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韦杰夫发现瓦立德脸上浮现出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于是他干脆的先开了口，“殿下，还有一件事。总统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有兴趣，我们的五代机项目苏霍伊那边的T-50也可以考虑联合研发。技术共享，成本分摊。您的 FC-31如果遇到瓶颈，我们的发动机和气动设计经验可以补一补。”
瓦立德摇了摇头，“总理先生，FC-31的项目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中途换赛道不划算。中国人给我的承诺很具体，今年年底发动机上试车台，明年六月样机首飞。这个时候再开一条线，我的工程师和飞行员都要分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俄罗斯的发动机技术，我一直是感兴趣的。”
梅德韦杰夫点了点头之后就没有再劝了。瓦立德说的都是场面话，但是“以后再说”的四个字至少没有把门给封死了。
瓦立德把文件推回去，说，“具体的签约工作由达博斯科恩以及你们国防部来完成。总价值不会少于200亿美金。但是其他东西呢……”
梅德韦杰夫摆了摆手说，“就不提了。我知道你是不会要的。你能买这些东西，已经很给总统和我的面子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原本是想主推的才是利润最高同时也是最能体现俄罗斯军工价值的东西。但是瓦立德的思路太清楚了，只要能够补足体系短板的装备，不要明星装备。这个谈判对手和以前那些中东国家的君主最大的区别在于他本身就是一个军事统帅，并且你很难从政治层面去影响他的装备体系搭建。
瓦立德伸出了手。“那么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直升机、宝石导弹、喷火坦克、伊尔-76。图纸要尽快发出。钱不是问题，但是要让我看到东西。”
梅德韦杰夫握上去的时候手心里都是冷的。“殿下，这次你留了一个很大的台阶。我一定会记着的。”
瓦立德也不放手。“总理先生，除了上面说的以外。还可以谈其他的事情。中国的援助计划你应该是知道的，我正在从一个资源国往工业国走。铁、镍、铜、钴、磷灰石、钾肥、铝以及氧化铝、稀土、钛、钒等原材料及加工技术。还包括冶金技术、核能技术、工程机械和重型车辆。这些东西都可以谈。中国在帮我搭建工业基础，但是在一些基础原材料以及重工业的技术方面，俄罗斯的经验对我们也很宝贵。你们有矿，阿联王国有钱。你们有技术，阿联王国有市场。这也是做生意嘛。你们要的是外汇。”
梅德韦杰夫呆了片刻。低头看瓦立德的手，再抬起头来看着瓦立德的脸。“殿下，这张单子比武器清单还要长。”
“武器就是一锤子的买卖，而矿产以及工业技术是三五十年的合作。总理先生，你是想要做一笔大的生意，还是想做一笔长久的大生意？”
梅德韦杰夫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松开了手，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变凉的茶喝了一口。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二十年前，他还是一名律师，在圣彼得堡工作的时候就和索布恰克一起去参观了莫斯科的一个军工展览会。当时展台上的飞机有苏-27、T-90、S-300，欧洲人排队递名片，美国人站在边上脸色难看。那时候俄罗斯出售的是让全世界都感到害怕的东西。现在他坐在中东王室的一个偏厅里，要和对方谈论铁矿石出口配额以及钾肥运输事宜。
30年前，苏联所贩卖的是意识形态以及军事保护，是革命输出。叶利钦时代，俄罗斯出售的是武器和能源。但是现在，俄罗斯连武器都不好卖了，只能去卖铁矿石、镍、铝土矿这样的原始资源。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落，而是曾经的超级大国一步步成为资源附庸国的历史命运。瓦立德买的并不是俄罗斯的矿产，而是在对一个衰落中的大国做了一次抄底。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笑得很勉强，“殿下你说的没错，生意要做长久的。”
瓦立德立德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军售的事，让下面的人谈，我们来聊经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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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梅德韦杰夫之后，瓦立德回到办公室。拉希德、哈曼丹、克里普、达博斯科恩已经等在那儿了。墙上投影着今天的谈判记录和明后天的日程表。
“开始吧。”瓦立德坐到主位上，端起一杯新泡的茶。
达博斯科恩先开口。“直升机那块，俄罗斯人给了比预期低百分之十五的报价，但是要求我们在波斯湾的宝石导弹部署不超过三个阵地。俄罗斯人说这是伊朗人的要求。”
“三个阵地，多少枚？”哈曼丹问。
“每阵地24枚，总共72枚。覆盖霍尔木兹海峡全域足够。美国那边的心理底线也是这个数量，两边都能交代。”
瓦立德点了点头。“行。就72枚。宝石导弹的岸基阵地选址，让海军那边拿三个方案出来，下周我要看。”说完他便说起矿产的事。
拉希德、哈曼丹听的眉飞色舞。但是一直沉默的克里普在瓦立德说完之后，“殿下，伊尔-76的事，我还是想说一句。拿来改成预警机的话，数据链跟中方设备完全不兼容。中方不愿意改，他们想卖他们的预警机给我们。这就是两头不是人的事。”
