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转承包,一旦断了平价指标,那光是高价油和高价米,就够吴卫喝一壶的。
还要做5毛钱一份大锅饭,吴卫用不了半个月就得赔个倾家荡产。
张强听完,也是点点头。
“吴卫,你说这事其实我都想到了,在你承包下食堂的第一时间,我就给你想到了。”
张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其实,你想岔了。按照上头的规定,转承包之后,原来的对口指标确实要作废。”
“作废之后,再由个人打报告层层审批,但凡事有个例外。”
“那就是你承包食堂,是给林场解套,你服务的群体依然是林场工人,而且你也不涨价吧。还是5毛一份吧。”
“那这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依然可以把你列为内部平价对口单位,因为你服务的还是工人。”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挑事,有人查,你不以次充好,不克扣伙食,谁也找不出你任何毛病。”
“所以你就放下心,原来多少钱,还是多少钱。但是挂账是万万不能了,你以后必须现款现结。”
张强掰开揉碎这么一讲,吴卫一下就明白了。
‘对呀,食堂也不改名,而且服务的主要对象依然是工人,我还给林场承包费呢。’
但这东西怎么说呢,就是一层纸,捅不破就雾里看花,但是有人捅破了,那也没什么太复杂的。
所以,纸不关键,捅破纸的人才关键。
想到这里吴卫用力地握住张强的手,“张哥,啥也不说了,你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呀。”
“你看以后老弟表现吧,张哥。”
张强笑了笑,拍了拍吴卫的小臂,“也别以后了,现在就有事求你。”
“别求,有事你招呼,只要我能做到的,义不容辞。”吴卫连忙表态。
人情社会就是这样,尤其是小地方的人情社会,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吴卫这么痛快答应下来,张强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半天。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媳妇....那啥,下个月过生日。”
“刚结婚头一年,我寻思给她好好浪漫一下,你那个食堂不是新弄了个包房么。”
“下个月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单独留出一个包房。”
张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道:“就我两口子,然后我提前给包房布置布置。”
“当然,太麻烦也不会,你说能行吗?”说完张强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吴卫。
吴卫听完,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包在我身上,下个月是吧,张哥,虽然还没装修好,但是最大最好的包房,我一定给你留着。”
“嫂子想吃啥,怎么做,你就告诉我就完了,我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哎呀,会不会太麻烦,那个...关键是,别让...太多人知道哈。”张强不好意思地说道。
吴卫一愣,疼媳妇有啥不好意思的啊,转念一想,现在是1986年。
在家里不管多窝囊,多怕媳妇,但是在外面男人都得表现出天王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怕媳妇,或者对媳妇太好,哪怕他在家给媳妇洗脚。
想明白这些之后,吴卫也不笑了,一脸严肃地点头。
“你放心吧张哥,我保证守口如瓶,谁我都不告诉,嘴严严的。”
“好兄弟,咱哥俩以后啥也不说了。”张强使劲拍了拍吴卫的肩膀,这好兄弟太懂自己了。
正事谈完了,吴卫喝完茶杯里的茶也打算告辞了,人家正忙的时候,老待在这里也不好。
然而就在吴卫刚刚踏出门槛的时候,张强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嘴。
“吴卫,我这里粮油大宗你放心吧,但副食品那头...老韩那倔驴,你摆平了没有?”
吴卫脚步一停,回头苦笑了一下,“还没呢,我这第一站就来你这了,我还不认识他,也没去过那头。”
张强笑了笑,“老韩那头吧...有怨气,不过也正常,换我我也有,到现在场部欠人家两万多不给,老韩这上不去,和这笔账有很大关系。”
“所以他心里头吧,那股子怨气还挺深的呢,你多多少少做点准备。”
张强边说边比划滴眼药水的动作。
“副食品可都在他手里呢,你开饭店,副食品不整明白,你也别想开好。老韩要是存心给你上眼药,你就难受了。”
告别了张强,吴卫顺着林场的主街往南走,不一会就见到副食品店。
刚一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醋酸味,门边右边摆着一口大缸,浓烈的醋香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顺着大缸往上看去,挂的都是干辣椒,柜台上还有八角大料、花椒桂皮,各种干调应有尽有。
门楣上有个小铃铛,吴卫推开门之后,小铃铛就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一张藤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小老头。
老头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中山装,左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右手则是翻看着账本。
这人正是副食品店门市主任,老韩。
听到门铃响了一下,老韩眼皮都不抬,随口说道:“要啥自个看,看好叫我,货架子上有价格。”
吴卫正了正衣服,恭敬上前半步,自报家门。
“韩主任好,我是新承包食堂的,我叫吴卫,今天头一遭登门拜访您老。”
“嗯?”
老韩盘核桃的手猛然一停,随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吴卫。
“你就是吴卫?”
