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学徒工涌上去,围在那台柴油机旁,俯身看功率表,凑近听排气声,有人还蹲下去摸机体温度。
“神了,真神了!”
“这油耗,瞬间降下来了!”
“我就说嘛,人家是省里一等奖!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王师傅没有说话。
他顿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空。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他这把年纪了,早过了跟人争长短的时候。
就是空。
那种感觉,像你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以为自己是走得最远的那个,结果抬起头,发现有个年轻人从另一条岔路走过来,已经到了你前面。
而且那岔路,你连入口都没找到。
“王师傅。”陆怀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王师傅没抬头。
陆怀民也没再喊第二声。
他蹲了下来,就蹲在王师傅对面,隔着那台195型柴油机冷下来的机体,两个人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车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年轻工人们被郭厂长的眼神制止,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七月的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油渍斑斑的水泥地上,照着王师傅花白的鬓角,也照着陆怀民年轻的脸。
“王师傅,”陆怀民终于开口了,“我刚才那个法子,其实是从您这里学的。”
王师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怀民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
“您修第一回的时候,换了活塞环,清了积碳。第二回,研磨气门,调供油提前角。第三回,缸盖卸了两遍,气门座圈都换新的。”
“每一回,您都排除了一个方向。我来的时候,其实已经站在您排除了三回的错误选项之外了。”
王师傅怔住了。
“您是前头那个挖井的人,”陆怀民说,“我不过是顺着您挖的井,往下多探了两尺。”
王师傅叹了一口气,道:“小陆同志。”
“王师傅,您说。”陆怀民连忙应道。
“我这辈子,”王师傅说得很慢,“没服过谁。”
“二十三岁当师傅,带过十七个徒弟。最笨的那个,我骂了他三年,现在在地区农机公司当技术科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怀民,落在那台柴油机上。
“我以为,手艺到了我这个份上,没什么能学的了。”
“今天才知道,不是没什么能学。是没人告诉我,该学什么。”
他把那副叠好的手套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王师傅!”陆怀民要起身。
王师傅抬起手,止住他。
老人的眼眶有点红:“我没读过几年书,字都认不全。”他说,“可我知道,你今天这个法子,靠的不是手,是这里。”
王师傅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没有这里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车间外的蝉鸣又起了,一阵一阵,潮水似的涌进来。
“我想拜你为师。”他说。
陆怀民怔住了。
他蹲在那里,一时竟忘了站起来。
“王师傅,这使不得——”
“使得。”
王师傅打断他:“手艺传了几千年,不是一辈人传一辈人传下来的?你肚子里有货,我没货,你教我,我拜你为师,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我这把年纪,学了也用不了几年。可我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徒弟,徒弟还有徒弟。”
“你把这个法子教给我,我传给厂里这帮后生。他们学会了,一代一代往下传。将来全县一百多台195,再犯这毛病,随便哪个修理工上来就会钻那两个孔。”
王师傅望着那台柴油机,轻声说:
“这才叫没白来一遭。”
第61章 陆怀民的远见
王师傅这句话落下去,车间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高窗外知了的叫声。
陆怀民蹲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师傅,您这是折我的寿。”
“你这话说重了。”王师傅摇摇头,“我六十二了,还有几年活头?我就是想,这辈子带出去十七个徒弟,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没入门。”
“小陆同志,你别多想。我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一时冲动。”王师傅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就是想学点真正的东西,然后把这门手艺更好地传下去。”
陆怀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屏着气,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王师傅的手又抬起来,这回是真的要抱拳了。
陆怀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王师傅!您听我说一句——”
话音未落,郭厂长已经三两步跨过来,挤进了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郭厂长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老王,你这是演哪出?拜师收徒得摆香案、磕头敬茶,你这蹲在油渍麻花的车间里就拜上了?寒碜不寒碜?”
王师傅被他这一打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郭厂长趁这空当,转向陆怀民:
“小陆同志,你别往心里去。老王这人,一辈子认死理,他要拜你为师,那是真心实意的,不是给你难堪。”
陆怀民点点头:“我知道,郭厂长。可这真的使不得——”
“使得使不得,咱们换个说法。”郭厂长摆了摆手,“老王要拜师,是你教他东西。你不收这个徒弟,那换你教他,总行了吧?”
陆怀民一愣。
郭厂长接着说:“厂里聘你当技术顾问。不坐班,不打卡,寒暑假回来,给年轻工人们讲讲课,帮我们看看那些修不好的疑难杂症。顾问费,一天三块钱。”
一天三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口,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1978年,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一天三块,干满三十天就是九十块,抵得上五个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
陆怀民连忙摆手:“郭厂长,这不合适吧……”
“合适。”郭厂长笑了笑,“凡事一码归一码,你那两个孔,给厂里省下的钱,就够发你一年顾问费的。”
他指了指那台195柴油机:
“双桥公社送这台机子来,折腾了三回,光拆装工时费、换件成本,加起来小一百块。全县像这样修不好的‘疑难杂症’,一年少说有二十台。你要是能帮着解决一半,厂里就赚大发了。”
王师傅蹲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了。
他忽然“哼”了一声:“郭厂长,你这是挖我墙角。”
郭厂长一愣:“什么?”
“我拜师你不让,”王师傅说,“转头自己聘顾问。”
车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
就连郭厂长都忍不住摇头笑了。
王师傅自己也笑了。
“行,”他说,“顾问就顾问吧。”
王师傅说着,转向陆怀民,收起笑容,认认真真说:
“你教我东西,不管你认不认,你就是我师傅。”
……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厂。
吃午饭的时候,食堂里七八个工人围在一桌,端着搪瓷缸,就着咸菜扒饭,嘴里聊的却全是上午那档子事。
“听说了吗?195那台老顽固,叫一个大学生给治好了。”
“什么大学生?”
“科大的!去年高考全省头名,省报上登过的那个!叫什么……陆怀民!”
“我亲眼见的!”一个年轻工人抢过话头,筷子在空中比划:
“人家蹲那儿,就听了两圈声,手在缸体上一摸,说‘缸套变形了’。王师傅还不信呢,结果钻了俩小孔,一试车,嘿!修好了!”
“王师傅修了三回都没修好,他听听声就好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人家是大学生,咱是土包子。”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钳工放下筷子,咂了咂嘴:
“不服不行。咱们干了一辈子,凭的是手熟;人家那脑袋瓜子,装的是真东西。”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王师傅当场就要拜师,要不是郭厂长拦着,真就跪下去了!”
“拜师?”有人倒吸一口气:
“王师傅可是咱县机械维修的老前辈,带了多少徒弟了,拜一个十七八的后生?”
“那后生肚子里有货啊!王师傅自己说的,‘我修了三回没找着根,人家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不叫本事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