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29节

  身旁一名亲兵忽然凑上来,手指指向宋军阵营方向,声音发虚得紧,毕竟这种事,太过离谱。

  王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当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像。

  太像了。

  这个距离无法看清长相,但那个人的体型,以及走路时的姿态,都太像了。

  可那人若真是陛下,怎会出现在敌军的营地之中?

  联想到宋军突然没有任何理由的撤军,王德心中隐隐升起不详之感。

  若是连大夏的皇帝都落入了敌手,那确实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两国之间说到底不过是汉人内战,非是异族入侵,一方低头认输,便算完结。

  “你看错了。”王德摇了摇头,声音很硬,“那不是陛下,勿要散播谣言。”

  亲兵唯唯应诺,没有再吭声。

  王德收回目光,又低声吩咐了一句,“把那个方向盯紧,有动静立刻来报。”

  ……

  “鹏举,陪我走走吧。”看着袁家堡的宋军撤退,王智放下心来。

  “是。”岳飞应承,跟上前人的步伐,往战场边缘走去。

  “你可知汴梁如何了?”王智开口便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

  岳飞如实回道:“汴梁无碍。杜充仅仅攻占了外城,封锁了汴梁,内城却始终无法攻破,秦相公怕消息泄露,故而散播谣言,提前发动了大战。”

  得到确切的消息,王智心中那块提了数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顿时轻松下来。

  “昔日你我兄弟抵足而眠,彻夜长谈,今日想来,仿若昨日。”王智一语言罢,有些吁叹,“光阴如白驹过隙,六载不过弹指间,时过境迁,如今你我一个成了反贼,一个做了元帅,当真是造化弄人。”

  岳飞闻言,未及多想便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飞还是当年的岳飞。恩主于飞,恩同再造,从未敢忘。”

  王智轻笑一声,知晓岳飞会错了他的意思,不过他也未解释,只道:“鹏举可还记得,那夜你我之间的谈话。”

  “如何敢忘。”岳飞回忆道,“恩主曾说自己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的大宋将在不久后,山河破碎,白骨蔽野,田荒盗起,生民如犬羊……”

  “这数年来,每每想起恩主当年之言,飞便惊为天人,原来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之人。自金人南下以来,这片大地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无不应证恩主当年的话,飞有时便在想,或许恩主便是承天应命之人,否则怎会有如此梦境。”

  “没想到鹏举记得如此清楚,”王智望着目之所及的满目疮痍,点了点头,“是的,梦里的一切都应验了。”

  “我亦记得,鹏举曾说要横刀立马,死守疆土。”他转过身来,看着岳飞,“如今怎不守疆土,反倒将屠刀伸向自己的同胞?”

  “恩主,”岳飞也看向他,目光坦然,“飞这个副元帅不过是个虚衔,并无半点调兵遣将之权,今日若拒了皇帝的召令,来日朝廷夺了我的兵权,又何谈北伐?何谈守疆?”

  “那大夏皇帝曾立志北伐,直捣黄龙,不正合你心意?我记得你的兵马副元帅,也是他下的任命。”

  王智风轻云淡,像是随口一问,可面皮微微绷着,到底没能掩住心底那点在意。

  “诚然,大夏皇帝迎还二圣、驱逐鞑虏、克复西夏,乃是天下雄主。”岳飞有些感叹,又有些无奈,“可恩主,夏皇终究是臣。”

  “五季以来,朱温篡唐而有天下,雄武一时,然身死未寒,子为父杀,弟为兄屠,不过十余年而梁亡。”

  “李存勖灭梁兴唐,勇冠三军,号称‘李天下’,然得国方定,便溺于优伶、纵于酒色,兴教门一变,身死国乱,不过三年而已。”

  “石敬瑭借契丹之力而称帝,割地称儿,苟且偷安,一世骂名,及至其子,便为契丹所掳。”

