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从兴安岭林场食堂开始 第83节

  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走了进来。

  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看清卧铺包厢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核对了一下车厢门上钉着的黄铜牌,又掏出了自己的车票,仔细看了看。

  反复确认之后,他才略带迟疑地看向吴卫,脸上挤出一点微笑。

  “你好同志,这是8号车厢21、22号吧。”

  吴卫坐在22号上,点点头,“对,同志,我是22号,我对面这个是21号。”

  听到这话后,男人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这一切都被吴卫看在眼中。

  “哎呀,这......我买票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嘴,说22号没人订的呀。”

  “哦,对的,这是我下午临时买的。”吴卫随口回道。

  听到吴卫说‘临时买的’男子的眼皮更是一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吴卫,随后点点头,直接提着行李转身走出了包厢。朝着车厢头部走去。

  吴卫坐在床上也没问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男的有些过于警惕和戒备了。

  应该是去找列车员了吧,可能要换个铺什么的。

  果不其然,大概过了3分钟,男子又回来了,他身子进来的同时还开口解释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噢,小兄弟。我这个人呀,晚上睡觉打呼噜很凶的,怕吵到你噢。”

  “刚刚我找列车员问过咯。看看车厢里有没有其他空着的,结果都没有了喔。”

  “今晚,你就担待一下吼。”

  吴卫看着男人一脸尴尬的解释,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打呼噜估计是借口吧。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得知对面空着的铺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第一反应也正常。

  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而且从对面几句话里,吴卫能够清楚听出来,是南方的口音,但具体是哪里的,吴卫就听不出来了。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体谅担待都正常,我睡觉沉,不怕吵。”

  吴卫笑着回了一句,语气也十分和气。

  男子看吴卫的态度和善,而且年龄应该不大,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接下来他的动作也印证了吴卫对他的印象,他没有像其他旅客一样,把行李袋放在床铺下面或者行李架上。

  而是双手将行李袋提到了铺位上,塞进了靠近车窗那头的夹角中。

  随后男人也不脱鞋,整个人往铺上一趟,脑袋刚好枕在了行李上。

  从始至终,都没让行李袋脱离他的掌控之中。

  这一套动作,让吴卫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袋子里装的大概率是钱,而这个人也应该就是南方来的老客,来抢木材指标的。

  这样的人其实非常多,但往往都是三五成群一起来,吴卫在林区见过很多,大部分都是福建仙游或者广东龙江那边过来的。

  可单枪匹马来东北的,这可能是吴卫见到过的第一个。

  就在吴卫脑海中猜测男人是哪里人的时候,对面的人也在观察着吴卫。

  行李很多,床铺下面还有个硬木箱,行李中能看出来换洗的衣物,还有一包应该放的都是吃的。

  刚才他问列车员的时候,对方只是说了一句是哈站领导给送上来的,再多也没说什么。

  更显眼的是,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暖壶,旁边还放着一颗苹果,显然是刚刚洗过的。

  能让列车员给打好水,送苹果的人,除了大领导,就是大领导的家人了。

  看这年轻小伙子的面相,他比较倾向于后者。

  “呼~”

  男人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都放松了很多。

  只要不是保卫科的就行啊,一路上从南跑到北,先坐船后坐车,还在一个屯子里过了一个年,这两个多月终于跑到了哈市。

  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了,想起这一路的艰难困苦,男子也不禁有些唏嘘。

  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父母妻儿,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

  想起了祖祖辈辈流传的一句话。

  【男人,不管是捞偏门还是做正行,成功了全家幸福!】

  【失败了,那就一个人承担。哪有什么赌徒?只不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想搏个未来,翻个身而已。】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家人在孩子一周岁时候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男人和妻子笑得开心,坐在父母怀里的孩子,呆呆萌萌的,一家人看着是那么和谐。

第128章 好多钱!(一更)

  原定晚上七点一刻发车的274次列车,硬是在七点四十的时候才开出站台。

  随着车厢猛地一震,缓缓向前驶出哈站,开往大兴安岭林区。

  这年月里头,火车晚点可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正点反而是非常偶然。

  尤其是跨省跑个上千公里的大长途,沿线有些区段是单线铁轨。

  碰上货运、调度压车错车,晚个几小时都有可能,旅客们也很少抱怨,因为早就习以为常。

  列车晃晃悠悠开出市区,不一会就到了松花江上。

  火车开在1934年建成的大桥下面,大桥上面跑汽车,这也是全国第一座公铁两用桥。

  等开过桥之后,窗外的景色迅速黯淡下来。

  这节车厢很空,两个人的中铺和上铺都是空着的,不过好像其他包厢也是如此,并没有听到多少声响。

  吴卫刚在上车前吃了一大盒红烧肉,还有两盒大米饭,此刻列车一开,有节奏的声响特别催眠,吴卫有些晕碳了。

  他看对面那个男人把头枕在行李袋上,也没有丝毫聊天的意思,吴卫也准备睡觉了。

  脱了外套外裤钻进被里之后,吴卫只觉得睡意一股股涌来,然而就在吴卫刚要睡着的时候,

  对面的那个人悠悠说了一句:“同志,你到哪里下车?”

