大宋南朝,实在不知道怎么输。
大军强压之下,新皇以王霸之气慑服一两个敌军统帅,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如今呢?汴梁失陷,军心大乱,友军溃逃,连西军都被打溃了,防线岌岌可危,形势可谓急转直下。
这般形势之下,还要去敌军阵地慑服敌军统帅纳头来拜?
魏国忠此刻只想回到平夏城守着他的七房小妾,此生再也不踏足中原了。
连皇帝都傻了,还说什么东府西府?什么宰相?都去他娘的……
“此事我自有定计,无需多言。”王智推开魏国忠的手,看向杨再兴,“前面带路。”
“你当真要去见我家大帅?”杨再兴有些不可置信,怀疑此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自是当真。”看在此人名叫杨再兴的份上,王智耐心与他解释,“我与你家元帅乃是旧识,过命的交情。数年未见,今日恰逢其会,正好与他叙叙旧。”
其实,对于岳飞能否还认他这个主,王智心里也没有底,毕竟当初不过五十贯钱的交情,对于如今的一方统帅而言,连指甲盖都算不上。
况且这些年里,自己并没有给岳飞什么助力,能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完全是岳飞自己的本事。
如今还拿着当初的五十贯钱的人情,去让人家叛国投敌,属实有些难以启齿。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开战之前联络岳飞,道明身份,以早年的交情,再加上大夏的威势和宗泽的态度,岳飞没道理不站在他这一边,届时里应外合,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大宋。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如今大战已启,两方兵马已成生死仇敌,大宋占尽优势,而自己手里已无半分筹码,此番再去见岳飞,总归有些强人所难。
可不去也不行,中牟战场能否挽回局势,关键就在于岳飞的态度。
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以及河东、河北、京东,乃至西夏无数百姓的希望,全压在他肩上,王智也不得不舍下这张老脸。
便是岳飞不愿助他,相信以岳飞的品性,也不会加害于他,哪怕能劝得岳飞保持中立,这一趟也算值得。
至于岳飞此番发兵助大宋攻夏,王智虽然心里苦,却没有半点怨言,人家说到底是个宋臣,不助大宋平叛,还能助他这个反贼造反不成?
若是连岳飞这个民族英雄都弓着腰来舔他这个反贼的臭脚,那才是离了个大谱。
更何况岳飞至今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当初生怕影响岳飞的成长轨迹,王智连姓名都没留一个。
如今想起来,倒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好。既然如此,且随我来。”杨再兴没有再多问,他已经懂了,这是大树倒了,猢狲要找靠山了。
不过若能招降此人,也是大功一件,况且被这些精锐骑兵包围,他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说罢他拨转马头,在前面引路,王智带着百余亲骑紧随其后。
魏国忠和种彦崇跟在王智身后,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再多劝,他们跟随多年,知道王智的犟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种将军可知晓岳飞与陛下的交情?”魏国忠找准时机,低声询问。
种彦崇摇了摇头,“从未听表兄提起过。”
连亲表兄弟都不知晓,魏国忠心下有些没底,又催马赶上前方的杨成,“杨统领,陛下与岳飞有何交情,你可知道?”
“俺也不知道。”杨成如实回答。
魏国忠闻言,心下愈发难安,他可是知晓,自家皇帝早年在太学读书时,便已收了杨成为侍从。
而大头兵出身的岳飞,那时还不知在哪个田头刨食,又怎可能与自家皇帝有过命交情?
他是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劲,却也没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的身影一头扎进敌军的包围圈。
第471章 鹏举,别来无恙
袁家堡本是中牟本地最大的豪右家族所建,修有夯土垒成的寨墙,墙高两丈有余,四角设有望楼,三面挖有壕沟,引惠民河支流的水灌入,活脱脱一个小型城池。
然而不幸的是,宋夏两国约战的地点选在了中牟,似袁家堡这类战略要寨只能被无情征用,成了这场血战中最惨烈的绞肉场之一。
此时袁家堡的夯土墙面被鲜血染得发紫,墙上墙下的尸体横七竖八。
堡墙下,宋军士卒正踏着同胞的尸体向上攀爬。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墙头,又被推倒。
墙头的守军早已不成建制,活着的士卒个个带伤,一些缺口已被宋军攻陷,依照这个攻势,全面攻占只是时间问题。
“元帅,杨再兴回来了,带回了百余骑夏军精骑,领头之人说是元帅旧识故友……来找元帅叙叙旧……”
偏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又赶忙补充道:“王统制恐是敌军斩首之策,故而并未放行,现下已被我军团团包围,可随时击杀,王统制问元帅,如何处置?”
袁家堡五百米外宋军阵前,偏将这段话成功将左右军将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个个脸上挂着不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叙叙旧?
你死我活的灭国之战中,敌军将领跑来找我军统帅叙旧?
叙什么?坟头碑插哪吗?
岳飞也将目光从袁家堡的战斗之上移开,落在了偏将身上,“来人可道名姓?”
