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寄给他的随身听,不知道为什么前一阵才收到,里面还有一盘磁带。
信上说,鼓励他走出来,去爱自己。
可是他当时拆包裹时醉得太厉害了,没看仔细就收了起来。
事实上,从草原回来之后的几个月,除了在学校的时间,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以至于这个随身听竟然静静地在这里躺了很久,被他完全的遗忘了。
他鬼使神差地摸起来,按下播放键之后,才发现需要耳机。
耳机呢?
他急切地寻找起来,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耳机就在刚才拿出随身听的时候,落在了地上。
甚至有一只耳朵还被他踩了一脚,壳子已经裂纹。
他心疼的捧了起来,细细地擦干净,把一切准备好,这才重新按下播放键。
清幽舒缓的吉他声在耳边响起,被踩坏的右耳还额外响过细碎的电流声。
当刘培文的声音响起,他刹那间就发现,这是他写的那首《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当诗歌因为音乐的节律被重新断句,当温柔悠扬的人声沉稳的唱着自己写下的旷野,海籽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
这是他写诗时不曾感受到的一种豁达与宽广。
“原来我这首书写孤寂与死亡的诗,还可以这样解读、传唱吗?”
他没说话,继续听着歌。
听到后来,歌曲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一种名为希冀的野草开始生根发芽。
这首歌像是一碗甘霖,浇筑的是弃世诗人与歌者的洁净灵魂。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突然插入的诗歌朗诵,让海籽瞬间回到了那个自己在苍茫草原的夜晚。
那一夜,他也曾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草原上回荡千年的《匈奴歌》。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懂自己!
当“只身打马过草原”的歌声与吉他挥弦的声音同时击中内心,此刻的海籽忽然泪流满面,连绵的眼泪滴落在写满“死亡”的稿纸上,把纸张糊成单纯的水墨画。
片刻后,他重新倒带,再次开始播放。
海籽被这音乐中突如其来的认可和感动震撼到了。他沉思良久,忽地想起什么,赶忙翻出刘培文当时随物品寄来的信。
【海籽:
《九月》一瞥,我惊为天人,脑海中忽然有了无数想法,干脆给你录了一首歌,声音不专业,只求能唱出我对诗中之意的感悟。
当二十二岁的你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只有孤寂和死亡才是这片土地永恒的主题,我不能给你更多的答案或解释。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生命的维度不仅仅只有一次。
当你战胜死亡的时候,你会像一只脱了壳的金蝉,假身死去,自我愈加强大。
我想,关于爱也是一样,没有人规定这世界只有一种爱或只能爱一个人,更没有人说过爱不可以再次获得。
既然爱的失去并非永远,失败的你获得了成功者不会拥有的机会:重新来过。
哪怕一次也好。
刘培文九月于晴园】
放下手中的信,海籽再次听起了歌,这个夜晚,刘培文的歌声不知道多少次在他耳畔响起,直到榨干了电池最后一丝力气。
海籽望向窗外,月亮下去了,天色极度黑暗。
可他知道,太阳即将升起。
在至暗时刻,昏黄的台灯下,他开始写起了日记。
【十一月十六日,夜
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被毁了。
这一晚我逃离了一次死亡,另一个我死了,而我侥幸活了下来,我体会到了生与死的两副面孔,似乎是多赚了一条生命。这生命是谁重新赋予的?
我想,把我从沉溺中救出的,是我如今的灵魂导师,刘培文先生。”】
刘培文并不知道自己录的这首歌真的发挥了作用,此刻他正在听何晴对于《闯关东》的评价。
回来一个多星期,忙碌于各种汇报、座谈、采访之后,他终于有时间潜心把这部煌煌六十余万字的小说正式收尾,书写完毕,如今书稿的最后一部分正在何晴的手上。
“你这部小说,写得很特别。”何晴看完之后思考了半天,才开口说道。
“一开始我看朱开山和人在金矿里斗智斗勇的时候,我觉得朱开山就是这部小说的主角。后来看了传文、传武、传杰他们各自的故事,我又觉得,朱家三兄弟才是主角。可是最后传文成了汉奸、传武死了、传杰也泯然众人,看得我难受。”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就是要把这个时代山河破碎,求生艰难平等的分担给每一个人,用句不恰当的话说,就是谁也别想好。
“所以老朱家打小说开始到最后,从来没有一家齐聚的时候,就连拍全家福都少人,我发现这个细节之后,难受了好久。”
刘培文摇摇头,“其实在某一个时空,他们是聚在一起的,只不过故事里的人不知道罢了。”
他翻了半天稿子,指给何晴:“你看,就在这里。”
刘培文说的情节是传武把鲜儿拉过来的时候。彼时彼刻,那文人在屋里,老两口在桌子正座,秀儿是桌上的客人,玉书则是陪着夏掌柜来做客,在这个方圆不足十米的同一时空,老大正在穿着新衣服,老三在下面帮忙,传武和鲜儿在爹娘面前。
他们中的很多人,此刻还不是一家人,但是这时,已经是“全家”唯一的团圆时刻。
何晴看了半晌,长叹一声。
她朝着刘培文剜了一眼:“男主角我想不清楚,女主角我却能看明白,就是“鲜儿”,可是,你就非得让她一个女人把所有的罪都受了才行?”