  “刘知远乘乱而起,虽有雄才,然享国不足一年,身死之后,郭威兵变,汉祚遂终。便是那郭威,黄袍加身也罢,励精图治也罢,到了郭荣手上,正欲大展宏图,却英年早逝,幼子临朝,终为赵氏所代。”

  他看着王智,语重心长的劝说,“恩主,五季五十三年,换了八姓十四君,哪一个开国之时不是雄姿英发?哪一个不是马上取天下?可曾有一个传过三代?开国之主再英武,也架不住二代而衰、三代而亡。这中原的江山,从来不是打下来便算数,守得住才是真本事。”

  “夏皇是臣,篡位而自立,那便是乱臣贼子。今日他雄武,天下无人敢言,来日他老了、病了、死了,他的子嗣压得住谁?恩主比我更清楚,这片土地上,从来就不缺等着黄袍加身的人。”

  岳飞说到最后摇了摇头,“飞不愿五代之祸再现,不愿被后世骂作不忠不义之人,冠以乱臣贼子之名。”

  “你说的在理,”王智微微颔首,又自嘲一笑,“若赵氏能容人,谁想做那乱臣贼子?谁又愿做那孤家寡人?”

  王智不是虚言,是真觉得他说的在理,他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假宋人,清楚的知晓一个道理,只要这个家天下的世道不改,谁来当皇帝都一个样,不过是姓赵还是姓王的区别,都逃不了三百年一轮回。

  岳飞看出他言语中的落寞,连忙道:“恩主若愿投宋,飞愿让出副元帅之位,定为恩主博一个前程。”

  岳飞不认为王智在两国交战之际冒险前来,真是为了找他叙旧。

  心知肚明之下,他自然不会让王智为难,于是便主动提了投靠之事。

  王智闻言,洒然一笑,“这天下谁都可以投宋,独我不行。”

  “为何?”

  “鹏举,你可知我唤何名?”

  “不知。”

  “我名王智。”

第473章 谁跪下了?

  岳飞怔住了。

  他盯着面前这张脸,心中思绪翻滚。

  王智……大夏皇帝,王智。

  那个从收复西夏、迎还二圣、克复中原半壁江山的王智。

  那个他此前只闻其名、却从未谋面的大夏皇帝。

  “你……”岳飞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的。”王智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就是你们口中的王逆,那个祸乱天下的反贼。”

  半晌后,岳飞轻声喃喃,“合该如此。”

  通了,通了,什么都说通了。

  若非是他,谁能闯出这般大势,若非是他,谁会将自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提拔成天下兵马副元帅……

  岳飞回过神来,却仍有些不解,“恩主既有如此身份,为何迟迟不召飞相见?”

  “岳鹏举!”王智有些恼怒,拍了拍岳飞的胸口,“你好生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我到底有没有召你相见?”

  岳飞怔忡片刻,骤然醒悟。

  是了,去年梁山泊大胜之后,身为兵马大元帅的王智突然病重,却反常的在病中直接擢他为大元帅府副元帅,并传旨召他相见。

  此事在当时看来蹊跷万分,为了不卷进忠义军的内部纷争,免得成为众矢之的,他直接拔营跑路了。

  现在来看,豁然开朗。

  想到这里,岳飞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忠义军各路兵马中名将如云,然而作为天下忠义军的统帅,恩主在病重之时,立下的遗命竟然是让自己来继承他的军队。这是何等的信任……

  “怎么,想起来了?”王智斜睨着问。

  岳飞点了点头,“飞……愧对恩主。”

  “不怪你。”王智摆了摆手,“当时我也是病糊涂了,那种局面,你来了说不得更糟,你跑了,反倒是对的。”

  “行了,该说的都与你说了,”王智停下脚步,双手负于背后,直面岳飞,“如今我这个反贼皇帝,就站在你这个大宋副元帅面前,是将我缚了,献给赵老九,换个封妻荫子的前程,还是随我造反,遗臭千年,鹏举,你自己选。”

  岳飞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道:“君如此信任于飞,待飞如手足,飞又岂会不忠不义?”