瓦立德忽然笑了，笑得特别贼。“谁说我要拿伊尔-76来改预警机？”
克里普愣了。“不改预警机？那拿来干什么？纯运输机？我们的C-17和C-130够用了。”
“你们不觉得，战略轰炸机很酷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全世界拥有洲际战略轰炸机的只有美国和俄罗斯，去掉洲际一词后才能加上中国。
“什么？伊尔-76改轰炸机？殿下，这太疯狂了，这可能吗？”
克里普脸上的表情让瓦立德觉得非常的精彩，那个表情是克里普独有的，左边眉毛上扬十五度，右边眉毛下沉十度，嘴角向左歪，像某种面部肌肉的短路。瓦立德想起前世在某个表情包网站上见过的震惊猫，眼睛瞪圆，嘴巴张开，和克里普现在的表情有某种家族相似性。他差点掏出手机拍照，但手指刚碰到口袋就停住了。他现在是埃米尔，埃米尔不能拍下属的丑照发推特。这个限制让他觉得好笑，也让他觉得孤独，因为有些快乐只能独享，不能分享。
他耸了耸肩膀，“why not？伊尔-76载重四十到六十吨，航程五千到七千公里。美国人就用C-130改过DC-130。战略轰炸机，中美俄都不可能会卖给我们。但是我们自己改的，他们管不着。”
瓦立德说DC-130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张老照片，越南战争时期，一架C-130挂着两架火蜂，像某种机械版的母鸭带小鸭。美国说这是“无人机的早期探索”，老照片就像一种被遗忘的历史。现在他要重现这种历史，但不是用无人机，是用轰炸机，从‘母鸭带小鸭’变成‘母鸭带炸弹’。人有多大胆，世界就有多奇妙。轰炸机可以，空天母舰行不行？不过这注定是要等几年之后才能出现在人间的，还是先玩法天象地吧。
哈曼丹在旁边嘴都张大了。“可是俄罗斯人……”
“他们当然不会同意。但是规则是用来绕的，不是用来遵守的。伊尔-76以前是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航空制造厂生产的。乌兹别克斯坦缺钱，很缺钱，塔什干航空制造厂已经改成了机械厂生产拖拉机，但是总装线没拆，只是封存了。我们收购搬迁一个机械厂，国际上不会有杂音的。
中方也会有兴趣参与进来，这对他们的飞机设计也有好处，他们也可以卖零件给我们，乌兹别克斯坦什么情况就不用我说了，所以我完全可以攒了这个局。安加里，你安排一下，尽可能将塔什干航空厂的老技工们给我挖回来。
另外，我就不信伊留申设计局的工程师不想赚外快。拿着固定的工资，熬到退休，每个月只能拿到几百美元的养老金，谁不愿意接点私活？”
瓦立德说到拖拉机的时候，想到了前世在农村看到过的红色拖拉机，冒黑烟、发出的声音像生病的牛。那时候他认为拖拉机是落后的标志，但是现在他认为拖拉机是机遇的象征。落后就代表便宜，便宜就可以抄底。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垃圾’有这么大的兴趣，也许是因为穿越者特有的优势，知道什么会被时间重新估价。塔什干的拖拉机厂现在已经生产的是农业机械了，将来可能会生产战略轰炸机，这样的变化让他觉得时间就是最伟大的魔术师。
克里普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才问道，“殿下，您改出来的轰炸机打算挂什么弹？”他想说的是，没有那啥的战略轰炸机根本对不起战略两个字。
瓦立德看了一眼他，问到，“挂的是什么弹？克里普，你可曾想过，一架可以飞行五千米的战略轰炸机，它挂不挂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的存在。它停在机场上，别人就只能猜一猜，万一它挂了弹怎么办呢？”
克里普眼睛里亮了起来。
瓦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克里普，我们购买FC-31，在中国人体系中就是个好学生。但是我们自己改装轰炸机，即使只是在改运输机的外壳，即使性能不好，也一样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们可以触及战略威慑的上限。这个动作的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当天夜里的阿布扎比王宫偏厅。
美、俄、中、法、以、巴解各国代表都已离开了阿布扎比。王宫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可以听到很远的波斯湾那边传来的海浪声。
塔拉勒亲王坐在偏厅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薄荷茶。瓦立德推门进来的时候，老人正在看墙上那幅沙漠与骆驼的油画。
“爷爷，还没睡？”
“老了，觉少。”塔拉勒亲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
“还好。”瓦立德坐到他对面，拿起那杯凉茶想喝，被爷爷伸手拦住了。
“凉的伤胃。让他们换一杯。”
瓦立德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爷爷，这几天的事，您觉得怎么样？”
塔拉勒亲王沉默了很久。久到瓦立德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之后才开口，但是声音就像沙漠里夜里慢慢流过去的沙。
“我几天坐在那里，总是在想你那几个叔叔，还有你的姑父、哥哥以及堂哥们。”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说到，“你知道吗，瓦立德，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八十七岁了，我的力气要用在别的地方。”
