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过的原因,拆开来看其实很简单。
第一个是续航焦虑,实打实的焦虑。
2017年市面上十万到十五万的纯电车,NEDC续航普遍在250到300公里之间。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夏天开空调续航打八折,冬天开暖风续航打六折,跑一趟高速再打八折。
车主花十二万买辆车,冬天实际能跑的里程可能只有一百五十公里。
而从南京到苏州走一趟来回,光路上就得二百二十公里。
回程的时候全车人盯着剩余续航的数字,比看恐怖片还紧张。
燃油车呢?一箱油加满,高速跑六百公里轻轻松松,服务区加油三分钟搞定。
第二个是保值率。
2017年市场上三年车龄的燃油车,朗逸能卖到原价的65%,卡罗拉能到68%,轩逸甚至能到70%。
但同年限的电动车?
二手车商连收都不敢收。
不是不想收,是收了卖不出去。
电池衰减了多少?谁也不知道。换个电池多少钱?比二手车本身还贵。
这种不确定性,让二手电动车的残值直接崩盘。
三年保值率普遍在30%到40%之间,有的甚至不到三成。
普通家庭花十二万买车是什么概念?
那是两口子攒了三年的积蓄,加上父母帮衬,咬牙才能拿出来的钱。
他们当然在意保值率。
开三年想换车,燃油车能回血七八万,电动车只能回血三四万。
差价四万块,够孩子上一年的培训班了。
第三个是认知惯性。
2017年的中国汽车消费主力是70后和80后,他们从小看着大众桑塔纳和丰田皇冠长大,对“德系品质”“日系省油”的信仰根深蒂固。
父辈说买车就要买合资,合资就是好。这种认知不是一两个广告能扭转的,是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才能慢慢消化的。
而这些,都不是哈米一家企业能解决的问题。
陈山河站在金陵研发中心五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整整齐齐的哈米 P1试驾车,沉默了很长时间。
身后是罗慧刚送来的最新数据:P1上市七天,退订率17.3%,负面舆情占比41%。
其中最多的评价就是“哈米膨胀了,真敢卖十五万。”
哪怕凌云 S01卖到了四十万,也解决不了哈米品牌一直定位十万以内微型车的事实。
凌云则是以独立中高端品牌在运营,未来最低车型的价格也不会低于二十万。
哈米就不同了,一直都在卖十万以下的微型车,还是靠着新能源绿牌政策,才能在一线城市当中大放异彩。
现在杀到十五万级家庭新能源乘用车市场,照样遇冷。
“陈总,”
罗慧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胡总问,要不要先降一波价……”
“不降。”
陈山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罗慧愣住了。
她跟了陈山河两年多,知道老板越是在危机时刻越是冷静,但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确实出乎意料。
“让胡毅稳住终端,该试驾试驾,该介绍介绍。P1现在的问题不是价格,是用户根本还没准备好在这个价位接受新能源电车。”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
“我说等,不是什么都不做。”
陈山河走回会议桌,道:“下面这条,是燃油车。上面这条是新能源。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叉,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在交叉点到来之前,把P系列的产品力堆到足够高,把渠道铺到足够密,把用户心智培养到足够熟。
等到交叉点来的那一天,P系列必须是第一个站上去的。”
他顿了顿,笔尖在“交叉点”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所以我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张磊、刘峰、李伟、罗慧、胡毅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哈米P系列,允许连亏三年。亏损部分由哈米S系列和募集资金全额兜底。”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陈总,”
孙姐第一个开口,声音很低,“P1的BOM成本已经压到十万出头了,加上渠道分摊和营销费用,每台亏一万二。如果连亏三年,以我们现在在P1上投入的产线规模……”
“第一期算下来,三年可能要亏三十亿。”
“三十亿不算多,”