  他言罢,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愿誓死追随陛下!”

  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偏将与杨再兴见到自家大帅又跪下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远处袁家堡上仔细盯着的士卒却惊叫出声,“统制!统制!跪下了,那个人跪下了!”

  “什么?!”

  正在后方指挥救治伤员的王德闻言立马两三步奔来,“谁跪下了?!”

  “那个宋军将军,给咱……跪下了!”

  王德瞪着一双铜锣眼细瞧,蓦地反手给了身边士卒一巴掌,“你特娘的吓老子一跳!”

  他还以为自家皇帝给敌军统帅磕头认输了。

  这般一看,怎地好像是反过来了?

  难道是皇帝以王霸之气慑服了岳飞?这事……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哈哈,好!”王智双手将岳飞扶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鹏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咱们心中的‘国’,我一直都记着。”

  他转过身,望着无处不在的烽烟,“待此战了,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什么是天下人的天下,什么是真正的公道。”

  “臣,拭目以待。”

  岳飞应承,还未待再说什么,便见一名斥候策马奔来,急声禀道:“报——东北方五里外,大批敌军来袭,约莫两千,全是骑兵,打着忠义军‘李’字旗号。”

  身份转换,岳飞突然有了笑意,“两千兵马就想来我岳家军手下抢人,看来这位李将军,还真未将我岳飞放在眼里。”

  王智也笑道:“你可不要小瞧了李彦仙,他行事一向稳妥,此举必有后手。”

  “无论他有什么后手,如今终究是无用之功了。”岳飞摇头轻笑,随即下令,“传令,放他们通行,不可与之交战。”

  “诺!……”

  斥候刚应下,还未上马,忽觉不对,又转过身来求证,“大帅,这……”

  岳飞摆手,“勿要多言,速去传令。”

  “诺!”斥候不敢再多问,当即上马远去。

  ……

  “统领,情况不对。”袁家堡东北方五里外,一名女骑追上前方一马当先的女将军,“咱们已进入敌军阵地,却无人前来阻拦,反而远远退避,放任咱们直趋袁家堡,此事太过反常,小心有诈。”

  “不过是关门打狗之计。”王萱头也不回,豪气云天,“没关系,老娘要让他们知道,关进来的不一定是狗,还可能是翻江的龙!”

  两千京东骑兵继续向袁家堡方向疾驰,在数万宋军的包围圈内肆意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数里的路程在快马脚下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两千骑兵就这样直挺挺抵至袁家堡。

  然而迎接他们的,非是想象中严阵以待的岳家军,而是仅仅只有两个人。

  是的,只有两个人,骑在马上,孤零零的站在距离岳家军阵数百米外,这个距离,若是发生冲突,等岳家军赶过来救援,连尸体都凉了。

  王萱一马当先,烟尘未散,也不待看清对方面容,她便一手勒马,枪出如龙,直指前人面门,“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二姊,一年未见,便把小弟忘了?”

  熟悉的声音让王萱浑身一震,待尘烟落下,她定睛一看,险些从马上栽倒。

  “小…小弟……”王萱瞪大了眼睛,活脱脱大白天见了鬼,“不,陛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王智轻笑一声,“我与岳飞乃是手足兄弟,出现在此,不是很正常?”

  “你与这贼厮是手足兄弟?!”王萱长枪一转,指着另一旁岳飞那张方正黝黑的脸,“你可知这厮杀了咱们多少忠义军的弟兄?!”

  岳飞并未出声,任由她辱骂,只是那张黝黑的脸更黑了些。

  王智轻轻一叹,解释道:“这些都是误会,先前鹏举并不知我的身份,难免各为其主,如今咱们兄弟相认,先前的事,不必再提了。”

  王萱恍然,枪尖垂了下来,嘴里却嘀咕一句,“难怪你会将副元帅授他,还要将我许配给这厮,感情是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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