第156章 灶王爷显灵(二更)
老韩冷哼了一声,将账册‘啪’的一声合上。
“来干啥?要货没有,公家欠我两万多块呢,没见到钱,食堂别想从我这拿走一瓶醋。”
看了看吴卫,老韩又补了一句。
“小吴,我知道这烂摊子跟你关系不大,但你要是不接,林场还有可能会还。”
“你一接,他就有恃无恐了,啥时候还就遥遥无期了。天底下的道理跑不出个欠账不清,后账不续这个道理吧。”
“食堂欠我老韩的账没平,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有理呀。”
面对老头劈头盖脸的质问,其实吴卫心里也有准备,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了十张‘大团结’,放在了柜台上。
“韩主任,您说得不对,不是我接手他不还,是我再不接手,食堂就开不出工资了,工人兄弟们甚至都要饿肚子了呀。”
“公家欠您钱,那是场部的责任,那是前任甚至前前任的账,但只要林场不倒闭,这笔账总归要还的。”
吴卫随后把钱往前推了推:“但我吴卫有些冤枉呀,我真金白银承包食堂,走自负盈亏的路子。”
“以后我跟您买货,不打一张白条,也不跟您赊一分钱,咱们就是现金当面结清。”
“我出多少钱,您给我多少货,一把一利索。”
老韩看着柜台上的‘大团结’,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其实知道,吴卫说的一点错没有。
可老韩心里头那股子憋屈的怨气就是散不去,甚至一想起来,就觉得堵得慌。
两年前,加市本来有个副科的缺,领导早就想让他回去,可就因为食堂这笔烂账,没人愿意来接班。
调谁来,谁都不愿意来,逼急了调岗的都有,所以领导也没办法,没人愿意来,那你继续吧。
正所谓一步慢,步步慢。
如今他都五十了,只能窝在这个林场里头,心里头能没有怨气么?
他还不敢找刘长福掀桌子,也不敢找别人的麻烦,天天自己憋憋屈屈,如今食堂换了承包人,这股子邪火就冲着吴卫来了。
更何况,羞刀难入鞘,他刚才把话说那么死,现在吴卫掏出一百他就怂了,他这脸也没地搁。
想到这里,老韩脖子一梗,那股子驴劲也上来了。
“收起你的钱,我说了不卖就不卖。”
“要不你就开车去加市买,或者你去三十公里外的第一林场买,反正我就是不卖你食堂!”
“你这人...”吴卫原本还挺客客气气的,但看这老头也不吃敬啊。
越敬越赛脸,处处让着,说话敬着,好说好商量不行呢?
老韩这样子也惹火了吴卫,说得那都不是人话,去加市70多公里,来回一百多公里,为了拉点醋?
去第一林场,那三十多公里山路,费用都不够。
吴卫也撂下脸来了,脸色也很难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
“叮铃~”
门上的铃铛响了,随后就听见一个人说道:“二弟,都多大岁数了,脾气还这么差,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刚才还一脸蛮横怼天怼地的老韩,听到这一句二弟的时候,身子立马矮了半分。
视线越过吴卫的肩膀,看向门口走来的身影,老韩叹了口气。
“大姐,你咋来了呢?”
进来的正是工会韩大姐,用眼神一扫,看见脸色不好看的吴卫,又看了看自己梗着脖子的弟弟,韩大姐心里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韩姨,您来了。”吴卫看见是韩大姐来了,连忙恭敬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一起问候,韩大姐先是笑着脸跟吴卫回了一句,随后转过头来给自己弟弟一个冷哼。
“二弟,我看你这脾气是跟你的岁数一起往上涨是吧!在外头都能听见你和别人吵架。”
“咋的?这屋里装不下你了,要上天是么?”
吴卫这时候特别有眼色,收了自己的钱,乖乖站在旁边。
“不是当姐的说你,人家小吴全省考了第一,给咱林场争了光,回来就接手林场的包袱,承包下了食堂。”
“这都是公的,咱再说说私的,你姐我是工会的,人家一口气给了你姐五个工作名额,解决了五个家庭困难的工作问题。”
“是不是帮了你姐的忙?不论从哪头论,公也好私也好,人家小吴够意思了,你干啥呢?”
老韩被自己姐姐骂得抬不起头,他其实心里啥都知道,也啥都明白,就是转不过来弯。
“大姐,我不也是气不过么,林场欠我那么多...”
“你还提那两万块,那是吴卫欠的?那是前两任场长的旧账,你拿公家的烂账去为难人家小吴,合适吗?”
看着老韩张张嘴,还想说啥,韩大姐一挥手。
“我刚从场部回来,人家老刘现在想往上去,又买新车又要搞生产会战,已经明确和我说了,你的账等回款就给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