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突然间,他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仿似见了鬼一般的看着身旁这个其貌颇奸的青衣文士。
“怀瑾老兄,汝今年贵庚?”
“回使君,鄙人三十有六。”
“三十六……”
王智心里默算之下,差点给赵德显跪了。
今岁是宣和四年,崇宁三年距今已有十八载,也就是说赵德显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竟比苏轼、司马光等一众文豪大佬还要早上两岁!
作为太学士子出生的王智,可太明白这个举人的含金量了。
科举会试的落第举人,若是转入太学,那直接就是“上舍”学子,正是王二郎此生无望的上舍。
“那你……”
王智呆呆的看着他,不明白为何一个科举天才,怎会沦落到过如此地步。
更何况还是在文风盛行的庐州府,于万千学子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狠人。
赵德显的目光飘向远方,越过重重叠叠的山谷,落在十八年前,那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书生身上。
“使君,崇宁三年……是科举最后一年……”
随着赵德显的娓娓道来,王智终于明白了发生在这个科举天才身上的故事。
不由感叹命运弄人,赵天才生不逢时。
他也回想起来了,崇宁三年正是本朝科举取士的最后一年。
那年十八岁的赵德显,正春风得意赶到汴京城准备参加来年春闱会试,直奔金榜题名去的时候,却被告知科举……没了!
是的,科举在崇宁三年的时候被老艺术家皇帝给取缔了。
取而代之的是太学“三舍法”取士。
似赵德显这类有举人功名的学子,可以直接进太学“上舍”进修,只要公试合格也可以直接做官。
然而这三舍法考试不仅仅是考学业,还要看品行,问题就出在这个“品行”上。
赵德显自认品行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太学学官可不这么认为,这丫尖嘴猴腮三瓣鼠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这样,赵德显因为“品行不端”公试不过,当年就被降级为“内舍”学子,第二年降为“外舍”,第三年……太学除名。
可别认为因外貌丑俊来判定一个人的品行太过儿戏。
这骚操作在我大宋朝,还真就是真理。
只要你有一个好样貌,再养一把好胡须,那么恭喜你,你可以靠着脸蛋吃饭了。
王智前世记忆里就有这么一出实事。
就在自己那便宜表兄当政年间,朝中有一小官,名叫解习,样貌堂堂,配有二尺美髯,长得在当时那叫一个一表人才。
一眼就被当朝宰相看中,推荐给赵桓,赵昏君当场就提拔其为龙图阁学士,并派到河中府抵御金军进攻。
你让一个整日只会书书写写,其他啥也不懂的小郎中,直接去战场指挥战争,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果然,没过两月就城失人亡了。
还有太宗时期的宰相寇准,就因为长着一副刚正不阿的样貌,再加上一把上好美髯,才三十岁就被太宗提拔成了宰相。
在颜值即正义的大宋朝,以貌取人的事迹多到不可胜数。
因为长得奸猾而被逐出太学这种小事,都是排不上号的,到哪儿都没理说去。
赵德显的叙述还在继续,王智也静静的听着。
一个属于十八岁天才少年的画面也油然而生。
那年被逐出太学的赵德显,不甘心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老家,他丢不起那个脸,更无颜面对家乡所有为他付出过的人。
他可是家乡公认的神童,是家族里唯一的希望与骄傲。
他的父母为了供他读书,甚至把他年幼弟弟妹妹都签给了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就指着他赵德显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当他背上行囊,在家人殷切的目光中离开家乡的时候,就暗暗发誓,这一去汴京不混出个人样来,誓不还乡。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他失败了。
他不甘心,他卑躬屈膝着在汴京城里到处拜访名士高官,可都因为他的样貌被一一回绝。
十数年过去了,他依旧庸庸碌碌,只能在街头摆摊,靠替人抄书写字为生,艰难度日。
他一直不敢给家里写信,生怕被家人知道他现在的模样。
那数十年如一日的三绺短须,或许就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直到有一天,他听闻那高俅高太尉也是出生寒微,便想着去试上一试。
这一试果然有所成效,不过高太尉也不甚喜他样貌,只是惜他才华,便把他安排在门下做个书画食客。
去岁科举虽已恢复,可他却已失了心气,再无应试的勇气。
而后就是今日这番情景了。
身后一声声叹息响起,是亲卫们的。
虽然他们的遭遇大多更为苦难,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理解他人苦难,怜悯苦难。
看着他那身已经脏到失了原本颜色,却仍舍不得脱下的文士长衫,王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方才问他的过往,其实只是想着,若此人为恶甚多,那么就在这个好水川,让他和那些忠骨作伴。
但听着赵德显这一番遭遇,显然已是下不去手。
“今日起,你也在我这儿领俸禄吧。”
王智上马,轻夹马腹。
“给自己也扯两身衣裳,换着洗。”
第116章 吴玠,吴璘!