“用在哪？”
塔拉勒亲王看着他，那双浑浊了许多年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用在我看着你把那枚勋章推回去的时候。你说，如果我的儿子出了事，我找谁算账。你问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你长大了。”
瓦立德低下头。
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这一辈子没能保护我的儿子。但是你，你要保护好你的儿子。那枚勋章我收下了。不是因为我曾孙子要摩萨德的保护。是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人，”他指了一下瓦立德，“他的家人，他们动不得了。”
“爷爷”，瓦立德欲言又止的。
“行了。要做什么都埋心里面，不要说出来。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人等着你。”塔拉勒亲王松开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薄荷茶喝了一口，一点都不嫌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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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利雅得。
老萨勒曼王宫的会客厅里，穆罕默德正在给父亲汇报今天阿布扎比的情况。电视上还在重播签约仪式的画面，瓦立德站在七面国旗前面，发表他那段简洁到只有三分钟讲话的画面。
穆罕默德坐到了父亲的对面，并且手里拿着一份简报。“他从美国人那里获得了雷达、指挥系统等的许可，并且使美国人同意了页岩油并购的事情。从俄罗斯人那里得到了直升机和伊尔-76，比市场价格便宜了15%。图尔基表示他还从中国人那里得到了FC-31加快研发速度的承诺。”
老萨勒曼坐在沙发上面看着电视里的瓦立德，过了几秒之后冷不丁的问到，“你觉得他做对了哪些事情？”
“给每个人设置了一个台阶，所以大家都觉得自己是胜利者。美国人拦住了S-400，而俄罗斯人拿到了外汇，中国人则认为保持了合作关系。但是赢得比赛的人是他。”
老萨勒曼点了一下头之后继续说到，“瓦立德设计的不是一个协议，而是一种体面。以一份经济协议作为遮掩，把所有真正的交易全部藏在了台下。美国人得到了政绩，俄罗斯人得到了外汇，中国人得到了项目的进度，但是瓦立德得到的却是所有人让步的结果。”
穆罕默德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很糟糕。美国方面已经同意加快向我们出售武器的速度，F-15的改进也批准了，盾舰的交付提前了半年。他们在平衡瓦立德和我们的力量。”
老萨勒曼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穆罕默德，你要记住一件事情，美国与瓦立德的关系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而是共生的关系。在三足鼎立的局面下，步步为营。这样的人，既不能和他靠得近，也不能离他太远。”
关掉电视。“看好了。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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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王宫的顶层。
瓦立德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远处波斯湾的海面上有银色的月光，几艘油轮正驶向霍尔木兹海峡。夜晚的风里有海的味道、茶的味道。
萨娜玛从后面走了过来，把一杯热茶递到了他的面前。“爷爷说冷的东西容易伤胃，让我重新泡了一壶茶。”
瓦立德接过之后喝了口，觉得有点烫，“这也太烫了吧，你也不晾一下。”低头看了一下杯子，上面有一个没有洗干净的茶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鸟。他确定是萨娜玛亲自泡的，也是他准备好好说话。因为今天很可能是萨娜玛的大姨妈期。
“烫了才能人精神振奋。”萨娜玛和他一起站在海边眺望远方的大海。“今天累不累？”
“很累。但是很值得。”
“值在哪？”萨娜玛把头转向他。
瓦立德沉默了一会。“值在，从今天起，没有人再会把我们叫做阿联酋人。值在以色列的总理在机场又向我爷爷鞠了躬。”
把滚烫的茶送到嘴边，但是并没有喝。夜晚的海风从海面吹来，把他的白色衣服下摆都吹起来了。
“爷爷今天他说自己已经不再恨了。也就是说，由我来代替他继续恨下去。为我那六个叔叔、两个亲哥、二叔家的三个堂哥还有姑姑的丈夫，记住这笔血仇。”
萨娜玛听完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话。她把下巴放在瓦立德的肩膀上，就像一只找到了合适地方的小猫一样。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说话，“对了，伊万卡想要和你见个面。”
瓦立德低头看了一眼她，然后把眉毛挑了起来。
“她想要和你讨论一下你办公室的装修。”
瓦立德笑了，他的笑里有“你看，来了吧”的意味。他把茶杯换到了左手，右手搂住萨娜玛的肩膀，在她的衣服上轻轻一拂。
“她想聊的应该是中期选举吧。你看着时间安排吧。”
