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招呼几个渔民帮忙把鱼桶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车子推起来歪歪扭扭，但他脸上的笑比谁都灿烂。
一边推车一边回头跟刘红兵喊：“红兵！下回有好货还找我！价好商量！”
人群看着他推着车走远了，又回头围住刘红兵。
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渔民这会儿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红兵，你下网的地方能跟叔几个说说呗？“
“红兵，你那网是啥规格的？多大的网眼？”
刘红兵被围在中间，笑着摆手：“今儿个就是运气，碰上了鱼群。下回有没有还不好说呢，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他说着冲胖子三人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立马会意，开始收拾甲板上的零碎东西。
码头上的人见问不出什么来，渐渐散了，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多看几眼刘红兵家的机帆船。
王大海拎着刷子走过刘红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提醒道：
“红兵，你这船的事，码头上的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说破而已，你最好注意点别让人抓了话柄。“
刘红兵点头：“知道了海哥，多谢。”
等码头上的人都走光了，胖子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
“兵哥！给我看看那沓钱呗！“
刘红兵把一沓毛票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胖子双手捧着，“妈的！一百八就这么多厚！那万元户还得了，岂不是有枕头那么厚了！”
“谁家万元户把钱放家里啊？都存银行去了！”严晟道。
刘红兵笑着没接话，给他们一人分了三块后，把那一沓钱重新揣回兜里。
“行了，今天大伙一次出海，都累得够呛，赶紧回去歇歇。明早四点码头碰头，趁这波白鲳还没走远，咱们赶紧再跑一趟。”
“好嘞！”三人揣着钱，各自回家。
等三人都走了，码头上就剩刘红兵。
他把船上的缆绳重新紧了紧，检查了一遍舱门锁。
做完这些，他在码头边上蹲了一会儿。
海风从港湾外面吹进来，带着五月初夏的热意。
他从兜里摸出那沓钱，再次数了数，确认了金额，然后感慨道：“妈的！还真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刘红兵把钱揣好，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家里走。
他在路上还在盘算明天出海的路线。
要是赶早潮出去，赶在午前回来，一天跑两趟也不是不行。
他心里美滋滋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刚拐过弯，离自家院门还有十几步远。
刘红兵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着像是大嫂李秀梅，还有二哥刘红军的动静。
他心里疑惑着，莫非是知道爹娘借给自家钱的事儿？心里不平衡过来了？？
“这都啥时候了，红兵这小子咋还不回来？”
二哥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来，带着点儿不耐烦。
“再等等吧，今天头一回出海，估摸着是累了，在路上磨蹭。”
这是大嫂李秀梅的声音，听着比平时低调多了。
刘红兵站在院门外头，心里头那根弦儿又绷了起来。
大嫂和二哥平时没事儿可不会一块儿上他家来。
大嫂嫁进刘家这些年，跟二哥二嫂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平日很少串门。
今儿个两人一块儿来，还挑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这事情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刘红兵深吸口气，抬手推开院门。
大嫂李秀梅和二哥刘红军看见刘红兵推门进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大嫂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刘红兵一看她的脸，眼眶红红的，眼皮子肿着，明显是哭了有一阵子了。
“红兵……”
大嫂一开口，眼泪唰地就顺着脸蛋流了下来，“红兵，你大哥出事了。”
刘红兵脑袋嗡了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桌前，“嫂子，大哥出啥事了？你慢慢说。”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按前世的时间线，大哥刘红伟这几天正在粮站忙着转正的事儿，身体好好的，啥毛病没有。
再说了，大哥在粮站干了三四年，从上到下都处得不错，能出什么事？
李秀梅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
“今天下午，粮站的王站长到家里来了，说……说你大哥把镇上粮站的粮食偷偷卖掉装自己怀里，现在被人抓起来了，说是要是明天拿不出钱平账，就要把你大哥送进去坐牢……”
“啥？！”刘红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哥偷卖粮站的粮食？这不可能！”
大哥刘红伟是什么人，刘红兵他再清楚不过了。
就大哥那个脾气秉性，说他偷卖粮站的粮食，那比说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离谱。
“我也说不可能啊！”
李秀梅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可那王站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说粮站的仓库里少了好几百斤粮食，账目对不上。
有人看见是你大哥半夜往外面搬东西……红兵，你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咋可能干这种事情啊！”
说完，李秀梅泣不成声起来。
刘红兵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媳妇儿庆娥。
杨庆娥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刘红兵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次大哥给他们家拿次品米面的时候，里面确实掺了不少好粮食，但拢共也就不到二十斤。
这点分量，在粮站上万斤的库存里头少个几十斤，根本看不出端倪来，更不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除非……是有人在故意栽赃。
刘红兵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心里头猛地一沉。
前世大哥确实平安无事地躲过了一劫，但那是因为自家媳妇儿闺女出了事，大哥赶回来奔丧，请了半个月的假。
等他回粮站的时候，那桩“失窃案”已经不了了之了。
可这辈子不一样——自己老婆孩子还好端端地活着，大哥没有请假奔丧的理由，于是那桩本来该悄没声儿过去的案子，就坐实扣在大哥头上。
他心里一阵发紧，面不改色地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来。
“嫂子，王站长除了说这些话，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平账要多少钱？”
“说……说要一百五十块。”
李秀梅哭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红兵，我跟你大哥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儿，拢共也就一百来块，这一下子要一百五，我去哪儿凑啊……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这事儿我不敢给爹娘讲，怕二老急出个好歹来……”
“嫂子你先别急。”
他正要开口，二哥刘红军在旁边重重地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
“嫂子，我也跟你实话实说，我家里头总共就攒了八九十来块，全拿给你，我家吃啥啊。这事儿……要不还是跟爹娘说一声？”
李秀梅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不行不行！爹娘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非急出病来不可！老二，红兵，你们俩帮帮嫂子，嫂子给你们跪下了……”
说着她就要从凳子上往下出溜。
刘红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嫂子你这是干啥！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坐下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往桌上使劲一拍！
啪！
“嫂子，这钱你先拿着，待会儿让二哥跟你一块儿去粮站找王站长，先把大哥捞出来！明天我再当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李秀梅看着桌上那一沓钱，眼睛瞪得溜圆，问：“红兵……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二哥刘红军也愣住了，瞅着那沓票子，“红兵，你这是抢银行了？”
“抢啥银行！”刘红兵没好气地瞪了他二哥一眼，“我今天出海打鱼挣的。别问那么多了，嫂子你先收好钱。”
李秀梅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拿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红兵，这钱……这钱嫂子一定还你……你大哥出来以后，我俩砸锅卖铁也还你……”
“嫂子，先把大哥这事解决了再说吧。”
刘红兵站起身，把整件事的前前后后串了一遍。
粮站的仓库失窃，少了好几百斤粮食，账目对不上，而且还有人看见大哥半夜搬东西。
这一套说法听着完整，但经不起细琢磨。
大哥在粮站干了三四年，干的都是库管员的活儿。
每天进出库都要过秤记账，粮站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他真偷了粮食，账上肯定会有破绽，不可能等到现在才被发现。
除非……那账目本身就是被人改过的。
“嫂子，赵站长来家里跟你说这事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人在？”
李秀梅想了想，哽咽道：“有……他身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好像是粮站新来的那个保管员，姓……姓钱的吧？”
钱永贵嘛？？
刘红兵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名字。
前世大哥回粮站上班之后，那姓钱的保管员就调走了，据说调到了县里。
当时大哥还跟他提过一嘴，说那小子手脚不干净，但没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