“快些,大哥你快些啊!”
在镇戎军与顺德军交界的山道上,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不断催促着身后年长几岁的兄长。
青年脚步轻快地跳过一块山石,回头焦急地张望。
“棍子哥说了,只招一千个名额,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哥哥翻过一个山石块,扶正了背后的牛角弓,满脸无奈道:“二弟,你今年也入了乡兵行伍,军中的那点事,你还不明白吗?
这个天下,哪里有月俸一贯的大头兵?
就是东京城里的上四禁军,我听伍里老人说也是领不足额的。
竟还说管三顿饭……”
“哎呀,大哥,棍子哥和我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岂能诓我?”
“也罢,为兄就陪你去耍一遭。”
……
三川寨,寨前营地。
三处招兵点同时开张,每处都人头攒动。
更有兵卒在人群外围热情招揽,活像集市里吆喝的小贩。
“这位好汉,来俺聚贤营,俺聚贤营乃是王家军嫡系正营,入营即发饷,一日三顿,顿顿管饱!”
“喂!那汉子,别听他的,来俺无忧营,俺无忧营赏罚分明,升迁有道,入营一月即升什将,两月升都头,日后封候拜将亦不在话下!”
他们当然也不是谁人都拉,只专挑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搭话。
若是身高不足五尺五寸(1.7米)者,连近前询问,都会被他们嫌弃赶开。
他们每招揽到一个合眼的,就会带到各自营地进行考核。
考核只有举石墩和拉硬弓两项。
能举石一百五十斤,引弓七斗者即可通过选拔。
能举石二百斤,引弓一石二斗者入伍即为什将。
能举石二百五十斤,引弓一石五斗者,直接去第三处营地,那里无人拉客,却是围着人最多的地方。
只因营前高悬的木牌上赫然写着:月俸两贯!
“小四,得亏听你的,不然俺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到都头之位。”
刘老黑一边给张小四打着扇子,一边摩挲着腰间崭新的“都头”腰牌,乐的褶子又把眼睛给盖住了。
遮阳伞下,张小四躺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他嘴角上扬,指着自己的眼睛,“四爷俺文不成武不就,但这一双招子最是毒辣。
任何人只要从四爷眼前这么一过,俺就能瞧破他的五脏六腑。
俺们这个头儿,俺一眼就能看出,天生就是王侯将相的种,跟着他,准没错。”
“小四,你真厉害!”刘老黑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
张小四哼哼两声,目光扫视台下奋力举石拉弓的汉子,似在瞧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忽然,他眼前一亮,指着远处走来的两人,“老黑,去,你亲自去把那俩人给引来,让他们直接来俺亲卫营考核!”
刘老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狐疑道:“小四,可看他俩那身板,也不像时很厉害的样子啊?”
“你懂个屁!快去!”
刘老黑被这一催,也不敢顶嘴,麻溜迎去。
“大哥,你看,招兵处!我就说棍子哥不会骗咱的吧,快走快走!”
青年兴奋地拽着兄长的衣袖,朝人群最密集处奔去。
哥哥虽然眉头紧锁,但见是在三川寨前设立的征兵处,确实是大宋朝廷发出的征兵告示,也就没再多言。
“喂!那两位壮士,来俺聚贤营……”
“别听他们瞎说,来俺无忧营……”
兄弟俩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是兵营还是窑子,咋还有抢人揽客的?
“去去去!”刘老黑摇着蒲扇走来,推开两个揽客兵子,站在俩兄弟面前,上下仔细打量起来。
两人个头都不算突出,刚过五尺五,年长的这个面庞粗糙黝黑,方脸浓眉,看不出什么门道,唯有背后一张角弓大的吓人。
小的这个面颊泛红,鼻梁挺直,体型不如大的魁梧,独一双眸子倒是有神的很。
见实在瞧不出什么门道,刘老黑也就不费心思了,直接道:“二位也是来应征的?”
“是的军爷!”小青年连忙应道。
“成,”刘老黑点头,“跟俺来吧。”
刘老黑将两人带到亲兵营征兵处,指着一百五十斤的石墩,“去,举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