陈山河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见过一个企业,在一个细分市场亏了五年,烧掉一百七十亿,最后那个市场爆发的时候,它一家就吃了八成份额。”
他说的是实话。
“可是投资人那边……”
“投资人我来沟通。”
陈山河打断胡毅,“哈米汽车IPO刚募了一百九十二亿,明面上说是投核心技术,但核心技术最后要落地,落地的最大载体就是P系列。
P系列如果不在十万到十五万价位站住,我们的技术再强,最后也只能卖给哈米微型车用户,那哈米永远成不了丰田跟大众。”
他转过身又坚定道:
P系列战略定位调整:
定位:十万至十五万家庭主力用车(不追求短期盈利)
目标:三年内在该价位段新能源市占率第一。
资源:优先调配研究院最新三电技术至P系列。
底线:不降安全标准,不降质量标准,不降服务标准。
放下笔,陈山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哈米S2大卖、凌云S01出圈,那是运气加产品力。但哈米要真正跟丰田大众掰手腕,主战场不在微型车市场,也不在四十万豪华市场——而是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十万至十五万”那一行字上。
“这个价位,是中国家庭购车的中位数。买这些车的都是工薪阶层、是白领、是小企业主、是刚成家的年轻人。
他们花的每一块钱都是自己的血汗钱,所以他们对车的挑剔,超过任何价位的消费者。
品牌、空间、油耗、保值、维修、保险,每一样都要算清楚。
正因为他们挑剔,所以燃油车在这个价位筑起了最坚固的城墙。
朗逸、卡罗拉、轩逸、哈弗H6、长安CS75、传祺GS4,每一款都是月销三万以上的怪物。”
“但这些怪物有一个共同的软肋。”
“它们不是新能源。”
陈山河不动声色地修正了一下措辞,
“十年之内,这个价位的市场一定会被新能源吃掉至少一半以上。不是政策逼的,而是因为新能源产品力碾压。
电驱的平顺性、静谧性、智能化程度,是燃油车永远追不上的。
现在打不过是电池贵,等电池成本降到一定程度,拐点就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拐点到来之前,把P系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它活着。可以亏钱,但不能亏品质。可以卖得少,但不能卖得差。”
他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眼神里没有犹豫。
“诸位,P1遇冷是我的预期之内,不是意外。我本来就没指望它现在能爆单。但如果你问我怕不怕。
那我怕的不是P1卖不动,我怕的是三年后市场爆发的时候,哈米在这个价位没有一个能打的产品。”
“听懂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伟第一个开口:“懂了。生产线那边,我回去重新做产能规划。既然允许亏三年,那我们就不要按小规模试产来走了,直接按年产五万台的规模来布,单车摊销能降六千。”
“BMS也可以再降本,”
张磊跟着说,“逐维温控的核心专利保留给凌云,但P系列可以用上一代的技术方案,成本至少能压下来百分之十二。”
刘峰推了推眼镜:“智驾方面,P系列可以先上基础的L2,没必要跟凌云抢全场景智驾。算法复用就行,传感器减配,单台省三千没问题。”
胡毅沉默了一会儿:“经销商那边我去稳住。但说实在的,终端P1真的是冷,进店用户十个有九个问的都是S2。”
“那就让他们同时看到P1。”
陈山河说,“把P1摆在S2旁边,让用户看。可以不买,但要让他们知道哈米在这个价位有产品。认知的建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今天看了不买,明年看了不买,后年电池成本降了、充电桩铺开了,他们就会买。”
罗慧犹豫了一下:“投资人那边……”
“明天发内部信给全体股东。”
陈山河说,“P系列亏损计划白纸黑字写清楚,三年亏损上限三十亿,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走的我安排回购。”
陈山河看了罗慧一眼,笑了一声。
“罗慧,你知道朗逸一年在中国卖多少台吗?”
“大概……四十多万?”
“四十六万台。一台朗逸均价十一万,四十六万台就是五百零六亿。
卡罗拉三十八万台,轩逸四十二万台,哈弗H6五十八万台。”
陈山河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
“十万到十五万这个市场,一年的盘子超过五千亿,五千亿啊,我们现在烧三十亿去提前卡位,贵吗?”
这个时候就没人再说话了。
因为对企业来说,有些亏损那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