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在敌营,比任何时刻更了解朱序的处境。
如今正是苻坚气势如虹的时刻,要朱序放弃一切,掉头去帮力量单薄的南晋,实在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就见朱序看得入神,面目被烛光照得忽晴忽暗,不知内心所想。
刘裕神色阴沉如水,心头扑扑乱跳。
朱序眉头一挑,难掩惊喜之色,将信放到烛火上点燃。
信笺燃起火焰,卷曲成烬,散飘地面。
朱序扔下余烬,望着那未竟的火星,目光炯炯,轻声道:“你知道信里些什么了么?”
刘裕自嘲一笑:“小人哪里知道?”
朱序沉吟片刻,只是说了句:“安公说得好啊!南北一统,从不是血统的统一,而是文化的统一!”他慨叹一声,由衷道,“苻坚虽统一北方,却不能降服诸胡,而且汉人离心,此战必败!”
刘裕恍然,说道:“将军的意思,是慕容垂和姚苌与苻坚二心?”
“不仅二心,甚至会拖后腿!”朱序冷笑道,“将帅不和,怎么能够打胜仗?”
刘裕精神一振,拍手笑道:“看来此战必胜!”
朱序点点头,忽问道:“你怎么来的?”
刘裕闻言,便把李圣卿如何在边荒集屠灭五大胡帮,三人火烧连营的事说了出来。
其中过程的曲折惊险,听得朱序连连侧目。
朱序听罢,呆滞了半晌,这才叹道:“世间竟有这般人?”
刘裕笑道:“圣卿确实国士无双!”
朱序摇头道:“这等人物,比起当年的冉闵更凶猛,更无法无天!对胡人是杀神,对晋室嘛...嘿嘿...”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刘裕左耳朵进右耳朵冒,当做没听见,抱拳道:“小人必须赶紧离开,将军甚么说话,请交待下来,我会一字不误地转述给玄帅。”
朱序望着窗外,沉声道:“请告知玄帅,序对安公的大恩永世不忘,我会依计行事,至于能否成功,就要看我大晋的气数。”
刘裕点头道:“小人必会传达给玄帅!”说罢翻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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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你又在想李歌啊?”
程英走来,用抹布擦了擦手,轻声道。
程灵素收回目光,有些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
“红袖姐不是说过嘛,若论心狠手黑、没有底线,歌儿不逊于她!”
程灵素摇了摇头没说话。
话虽如此,可又怎能不担忧?
她自小在白马寺镇长大,和圣卿成亲后,跟胡斐和苗人凤一大家子生活在玉笔山庄。
是了,家。
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这两个地方被当做家。
一个有师兄和师父,另一个有师兄和歌儿还有师父。
其他的地方,无论是剑界,还是边荒。
来时什么样,走时还是什么样,就如同临时留宿一般,莫说一年多,就是三年、五年,也依旧是临时留宿。
“妹妹,我从没问过你。”程灵素忽然道,“你家在哪?”
程英一怔,黯然道:“早就没了。”
“这样啊...”
“哈,不过有大哥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程英用手背拭去额上的汗,眼睛亮亮的。
程灵素淡淡一笑,过片刻站起来朝四周瞧瞧,走到梳妆台前,看着自己依旧白皙稚嫩的面庞,有些发呆。
程英随口道:“又怎么了?”
程灵素叹了口气,道:“红袖姐给咱俩喂了凤血,自是长生不老,可师兄...”
程英道:“大哥没法用凤血。”
程灵素沉默一瞬,点头道:“红袖姐说过,师兄的功夫很神奇,外来真气、毒素甚至精神法都会被视作外邪,营卫之气一转即化。”
“所以,凤血对他没有用。”程英有些郁闷道。
程灵素蹙了蹙眉,忽然“噗嗤”一笑:“若是几十年后,师兄变成老头,而咱姊妹还依旧年少,出去会不会被人当做爷孙?”
程英也乐了,随后摇摇头,娇声道:“大哥就算老了,也是帅老头!”
“唔,有道理。”程灵素持笔画眉,随意道,“你还想回江南么?”
“回那作甚?”
“毕竟是江南水乡啊,安静。”
“这世道,哪都死人,怎么安静?”程英歪了歪头,“再说,以大哥的性子,他必定占据这边荒集,放手大杀,血染山河!我想陪着他。”
程灵素收敛笑容,很严肃地点头赞同:“嗯!”
程英朝地窖走去,笑道:“我搬点‘桃花酿’窖酒,他们回来保准得大喝一场!”
