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正聊着,灶台上的卤水锅沸了起来。
刘红军拿长柄勺搅了搅汤底,又往里面扔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
“对了老三,既然你晚上跟我去,那现在回去歇会儿,夜里可要忙到后半夜。这两盘你先带回去给庆娥和招弟尝尝。”
他说着,从碗柜里取出两个粗瓷盘子,一个装了十来只卤好的桂花蝉,另一个装了七八只龙虱,然后又拿一块干净的纱布盖在上面,免得落灰。
刘红兵也不客气,端着两盘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二哥,那我晚上啥时候过来?”
“七点半!天全黑了就来!别忘了穿长裤子,沟边蚊子多!”
刘红兵应了一声,端着盘子往家走。
“庆娥,帮我开下门呗!”他在门口喊道。
杨庆娥一打开门,目光落在他手里两个盘子上,“红兵,这端的是啥?”
“二哥卤的桂花蝉和龙虱,让我带回来给你和向蓝尝鲜。”刘红兵顺势进去,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纱布,“香得很,你闻闻。”
庆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身子往后一缩。
“这……这不是虫子吗?!红兵你咋把这东西端回来了?”
“好东西!比龙肉还香呢。”刘红兵笑着,捏起一只桂花蝉放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你尝尝,真的好吃,这肉跟螃蟹似的。”
庆娥摆着手直往后躲,一脸嫌弃,“我可不敢吃,看着瘆得慌。你留着自己吃吧。”
刘红兵也不勉强,转头朝屋里喊:“闺女!闺女!出来看看爹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话音刚落,从堂屋门槛后面探出一个小脑瓜。
她看见刘红兵,撒开腿就往外跑,跑到刘红兵跟前大眼睛转了转,似乎在观察啥。
“爹,荔枝呢?我要吃荔枝!”向蓝奶声奶气地说。
“别急别急,荔枝在井水里湃着呢,等会儿凉了再吃,更甜。”
他说着,把桌上的两个盘子往向蓝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爹带了好吃的。”
向蓝好奇地看了看,目光落在那两盘黑乎乎、油亮亮的东西上。
她歪着脑袋辨认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啊”的一声尖利的哭叫,从她小嗓子里吼出来。
她两只小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小脸蛋上的表情又怕又好奇。
“虫子!虫子!爹拿虫子来吓招弟!”
她带着哭腔喊,小脚丫在地上跺了两下,转身就往庆娥怀里扑。
庆娥赶紧蹲下来搂住她,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笑,“好了好了,不怕不怕,你爹逗你玩呢。”
她抬起头瞪了刘红兵一眼,眼里却全是笑,“你看你,把闺女吓成什么样了!”
刘红兵站在石桌边上,看着女儿缩在庆娥怀里的小模样,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他腰都弯了,手指着那一盘盘龙虱。
“闺女,这可不是普通虫子,这是你二伯做的,这东西比肉还好吃呢!不信你尝一小口?”
“不吃不吃!”向蓝把脸埋在庆娥肩膀上,屁股对着她爹,坚定地说:“虫子会咬人!”
“不会咬人,都煮熟了,不会动!”刘红兵夹起一只最小的桂花蝉,凑到向蓝面前晃了晃。
向蓝偷偷扭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但这一次她没哭,只是扁着嘴,一副又怕又有点好奇的样子。
庆娥摸着她的头发,“宝贝乖,你看爹都吃了,要不你先尝一小口,不好吃就吐出来?”
向蓝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才慢吞吞地转过身,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刘红兵手里的桂花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碰到那油亮的外壳后又飞快缩了回去,发现真的不会动,胆子才稍稍大了一点。
“真的……能吃?”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毛看着刘红兵。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刘红兵把桂花蝉的外壳掰开,露出里面白嫩的肉,递到她嘴边,“就一小口,尝尝。”
向蓝紧闭着眼睛,嘴巴咧成一条缝,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她愣住了。
小嘴巴嚼了嚼,眉头从紧皱到慢慢松开,她又嚼了两下,忽然伸手把刘红兵手里剩下的半个夺过去,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
“真的好吃哎!甜甜的!”她含含糊糊地说着,嘴角还沾着一小片壳。
庆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吃上了?”
刘红兵得意地扬起眉毛,“我说什么来着?二哥的手艺,那是绝对的好吃。”
他又给向蓝剥了一只龙虱,“来闺女,再尝尝这个,这个肉多。”
向蓝这回不躲了,一口咬住那白嫩嫩的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点头,“爹,这个肉像上次吃的青蟹肉一样!”
“像吧?”刘红兵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你二伯厉害不厉害?”
“厉害!”
