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伙子,这是你自己的口粮,你快自己吃,我喝点热水就行。”
“老先生,您就别客气了,我一个人吃四个也噎挺,出门在外,咱就别客气了。”
老先生也确实是饿了,尤其是大黄米的米香一直往鼻子里飘。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占你这个小同志的便宜了。”
老先生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随后从包里抽出自己的随身筷子,夹起热乎粘豆包轻轻咬了一口。
“唔~”
老先生咀嚼了一下,顿时只觉得口腔中米香四溢,混着黑土地种出来的红小豆豆沙馅,口感软糯、豆沙细滑甜而不腻。
老先生本来就喜欢吃甜食,这口粘豆包,简直是戳中了他的心头好。
紧接着,他又伸出筷子,夹起那截蓑衣黄瓜。
“咔嚓~”
一声脆响在老先生的口中响起,紧接着酸、甜、咸三种拿捏恰到好处的复合味型,在舌尖上爆开。
大蒜的微辣与酱油的咸鲜,搭配上黄瓜的脆爽,一瞬间让老先生的胃口大开,味蕾绽放。
老先生下意识用筷子夹起黄瓜,随后轻轻一提。
只见那半截黄瓜,在半空中非常丝滑的拉成了一条透光玉带,刀缝密、薄厚如一。
刀刀见底却又藕断丝连。
“这是......这是蓑衣刀法?”
老先生左手扶了扶眼镜,有些惊讶地问道。
“小伙子,这是你家大人做的?这刀工,太厉害了!”
吴卫咬了一口豆包,听到老先生问话,笑了笑。
“老先生,您过奖了,这是我自己切的,手艺还粗糙了一点,您见笑了。”
“你自己切的?”
老先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吴卫,浓眉大眼,年纪轻轻的小同志,人长得很精神,没想到手艺还这么好。
“小同志,你多大岁数?这蓑衣刀法练成这样,不仅要手腕定力,更是需要反复大量的练习。”
“你这手艺,去了省城大酒楼,单这一手,那也是能站住脚了。”
吴卫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两下子,外面藏龙卧虎,他还真不够看。
被这酸辣清脆的蓑衣黄瓜打开了味蕾,老先生一口粘豆包,一口小黄瓜,吃得狼吞虎咽,东西不多,没一会就全都吃光了。
吃饱之后的老先生,舒坦地用手绢擦了擦嘴。
他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摸出一盒白色没有外包装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转头看到吴卫在清洗饭盒,便顺手递了一根。
“小伙子,来抽一根,解解乏。”
吴卫摆摆手,“谢谢老先生,我不会抽,我是当厨师的,抽烟会破坏味觉,影响手艺。”
老先生有些意外,这个年代还没流行说什么吸烟有害,而一个能克制欲望,守规矩的年轻人,真的是难能可贵。
他没有强求,收回香烟,深吸了一口。
等回到座位上,老先生的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主动和吴卫攀谈了起来。
“小同志,去哈市是参加厨师考试吧。”
吴卫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的?”
老先生指了指桌上的《烹饪荟萃》,又指了指吴卫脚下的木箱子。
“这本教材不就是刚印发下来的么,而且再加上你的手艺,又是这个时间,老夫猜出来也不奇怪吧。”
说到这里,老先生从挂着的呢子大衣里取出一张小卡片。
“认识一下,我叫陈绍谦,绍兴的绍,谦和的谦,是个看内科的老头子。”
吴卫连忙双手接过,低头一瞧,白色卡片上印着。
{哈市第一医院,内科主任、教授陈绍谦。}
老先生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继续说。
“刚来齐市参加一个座谈会,没成想,屁股还没坐稳,哈市那边有个大人物病情突然恶化,院里连发三封加急电报。”
“把我召回去参加会诊,没办法,走得匆忙,没买到卧铺,更没准备吃食。”
随后陈绍谦看着吴卫,眼底里全是欣赏。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教授,我叫吴卫,是加市下面林场食堂的。”
“小吴同志,你今天分我一份粘豆包,我承你的情,但是你也要给我一个机会。”
“到了哈市,人生地不熟,考试要是顺当一切还好,如果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或者有个什么难事,随时来找我。”
“我在哈市还是有几分薄面,总能护你周全。”
吴卫笑着点头,把名片放进衬衣的内兜里,他知道老先生没骗他,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第一医院,龙江最好的医院,能在最好医院里当内科主任,说一句圣手国医不为过,这年代的检测手段不发达。
靠的就是经验和医术,所以一个好大夫的人脉,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
吴卫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善念,竟然结识了一位内科泰斗。
