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风吹日晒、下地劳作、操持粗活的痕迹,一丝一毫都看不见。
十指纤细柔软,肌肤保养得相当不错,完全不像底层劳苦百姓的手。
苏白心底默默轻喃两个字:有意思。
一桩看似证据确凿、惨无人道的入室强奸抢劫大案。
一场足以摧毁一个女人名节、让人痛不欲生的屈辱遭遇。
在常人眼中,贞操被毁、清白尽失,乃是天大的塌天祸事。
可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切情绪的轻重缓急,全都彻底颠倒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闹得整间派出所人尽皆知。
可从头到尾,她对被侵犯、被凌辱这件事,只是随口带过。
语气平淡敷衍,情绪波澜极小,甚至没有半分羞愧与屈辱。
唯独提及被抢走的钱财、一只老母鸡、三个鸡蛋时,痛彻心扉、恨意滔天。
那股恨不得置人于死地的怨毒,全部源于丢了财物,而非失了清白。
方才嘶吼着要将歹徒枪毙的决绝瞬间,苏白看得一清二楚。
她眼底翻涌的猩红恨意,真实且浓烈,却找不出半点被玷污的羞耻。
没有绝望,没有崩溃,没有无地自容的屈辱,只有破财的心疼与恼怒。
苏白在心底暗自感慨,活了两世,他从未见过这般荒唐之人。
世间竟有人,将区区三个鸡蛋、一只土鸡,看得比自身贞操还要贵重。
这份本末倒置的心思,离谱到极致,也破绽百出。
他耐着性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女人的全身,从头至尾细细复盘。
衣着、妆容、神态、眼神、站姿、语气,每一处细节都不曾放过。
越观察,心底越是了然,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愈发清晰。
眼前女人的气质,太过熟悉。
并非他重生之后,在这个七十年代的市井街坊里见过的模样。
而是深深烙印在原身残留的陈旧记忆之中,带着旧时代的痕迹。
原身年少时,曾在四九城八大胡同周边混迹过一段时日。
当年鱼龙混杂的地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见得数不胜数。
解放前的八大胡同,是整个四九城最有名的烟花柳巷。
十里风月,遍地青楼暗门子,藏尽世间风尘与百态人心。
解放之后,政府大力整治风气,彻底取缔所有青楼风月场所。
大批从业女子被统一改造、集中教育,劝其改过自新、踏实从良。
她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安分守己,或是进厂务工,或是返乡务农。
或是找个寻常人家嫁为人妇,洗手作羹汤,安稳度过余生。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一小部分人早已懒散成性、贪图安逸。
早已习惯了轻松奢靡、不劳而获的日子,根本吃不了人间苦。
正经的体力劳作、踏实的市井营生,她们半点不愿触碰。
为了维持体面日子、轻松捞钱,她们转入地下,隐匿市井之中。
依旧偷偷摸摸操持旧日风月行当,苟且度日、浑水摸鱼。
这类女子,身上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洗不掉的独特气质。
不刻意风骚卖弄,不轻浮招摇,却自带一股深入骨髓的风尘味。
那是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周旋各色男人之间,沉淀出的独有气韵。
眼神世故圆滑、八面玲珑,举止刻意温柔,说话懂得拿捏分寸。
就连走路的姿态、待人接物的神色,都和正经良家妇女截然不同。
端庄里藏着刻意,柔弱里带着算计,委屈里透着刻意表演。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痕迹,无论怎么伪装淳朴、扮演可怜,都无法彻底抹去。
苏白心中已然彻底笃定,眼前这场哭天抢地的冤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一场精心编排、漏洞百出、自作聪明的荒唐闹剧。
他没有立刻戳穿对方的谎言,也没有露出半点识破真相的神色。
依旧神色平淡、从容淡定,语气温和,不带丝毫压迫感。
用最平常的问话方式,一点点诱导对方,让其自行暴露破绽。
“大姐,你先别激动,也别哭了,慢慢说,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
苏白语速平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沉稳得让人安心。
“你刚刚说,歹徒对你实施侵犯的地点,是在你自己家里,对吗?”