“你不懂!”刘培文嘿嘿一笑,“性别一换,不知道要多费多少笔墨、多死多少人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鲜儿这个角色,可以说是贯穿整个《闯关东》的悲情人物,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但为了爱情,她奔波千里,却迫嫁给别人、入戏班子、被地主霸占,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东北,才发现自己爱的那个人,那个一直支撑自己走下来的精神支柱早已背叛了自己。
她有着天大的委屈,却没有半分的犹豫,她做土匪、打鬼子、几次濒死,与传武生离死别。
她嘴上经常说,“咱都得认命”,可其实她永远不认命,永远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这种敢于追求、努力自强的精神内核,与她个人的悲剧命运交织在一起,才格外让人意难平。
“我看你啊,后面怕不是要被读者骂。”何晴总结道。
晴园里的两人讨论着故事的结局,更多的读者才刚刚开始看到故事的开始。
随着《十月》第六期正式发行,在封面上的“刘培文《闯关东》”吸引了无数的读者。
而他们不知道,看连载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第217章 谁教你这样断章的?
张国威今年的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自从去年七月,在鲁院进行了五个月的培(钓)训(鱼)生涯之后,原本只是津门文协普通成员的他,在刘培文的介绍下,回去就连发两篇短篇,终于受到了津门文协的重视。
到了今年夏天,一纸调令,知名天拖保全主管张国威同志与自己的小弟丁文元挥手作别,去了市文化馆,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专职作家。
一下子拥有了大把时间的张国威,从周末钓鱼都要唯唯诺诺挨老婆训的家庭弟位,摇身一变,成了工资又高,时间又多的快乐闲人。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上班也能去钓鱼,在单位说一声去采风就行。
就算领导问起来,张国威也准备好了词儿:“你看我关于钓鱼的小说都写了多少篇了,这也是积累素材!”
只可惜领导根本懒得问。
一个文化馆,十个人出去有九个都是采风,另外一个还是在家创作。
后来,两次钓鱼遇见文化馆的领导,在海河边跟领导交流了一番打窝究竟用麸子好还是棒子碴好之后,张国威的摸鱼之旅更加得心应手。
今天早晨,望望外面阴呼着天,张国威大喜,俗话说秋钓阴雨蒙蒙,看今天这样子,该是个出大鱼的好天气。
此刻,他感觉仿佛鲢鳙、鲫鱼、黑鱼、嘎鱼、翘嘴、青稍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儿他妈妈!给我烙俩糖饼!今儿我给你钓一大的!”
津门大概是北方钓鱼佬最多的城市,虽然地处北方,可是城市水系发达,海河、潮白河、永定河,到处都是钓鱼的地方,随便找一处野滩都能甩两杆。
带着一车装备,张国威蹬着自行车去了永定河,考虑到路途遥远,他又跑市场买了半斤花生米,一瓶蚌白(蚌埠白酒)。今天他打算跟一个相熟的钓友来个大决战!
到了河边,跟钓友打过招呼,俩人分开约莫几百米,各自选择钓点,张国威观察良久终于选好地方,他做好万全准备,甚至还在头上撑起了一个简易塑料棚子用来避雨。
打好了窝,张国威甩了一杆,架住杆子,看这功夫,还要磨一阵,他干脆从包里掏出了单位新到的十月。
封面上,刘培文的名字赫然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张国威不由得有些感慨。当年在燕京文学的招待所里,俩人虽然年龄不同,但都是被刊物叫来改稿子的吗喽。
如今自己从吗喽成长为了大一点的狒狒,叫声渐渐有人听见了,甚至还有人投喂自己,扭头再一看,好家伙,这个当年跟自己一起的吗喽,如今正在投喂那些投喂自己的人。
刘培文这篇《闯关东》他也有所耳闻,听说还没写完就被各路名家接连借阅评价,故事精采至极,如今终于发行,他也是心中痒痒。
抬头看看水面,一片平静。
“今天介鱼怎么不咬钩呢?”
他继续低头看书,翻开目录,刘培文的《闯关东》排在了第一个。
但是小说名字后面的那个“一”引起了他的警惕。
什么意思?搞连载?
连载这事儿,他懂。
书名后面写“前”的,就是连载两次。写“上”的,那就是要连载两次或者三次。
唯独这种,上来就写个“一”,最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他能数到几。
张国威有点犹豫。平常他看这种内容,看到连载的都习惯等连载完毕一起看,毕竟看一半没有后续,有点难受。
不过刘培文的名字还是让他坚持看了下去。
幸好,十月的编辑们显然认识到了连载规律的重要性,他们直接交代了连载方式。
“三期正刊、三期副刊,半年连载完,好家伙,十月这一次可算是吃饱了!”
他正感叹着,水面上的鱼漂忽然动了,于是赶紧放下杂志扯动鱼竿。
收获不错,一条翘嘴。
想起媳妇儿的叮嘱,他把这条鱼投进鱼护。
再次甩杆,他又捧起了十月。
看吧。
《闯关东》的规模说实话让张国威有些震惊,刘培文的作品,哪怕是《黎明之前》这种谍战小说,也只有二十五万字。以六十万字的规模,讲述一个家族的奋斗史,可以说是妥妥的鸿篇巨制了。
这次连载的第一部分,大约十万字的规模,张国威结结实实的读了好两小时还没读完,其中人物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结果这中间他有好几次没注意,鱼都跑了,有一次还差点儿把鱼竿都拽走。
眼瞅着马上要到中午了,张国威瞅了瞅自己的鱼护。
得,一上午就这一条翘嘴,自从开始看小说,他直接当了空军。
“不能看了!”张国威思来想去,放下手里的《十月》,开始专心钓鱼。
可是钓鱼难免无聊,看着平静的水面,他心里就是不由得挠痒。
拿飞镖扔朱开山的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