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人,传说中的天才少年,科技大学的高材生,究竟有几把刷子?
陆怀民没有急着答话。
他蹲下身,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却没有掏任何工具。
他只是打量着那台柴油机,缸盖已经卸了,活塞连杆组拆在一旁的油盆里,缸套露在外面,乌黑的一圈,有几道细密的拉痕。
王师傅修了三回,该换的都换了,该磨的都磨了,可它就是不好。
陆怀民伸出手,把掌心贴在了缸体的外侧,在靠近缸套上沿的位置,缓缓移动。
手心滚烫。柴油机还没彻底冷却。
他又低下头,侧过耳,几乎贴在了缸体上,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叩击。
咚。咚。咚。
每一处叩击的回响略有不同。
他叩得很慢,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从顶部移到底部。
几个年轻工人面面相觑。
有个小伙子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在做什么,旁边的老师傅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摇了摇头。
陆怀民直起身,说:“盘一下曲轴。”
王师傅朝旁边的小伙子努了努嘴。
小伙子握住飞轮边缘,用力一转。
曲轴带动活塞,在缸套里缓缓上行。压缩冲程,活塞快到上止点时,缸体里传出极轻微的“嘶——”一声。
陆怀民又把耳朵贴上去。
“再盘一圈。”
又是一圈。还是那声“嘶”,很轻,就像是人轻吸了一口气。
陆怀民站起来,说:“王师傅,缸套和活塞的间隙大了。”
王师傅眉头微微一蹙。
这是最明显的症状,他修第一回时就测过间隙,塞尺塞进去,确实比标准值大了一丝。
“可您换的是加大组的活塞环,”陆怀民继续说,“按说间隙能补回来。补完试车,头两天也正常,到第三天又不行了。”
王师傅下意识地点点头。
“因为问题不在磨损。”陆怀民蹲回去,手指点在缸套中上部偏后的位置,靠近机体一侧,说道:
“是这儿。缸套变形了,不是圆的,所以换大活塞环没用。”
车间里嗡地一声,几个老师傅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变形?”王师傅见陆怀民听了两圈声音就下了结论,显得有些不快,“我拆下来校过,圆度差不到两丝。”
第60章 我拜你为师
“变形?”王师傅明显有些不快,“我拆下来校过,圆度差不到两丝。”
“冷机时是圆的,”陆怀民说,“可热机时不是。”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王师傅明显怔住了。
“冷机圆的,热机不圆……”他慢慢重复着陆怀民的话,“你是说,它一热起来,缸套就变形?”
“是。”陆怀民点头,“涡流室在机体这一侧,燃烧的时候这半边温度最高。热量传过来,缸套上口卡得紧,胀不出去,硬生生挤成椭圆。长轴对着涡流室方向,短轴垂直它。”
他顿了顿,手指在缸套上口外壁虚虚画了两个对称的点:
“活塞走到长轴处漏气,走到短轴处没事。所以您冷机测量,它规规整整;热机一跑,毛病就出来了。”
王师傅沉默了。
他把那只沾满油污的白线手套重新戴回去,又摘下来,反复两次。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角的余光瞄着老技师的脸。
“那怎么办?”王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陆怀民蹲在那里,目光沿着缸体缓缓移动,像在测量什么。
片刻后,他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铅笔,又从工作台边撕下一角油污斑斑的牛皮纸。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并排的小圆圈。
“这儿,”他指着图,“距缸套上口十毫米,对称钻两个盲孔。孔径六毫米,孔深三毫米,不穿透。”
“盲孔?”旁边那年轻师傅忍不住插嘴,“那有啥用?”
“让位。”陆怀民说,“热胀的时候,缸套有地方可去,不会被机体硬憋着。椭圆度能降一半以上。”
陆怀民说着,把草图纸递过去。
王师傅接过来,看了很久。
车间外,知了声忽然停了。
王师傅把草图纸放在工作台上,压平。
他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工具柜深处翻出一把污渍斑斑的游标卡尺,蹲到工作台边,对着缸套比划起来。
十分钟后,他站起身,把那把卡尺轻轻放回工具柜。
“老王,”郭厂长终于忍不住,“你倒是说句话。”
王师傅没回头。
他背对着众人,把白线手套摘下来,工整地叠好,搁在工具柜上层。
“钻吧。”他说。
声音很平,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声音明显有些落寞。
……
缸套送上车床的时候,王师傅没去看。
他蹲在车间后门外的台阶上,点了一锅旱烟。
七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压成一小片,刚好够他一个人蹲着。
他慢慢地吸,慢慢地吐。
烟雾散开时,他眯起眼,望着厂区那头的老钳工台。
二十九年了。
他是1950年进的厂。
那会儿这厂子还不叫农机一厂,是县供销社的铁木业社,拢共三间破瓦房,一台脚蹬皮带车床,得两个人才能踩动。
他就是从那台车床开始的。
后来厂子扩建,从铁木业社改成农具厂,又从农具厂改成农机修造厂,最后定名叫农机一厂。
设备添了一茬又一茬,人也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调走了,有人升上去了,有人退休回家抱孙子了。
只有他还在。
从学徒到师傅,从青丝到白头,他把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些铁疙瘩上了。
“195型”柴油机,全县一百多台,闭着眼睛他都能画出每颗螺丝的位置。
可他修了三回,没修好。
一个十七岁的后生,蹲那儿听了两圈声音,就把病根找着了。
王师傅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没再续火。
车间里,车床的低鸣停了。
他听见郭厂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老王呢?老王!成了!你来看看!”
王师傅把烟锅插回后腰,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僵。
毕竟是六十二的人了。
缸套已经重新装机。
陆怀民蹲在机体旁,正用塞尺复核最后一道间隙。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塞尺塞进去,退出来,看一眼刻度,又塞进去。
王师傅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怀民把塞尺收起来,抬起头,朝他点了点。
王师傅伸出手,握住飞轮边缘,用力一转。
曲轴带着活塞上行,压缩,过止点,他的耳朵贴着缸体,听见了那声“嘶”。
轻了。
至少轻了七成。
他又盘了一圈。
那声音还在,确实是轻了不少。
“行了。”他直起腰,对旁边的年轻师傅说,“装缸盖,试车。”
二十分钟后,柴油机第一次启动。
起动机齿轮啮合的声音还没落,缸体里已经传来第一声爆燃,排气管喷出一缕青烟,转瞬被白烟替代。
“油门加大!”郭厂长喊道。
“突突突突突——”
转速攀上去,烟色依然纯正,没有黑烟,没有蓝烟,依旧是纯正的白烟。
试车台上的功率表指针缓缓爬升,停在额定功率的刻度上,左右小幅波动。
油耗表的读数比方才王师傅测的那台正常机器还低了半格。
车间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位年轻师傅“嘿”了一声,拳头砸在膝盖上:“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