第95章 道外区(三更)
原定晚上八点左右抵达的274次列车,不出意外的晚点了一个多小时。
已经过了九点半,巨大的蒸汽车头才缓缓驶入哈站的三号站台。
“哧~”
老式蒸汽车头喷出大团的白色蒸汽,在站台上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但这座被誉为‘东方小巴黎’的北方重镇,站台上依然一片喧嚣。
站台上很多推着小车卖红肠、卖大列巴面包的小贩在争分夺秒卖这些产品。
穿着体面笔挺的呢子大衣的旅客穿梭在人群中,最近随着上海滩的重播,风衣也越来越受年轻人欢迎。
扛着大包小裹的各地旅客,也在站台上穿行。
吴卫拎着沉重的硬木箱,跟在陈绍谦的身后,随着人潮一步一步挤出了出站口。
“小吴,这大半夜的,公交车也停了,要不......今天先去我那对付一宿,明天一早再去报到。”出站口,陈绍谦邀请吴卫去他家住一晚。
“陈教授,好意我心领了。”吴卫笑着摇了摇头。
“省商业厅有纪律,要求统一住在指定的招待所,再者说,院里急着召您回来,您今晚肯定要去参加会诊,我就不给您添乱了。”
陈绍谦点点头,打量了吴卫一眼,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
在一天的火车上接触中,两个人相谈甚欢,谈古论今,谈天说地。
吴卫那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还有对未来大势精准的前瞻眼光,和这位见多识广的教授很多都不谋而合。
陈教授很惊讶,小地方的林区食堂里竟然还能出这样有见识的人,这让他升起了爱才之心。
而且他非常肯定,以吴卫的谈吐和能力,绝非池中之物,欠缺的可能就是个机会。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留。”陈教授摘下手套,和吴卫用力地握了握手。
“小吴,预祝你考试顺利,等你考完试,也欢迎你随时来第一医院内科找我。”
“一言为定,陈教授再见。”
目送着陈绍谦和几个匆匆赶来接他的人一起上了一辆红旗轿车,吴卫才转身离去。
举目望去,偌大的哈站广场,灯火通明。
高大的苏俄风格穹顶在灯光中显得更加高大,南来北往的旅客也都行色匆匆,但广场前始终都还有不少人。
此时确实早就过了公交车运营的时间。
吴卫也没有乱窜,黑灯瞎火的容易被打黑棍,他拎着木箱,直接挑了一家挂着‘国营旅社’招牌的小旅店走了进去。
“同志,你好,我住店。”
柜台里坐着一个戴着套袖嗑瓜子的妇女,听到有人问话,放下瓜子招呼道。
“还有一个四人间,最后一个床位了,算你2块一宿,热水有,你自己打。”
吴卫想了想,2块也不便宜,但出门在外,只要干净和安全就行,这家店进来就很干净,而且紧挨着站前派出所,应该是安全了吧。
掏出两元纸币,连同二林场开的介绍信一起递了过去。
服务员很认真地核对了介绍信和信上的公章,这年月第一代身份证已经有了,不过还只是在几个大城市中试点。
像龙江这边,还得过两年才能普及,现在出门还是得靠介绍信,否则住店都费劲。
一夜无话,在火车上逛悠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吴卫,躺在有消毒水味的枕头上,睡得非常踏实。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三月五号,距离考试还有五天。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在了青石的路面上。
吴卫拎着行李,在胡同口花了两毛钱,花了两毛钱,吃了一根大果子,喝了一碗豆腐脑(咸的!!!)
经过一晚上的熟睡,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
回到哈站的广场上,吴卫挤上了一辆刷着红色白色油漆的大巴,107路。
大巴头顶上支出一根‘大辫子’,搭在了电线上,一路开出去会擦出一些电火花。
同时还会伴随着‘当当当’的清脆铜铃声,在自行车大军中穿行。
时不时的,售票员会扯着脖子喊:“上车往里走,往里走,道外方向走了啊。”
侧着身子还要护着手中的行李,倒是没有摔跤的危险,因为人贴着人。
吴卫前世来哈市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中期了,那时候满大街都是面包和夏利,偶尔还能看到土豪开桑塔纳。
哪像现在,几乎清一色的自行车,偶尔能看到几辆车也是苏联车居多,吴卫也就认识个波罗乃兹。
穿过南岗区的苏俄建筑群,一路朝北开去,渐渐来到了哈市另一个商业区,道外区。
大概开了四十分钟,电车停在了承德广场。
吴卫赶忙跳下电车,因为电报上说的就是火车站乘107到承德广场站。
这一带是哈市非常繁华的一块传统商业区,四周都是很有年头的老式建筑,商铺林立。
这个时候东北经济的活力甚至可以和广东掰一掰手腕,靠的就是木材、煤炭和石油。
而作为龙江省省会的哈市,自然也是活力满满,‘东方小巴黎’的称号可是大名鼎鼎。
和有着‘东方小孟买’称号的上海一时瑜亮。
承德广场正北,有一栋挂着红色牌匾的四层苏式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