程灵素微微一笑,依旧描眉画鬓。
只是片刻之后,她忽然叹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忽见向月处闪过一道黑影,轻若云絮,飘然而飞。
程灵素神色淡然,细目观瞧。
来人窄肩细腰,窈窕多姿,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咯咯~!”
那女子落在窗外,一双眸子映射月华,在黑暗里闪闪发亮,忽而吃吃轻笑,笑声娇媚入骨,有如一缕细丝,在心尖儿上反复撩拨。
程灵素听得心痒,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瓷瓶,在手上涂抹,淡淡的道:“你是谁?”
那女子的眸子清亮如故,只是多了一丝笑意:“你是李人仙的妻子?”
程灵素摩挲双手,道:“是。”随手将瓷瓶放到梳妆台上。
忽见那女子的眸子下燃起两点绿火,飘忽不定。
程灵素见此异象,眼睛眯了眯。
女子笑道:“既然承认了,那就快快交出来吧。”
程灵素莫名其妙:“你要什么?”
女子笑道:“前几日,李人仙抢了我的东西。”
程灵素蹙眉道:“你是说...玉佩?”
“果然在你那里。”女子咯咯笑道,“还请物归原主罢。”
程灵素道:“你是何人,凭什么说玉佩是你的?”
女子轻叹一声,缓缓道:“这玉佩名叫‘洞极玉佩’,分作天、地、心三佩,本是我安玉晴之物,只是后来被孙恩和江凌虚夺走!姊姊,难道不能物归原主?”
程灵素幽幽的道:“别的我给你也没啥,就是这两枚玉佩不行。”
女子皱眉道:“为何?”
程灵素忽道:“安姑娘可是道家中人?”
安玉晴道:“没错,家父‘丹王’安世清。”
程灵素道:“道家素以清静无为,万物不萦于心著称,性命双修,冲和淡然。”她上下打量女子几眼,面露不屑神色,“你说自己是‘丹王’之女,应是自小学道,可满身风尘气,又从何来?”
安玉晴闻言沉默,忽又笑道:“姊姊,你听我说。”话音方落,劲风急来。
程灵素挥袖裹住来物,竟是一块碎瓦。
就在这时,安玉晴娇叱一声,手持短匕刺来。
程灵素随手一掷,碎瓦飞到她身前,只听叮叮急响,空气中迸出点点火星。
程灵素笑道:“好个阴险毒辣的妖女!”纵身跃出窗外。
只见她突然一个倒立,急速踹去,左脚挑安玉晴手腕,右脚笔直地向她喉头踢来,招术极之阴毒,偏偏姿势优美翩然,宛若舞蹈。
安玉晴见状,神色骤然一变,猛地向后一蹿。
程灵素正了身子,快步追来,几个起落,便追近了数丈。
安玉晴见她窜高伏低,快如流星,连忙持着匕首搠去。
程灵素五指轻挥,在她手腕上划过。
安玉晴手掌酥软,顿时松了匕首,忽然秀目圆睁,血丝灌满瞳仁,喘着粗气,狠狠瞪着她。
程灵素见她如此凶恶,伸出手来晃了晃,淡淡地说道:“金创药,好东西。”
安玉晴此刻已经痛得娇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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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程灵素使了招“雕龙爪”。
抓破安玉晴的手腕,手上的“金创药”便顺势进入她的体内。
这“金创药”也是神奇。
追根溯源,甚至能算到她儿子李歌的头上。
当年任红袖就是从李歌那里换来了一本名为《与毒共舞》的毒经,从此通晓药理,后来提炼火麒麟的精血,炼制出这种能活死人肉白骨,却又痛到让人恨不得自戕的“金创药”。
红袖对于程灵素这个小姐妹十分大方,除了教她武功之外,更是把“金创药”传给了她,让程灵素无论杀伤还是自保,都保证无虞。
安玉晴又如何知道此间的门道?
她可惨啦!
安玉晴满头大汗,一边捂臂哀嚎,一边纵身朝屋顶飞去。
程灵素啧啧称奇,叫道:“你好能忍啊!”也跟了上去。
安玉晴见他追来,忽一扫腿,哗啦,屋顶瓦片纷纷飞起,朝程灵素砸来。
“拆家啦?”程灵素唬着小脸道,“你到底是谁?”
她边说着话,边抬手一挥,细碎声响过,满天瓦片如有灵性,倒飞远处,重叠如故,不曾变化。
程灵素立在屋顶,举目望去,满城房舍高低起伏,杳然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个叫安玉晴的女子,已然不见。
屋顶空空荡荡,就似从来不曾有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