女人连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连连点头。
眼眶通红,鼻头红肿,一副受尽天大委屈、可怜无助的模样。
“对对对!就在我家里!光天化日之下,那个恶人实在太猖狂了!”
“在你家里。”
苏白指尖轻轻在膝盖上规律敲击,节奏缓慢,神色依旧淡然。
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那我再问你,你认识这个歹徒吗?是街坊邻居,还是熟人?”
女人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用力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无比肯定。
“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完全是个陌生人!”
苏白唇角笑意微深,依旧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继续追问。
“既然完全不认识,那他是怎么进入你家房门的?”
“老式民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陌生人不可能随意进屋。”
女人的哭声骤然一顿,整个人的表情瞬间僵硬在脸上。
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大脑飞速运转,仓促拼凑着合理的说辞。
她眼珠快速左右转动,明显是临时编造谎言、寻找借口。
短短一瞬的迟疑破绽,被苏白精准捕捉,尽收眼底。
下一秒,她立刻拔高半分语调,重新带上委屈又愤慨的哭腔。
“我刚才出门上街买东西去了,房门只是随手虚掩了一下!”
“我回来刚进门,他就偷偷跟在我身后,猛地一下冲了进来!”
“我一个孤身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打得过身强力壮的大男人?”
“他力气大得吓人,死死按着我,我拼命推搡,根本推不动半分!”
女人一边哭诉,一边夸张地抬手比划挣扎反抗的动作。
神情逼真,演技到位,若是寻常民警,早已被她的表象蒙蔽。
苏白轻轻点头,看似全然相信了她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实则心底早已将她的破绽一条条记下,层层罗列,句句存疑。
“我明白了。”
苏白语气平和,继续循序渐进,追问核心细节。
“那你说,歹徒抢走了你的钱、老母鸡和三个鸡蛋。”
“这些财物,也都是在你家中,被他一并抢走的,是吗?”
“没错!全都在我家里!一样不剩,全被这个恶人抢光了!”
女人咬牙切齿地回道,提起丢东西的事,恨意再度翻涌。
“好。”
苏白话锋一转,问出第一个致命细节漏洞。
“乡下和街坊民居,家家户户养鸡,家禽警觉性极高。”
“稍有动静就会大声打鸣扑腾,吵闹声极大。”
“他闯入你家、对你施暴、还要抓鸡抢蛋,动静绝对不小。”
“你的邻居就在周边居住,怎么可能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此话一出,女人脸上的僵硬感,比刚才更加明显、持久。
她明显没有提前想好这个细节的托词,瞬间陷入慌乱卡顿。
几秒之后,她才慌忙仓促解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心虚。
“他、他进屋就死死掐住了老母鸡的脖子!鸡根本叫不出声!”
“我住的那片房子稀疏,邻里隔得远,隔墙根本听不见动静!”
这个解释牵强至极,漏洞百出,完全经不起细细推敲。
苏白没有当场拆穿,不与她争辩这一漏洞,继续转移话题。
层层设局,步步紧逼,让她在连续的谎言中彻底自乱阵脚。
“行,这个我暂且信你。”
“出了这么大的事,身心受创,身体大概率会有伤痕、有痕迹。”
“事后你有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做验伤检查,留存受害证据?”
“或者你当时穿的衣物,有没有妥善保留?”
“衣服上大概率会残留歹徒的痕迹、污渍、线索,都是关键证据。”
这一连串专业且精准的问题,瞬间打在了女人的知识盲区之上。
她本就是临时起意编造冤案,哪里懂得报案取证、留存痕迹的规矩。
女人眼神瞬间彻底慌乱,目光飘忽闪躲,左右游离。
一会儿偷偷看向旁边记录的民警潘子,一会儿瞟向沉稳端坐的苏白。
唯独不敢直视苏白那双洞彻一切、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方才理直气壮、悲愤凛然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