向蓝满嘴是油,早把刚才的害怕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又伸手去够盘子里的龙虱,被刘红兵拦住,“别吃太多了,留着晚上当菜,爹一会儿给你拿冰荔枝去。”
他把两个盘子端进灶房,又返身去李支书家的井台边收那兜荔枝。
绳子从井里提上来的时候,搪瓷盆外壁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冰凉凉的,摸着就舒坦。
他把荔枝倒进一个竹编的浅筐里沥水。
一颗颗圆滚滚、红艳艳的荔枝裹着水珠。
端进堂屋的时候,向蓝正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看见荔枝来了,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来,爹给你剥。”
刘红兵蹲下来,挑了一颗最大的荔枝,轻轻一捏,果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来。
他把果肉递到向蓝嘴边,向蓝一口含进去,被冰得打了个激灵,然后整张小脸立刻舒展开来,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甜不甜?”庆娥在旁边问。
“甜!冰冰的!好好吃!”向蓝喊道,小手又伸过来,“爹我还要!”
庆娥笑着摇头,“你一会儿虫子一会儿荔枝的,小嘴就没停过,荔枝吃太多容易流鼻血。”
她看着刘红兵给闺女剥荔枝的样子,目光柔和下来,“红兵,你晚上真要跟二哥去抓那……那个龙虱?”
“嗯,二哥说了,一斤能卖两块五呢,反正今晚没事儿,去帮帮忙,说不定又能捞着不少钱。”
刘红兵把手里剥好的荔枝喂给庆娥,又随口补了一句。
“爹不肯来出海,说腰不行,又说一家三个男人漂海上不踏实,怕出事。”
“二哥这边……你也看见了,他这活儿干得正起劲,比出海赚得还多,我哪好意思拉他上船。”
庆娥想了想,“那船上的事怎么办?你不能总跟眼镜儿两个人撑着,万一遇上大风大浪的,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再看看吧,实在不行,镇上招个帮工。反正现在也不急,咱那跑近海,只要天气好,两个人也够用。”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经被暮色吞没。
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打着电筒在走动,光柱在田野里一晃一晃的。
“快七点了,我现在去二哥那儿。”
刘红兵走进灶房,从门后摸出一双旧雨靴换上,又找了件长袖布衫套在外面。
庆娥跟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水壶,“里头是凉茶,夜里沟边潮气重,喝点祛祛寒。”
刘红兵接过来,揣在怀里,又弯腰摸了摸闺女的脑袋,“你跟你妈在家早点睡。”
接着提醒庆娥把瓷盆放在电风扇正前吹,可以让凉气吹进屋里。
叮嘱完,便大步出了门。
第81章 意外收获——滑鼠蛇(求追读、月票)
刘红兵赶到二哥家时,天已彻底黑透,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刘红军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待会儿要用的东西。
“来的正好,我刚把东西收拾出来你也赶紧挑一挑。”
刘红兵拎起一把捞网试了试,觉得很是称手。
他仔细看了看捞网,网兜是用细尼龙线织的,网眼紧密,网口用铁丝箍成一个喇叭形。
“二哥,你这捞网是自己做的?”
“嘿嘿,那是!外头买的太松,桂花蝉个子小,一钻就跑了。”
刘红军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村。
远处田埂上有几点手电光在晃,大概是别家也在抓虫子。
毕竟这个时节正是桂花蝉和龙虱最肥的时候,镇上大排档的老板们可天天盯着呢,谁家捞得多,谁家就能多挣几块钱。
村东头那条水沟宽不过五米,沿着稻田的边界自西向北延伸。
如今水沟边的水草长到齐膝高,芦苇和香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刘红军用手电往水面上一照,压低声音道:“老三,你看。”
刘红兵顺着光柱看过去,水面上贴着水草叶子的地方,密密麻麻趴着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
虫子细长的身子,六条腿紧紧抓住草叶,两根触须时不时轻轻摆动一下。
手电光一照,它们也不怎么躲,偶尔有只受惊的后腿一蹬,“嗖”地一下弹到水中央去了。
“二哥,这就是桂花蝉?怎么跟吃的不太一样啊?”刘红兵凑近了看。
“对啊,你看它长得是不是有点像蝉?所以咱这里从小就管它叫桂花蝉。”刘红军轻轻拨了一下水草,几只桂花蝉顺着水波漂起来,他用手掌托了一只放在手心里,“老三,你闻闻。”
刘红兵鼻子凑近那只小虫子,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跟村里老桂树开花时的味道一个样。
刘红军把虫子放回水里,那虫子一沾水立刻又扒住草叶,一动不动的。
他站起身,把捞网往水里一探。
“老三,你看着我怎么捞,这东西性子慢,你动作快了它反倒跑。”
刘红兵蹲在旁边,手电光照着水面。
只见刘红军把网口贴着水草根部慢慢探下去,等网兜沉到水下两寸多深的时候,手腕一翻一兜。
等他把网拎起来的时候,网兜底部已经聚了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少说也有十多只桂花蝉在里面爬来爬去。
“呐,老三你试试。”
刘红兵接过捞网,学着二哥的样子把网口探下去。
刚准备把网在水草里搅和,那些桂花蝉便受了惊,“噼里啪啦”一阵乱弹,转眼跑了个精光。
“哈哈哈!”刘红军憋着笑,“老三,你当这是捞鱼呢?网口一罩就进去了?这桂花蝉才多大点,你动作稍微糙一点它就跑了。记住要领,手腕要软,网口贴着草根,别搅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