“回元帅,未曾。”
岳飞蹙起眉来,若说与夏军将领的交集,细想还真有几个,虽说交情不深,但在河北也算是共同御金的友军。
可这些将领王贵也都通通识得,来人却被王贵包围,显然非是在河北之地认识的旧人。
便是在河北之前的旧友,王贵也应当知晓,毕竟两人乃是同乡发小,之后又一起从军,他认识的人,鲜少有王贵不知晓的。
难道是想反水投靠,又怕麾下嚼舌根,故而才借“旧识故友”之名?
“将人放过来。”岳飞沉声道。
不管是真旧识,还是假故友,这百余精锐骑兵,他岳飞今天收定了!
至于敌军斩首之策,他还不放在眼里,能单枪匹马击杀他岳飞的人,这个世上还不存在。
偏将领命离去,不多时,便与杨再兴一左一右,领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军将走近。
此人马匹被夺,兵器已卸,仅穿着一副文山甲,远远观望,着实英武不凡。
岳飞见人已带到,也拍马向前走近,来人既然说是他的“旧识故友”,总还是要给些面子。
两人相距数步时,同时止步。
王智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岳飞。六载未见,比当年又壮实了许多,面庞晒得黝黑,眉眼间早已褪去了相州那个茫然青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毅如铁的气质,像一把被千锤百炼过的刀。
岳飞同时也在打量他,面前的军将年龄与他相仿,气质高贵,面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脸上那道旧疤又增添了几分铁血。
他的目光将王智从上到下扫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依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细想又抓不住什么。
六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身形、外貌、乃至气质,更何况两人当初相识,也仅是一日光景。
“足下说是我旧识,”岳飞开口,目光审视,“恕岳某眼拙,一时未能认出。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鹏举,六载未见,别来无恙。”王智面带微笑,淡淡问候。
就是这好友间寻常的一句问候,却让岳飞身形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收缩。
“鹏举”是他的表字,知道他这个表字的人极少,除了一些亲近同僚友人与长辈外,旁人无从得知。
而给他取这个表字的人非是什么名师大儒,也非是达官显贵,仅是当年一个小小禁军副指挥使。
而面前这个人……两个人的身形面容渐渐重合……
岳飞猛地翻身下马,两步跨到王智面前,毫不顾忌自己一军统帅身份,当场单膝跪地,“岳飞,见过恩主。”
这一跪,至把左右护卫的偏将和杨再兴惊得目瞪口呆。
偏将双腿一软,险些也跟着跪倒在地。
杨再兴杵着长枪,张着嘴,半晌没能合拢。
什么情况?
这敌军将领竟是咱家岳帅的恩主?
感情此人并未诓言,竟真是岳帅的旧识故友。
不仅是副将与杨再兴心中震惊,后方观望的岳家军将领,见到这个场面,也通通惊掉了下巴。
他们听不到岳飞与王智的谈话,但看着自家大帅这个做派,也不敢再端坐马上,纷纷下马侯立。
心中纷纷猜测,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分量如此之重。
要知道,岳飞如今可还是挂了牌的大宋兵马副元帅,除了汴梁的宗留守,与中军的大宋皇帝,还没人能让他跪地叩拜。
一众岳家军将领中,仅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将略有思索,他叫岳翻,知晓六年前的往事。
若是说这天下还有一人能让五哥俯首跪拜,定是当年留下五十贯钱改变他一家老小命运的那个人。
王智也很感慨,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浓墨重彩一笔的岳武穆,远非常人可比。
这般尊贵的地位,还能对他这个微末之时有过滴水之恩的旧主如此恭敬,这等忠义,当真举世无双。
王智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鹏举,你我兄弟重逢,不必如此。”
岳飞起身,看着面前这张与六年前相比多了许多风霜的脸,一时间也有些感慨,“六年了,实未想到能在今日再见恩主,恩主这些年去了哪里?实叫飞有些好找。”
“这个一会儿与你分说,”王智转身,看向仍在进行惨烈攻防战的袁家堡,“鹏举,能先收兵吗。”
岳飞只是微微一怔,便当即下令鸣金收兵,并没有询问原因。
当年他因醉酒伤了同僚,被逐出衙门,失了生计,醉倒街头,终日浑浑噩噩,看不到出路。
是眼前这个人将他从烂泥里拖出来,给他寻医救治父师,给他银钱安顿家小,又给他取了表字,让他重新活得像个人,再次燃起出人头地的念头。
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当年的事,便没有今日的岳飞。
那份恩情,远非五十贯钱可以言说,他既认主,便终生不二。
第472章 鹏举,你可知我唤何名
“统制!宋军退了!宋军退兵了!”
袁家堡堡墙之上,一名士卒趴在垛口之上,指着如潮水般褪去的宋军,惊喜大喊,话音落地,他便顺着墙面瘫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王德浑身浴血,望向堡外,果然,宋军正在后撤,阵形依旧严整,正缓缓退向远处那片临时营地,显然此次撤退并不是因为后方遭袭。
“退了……”王德喃喃了一句,目中带着浓浓的疑惑。
宋军为什么要退?
是诈,还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他想了片刻,终究没有想出头绪。
“传令下去,分批修整,宋军绝不可能放弃袁家堡。”
不拔除袁家堡这个钉子,宋军哪敢全力进攻中牟大营?
对于这一点,王德心里清楚的很,不过无论宋军突然撤退是何原因,对残存的西军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统制,您看那人,像不像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