  吴卫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挺没礼貌的,都快睡觉了来这么一句。

  “终点。”

  那个男人好像也听出了吴卫的不耐烦,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车轮压过铁轨时,会发出‘咣当~咣当~’很有节奏的撞击声,而这个声音在夜里,尤其催眠。

  比后世什么ASMR、还有白噪音强太多了,至少吴卫很快就陷入了熟睡里。

  一夜无话,当吴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车窗外依旧是黑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早上6点。

  早春三月,北方的天依旧亮得很迟,而车窗经过一晚上的行驶,已经形成了一层冰花。

  吴卫看了看对面的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头枕在行李袋上,一点呼噜声都没有,甚至连大一点的呼吸声都听不清。

  吴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响,睡意已经彻底没了,拿着毛巾去到洗漱间,就着冷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回到铺位上,吴卫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解开,一股浓郁纯正的桃酥油香在狭小的空间散开,正是昨天下午吴卫买的桃酥。

  在前世,吴卫偶尔会跟木材车来哈市,每次返回的时候,他总要去站前的一家老点心铺给赵锦茉带上一包。

  昨天路过站前广场的时候,吴卫惊喜地发现,原来在1986年的时候,这家店就有了。

  吴卫买了十几块,用油纸包了起来,这桃酥用料扎实,且重油重糖,非常适合在旅途中垫肚子。

  剩下的带回林场,大馋丫头绝对又得喊哥哥万岁。

  不是不想多买,是现在这桃酥没有任何防腐剂,用猪油起酥,放几天还勉强能行。

  再久了,油脂氧化,就会发出一种泛苦的哈喇味,糟蹋好东西了。

  吴卫咬了一口桃酥,口感酥脆,微甜的口感非常适合填饱肚子,配上一口暖茶,胃里暖烘烘的,很满足。

  “咕咕咕~”

  突然,对面铺上响起了一阵饿肚子的叫声。

  吴卫抬起眼皮,发现对面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依然是和衣而卧的姿势,同时枕着那个行李袋,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吴卫都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从昨晚到现在,这个男人别说吃东西了,水都没喝过一口。

  他全身上下除了一身有些破的棉袄,里面应该是个毛衣,连个多余的水壶和杯子都没有。

  那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更是拉得死死的,显然里面也没装吃的。

  男人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那头传来了列车员推车轮的声音,因为是卧铺车厢,而且时间刚到7点,列车员并没有叫卖。

  男人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把包厢门打开,对着列车员招了找手。

  “早上都有什么吃食?”

  “有盒饭,有馒头,有粥,还有袋装的卤猪蹄,扒鸡,哈尔滨红肠,有啤酒,还有饮料。”

  “猪蹄,扒鸡,红肠我都要,粥也要。”

  他一口气要了两份粥,整整一只烧鸡,两个大猪蹄和两根哈尔滨红肠。

  还一口气要了4瓶橘子汽水,看样子是渴坏了。

  “一共是9块8毛。”列车员笑着等着男人掏钱。

  这一个客人买的东西,比他走三圈赚的都多,他们卖东西是有奖金的,卖得越多赚得越多,报纸上不也说么,多劳多得。

  男人把手伸进了破棉袄里,掏了一会掏出一张十块的,但吴卫却看得仔细。

  他那个破棉袄的暗兜里,至少有一厚叠大钞,都是10块的。

  1986年的时候,还没发行50和100的,流通最大票就是后世说的‘大团结’10块面值。

  而这个男人怀里的大团结,足有一个巴掌那么厚,吴卫保守估计,得有上千块。

  一个寻常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赚30多块钱,而这个男人怀里就揣了上千块,他要干啥呀?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吴卫的眼神,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把钱递给列车员。

  “谢谢,剩下钱不用找了,你中午和晚上的时候再来,我再买。”

  “好嘞,我中午多带点来。”列车员笑得更开心了。

  等列车员走后,男人故作镇定坐直身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公家的,公款......带去林区买木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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