萨娜玛没有抬头，但她笑了，嘴角抵着瓦立德的肩膀布料。“她父亲好像真被你忽悠上头了。前几天我听到她跟她妹妹打电话说了一句话，说‘爸爸觉得那个人说得对’。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你。”
她停了一下，稍微退开半寸，仰着脸看瓦立德的眼睛。“你老实说，你真的认为她父亲有成功的可能？”
海风从波斯湾方向吹过来，把她鬓角一缕头发吹到了脸颊上。瓦立德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夜风在她睫毛上留下的那一点点晃动，看着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片银色的东西。
瓦立德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在一起，白的和金的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他看着远处波斯湾海面上那些油轮的航行灯，一盏一盏，像有人在海面上点了一串蜡烛。他看着那些光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Think Big”
第798章 瓦王喜欢空荡荡的
伊万卡来确认瓦立德办公室软装颜色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磨出毛边的黑色活页夹。第九次了，前两次瓦立德都在开会，她坐在会客室里喝完两壶薄荷茶、吃光了碟子里五块椰枣糕，然后被告知“殿下还在忙”。
那五块糕的甜度并不均匀，第三块明显比前两块更甜，她当时很想问是不是厨师手抖了，但会客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连只猫都没有，问出来也得不到答案，于是她只是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渍，把这个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第三次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她直接发了一条短信给萨娜玛，“我在王宫侧门等。他不来我不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联王国的人都用微信，而不用whatsapp或者iMessage，但是入乡随俗，她也只能跟着用。
萨娜玛回复了两个字，狠人
瓦立德在签巴林行政区过渡期财政预算的时候收到了萨娜玛转发的截图。看到“他不来我不走”的时候，他把笔放了下来对小安加里说，“以后她来的时候只要我不是在会见客人，就直接让她进来。”
这次伊万卡进屋的时候，瓦立德正发呆。作为君主，他可以很忙，也可以很闲，此时他选择了闲，因为一个国家不可能天天都有突发事件发生，其他的……养这么多的人不是只为了让他们吃饭的。
伊万卡也不废话什么，直接就在地面上铺上了第五版波斯地毯样品。
深蓝色的底色上有一条暗金色的边框，在中间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阿拉伯藤蔓花纹。卷须缠着卷须，藤蔓裹着藤蔓，这些线条从地毯中心向外扩散开来，就像很多条交配的蛇在互相缠绕、撕咬。瓦立德蹲在地毯上，右手食指悬停在最中间那朵不断缠绕的玫瑰图案上面，没有去碰它，好像怕被咬到一样。
“你确定这玩意儿好看？你见过哪家办公室用的是这种东西吗？我担心自己踩上去之后会被地毯缠住脚踝，然后一头栽进那些藤蔓里。”虽然图案很逼真但是他很想吐槽说这和在马路上画个悬崖没什么区别。
伊万卡站到三米之外，用平底鞋踩在上一个版本地毯样品留下的毛边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活页夹，里面装有十二张色卡、六种面料的小样以及三张窗帘的照片。她的手指在活页夹边上不停地滑动着，好像要把烦躁搓掉一样。这份烦躁已经跟着她走了两周了，地毯也从最初的版本换成了第五个版本，每次瓦立德都说“很好”，但是隔天萨娜玛就会过来传话说“再换一个吧，他不满意”。
“这是皇家工坊定织款”，伊万卡说，“一卷布料的工时可以抵得上我父亲在推特上骂三百条帖子。踩上去不会摔跤，踩上去就等于踩了五百个织工一个月的生活费。”
瓦立德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没有灰尘的白袍。“这样很好，因为这就证明了我有钱。有钱人就补可以表达自己的不喜欢吗？”
“当然可以”，伊万卡把活页夹的第三页翻出来，上面有一块素面豆青色的缎子小样，举到他的面前。“但是你能诚实地告诉我你喜欢的是不是这样的东西吗？”
小样上没有花纹。没有金线、银线、珠子、藤蔓、卷草、阿拉伯几何拼接、马赛克镜面反光。它是哑光的丝缎，颜色在灰绿和淡青之间，就像江南老巷子墙壁上被雨水淋过很多次的苔藓。瓦立德的目光停留在小样上，之后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伊万卡那两秒里数着他的睫毛合上了三次。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可以用来让设计师确定客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殿下。我觉得您的问题不是花纹和颜色。你喜欢的是这种东西。纯色的，素面的，饱和度低的，没有花纹的，不说话的。你第五版还在看地毯，但是你从第一版开始就没有看过我带来的任何一块纹样织锦，你的视线永远在跳过它们，落在色卡角落里那些单色区域。你只是在忍着不说而已。”
“你家的管家要我将金属构件由铜改为金，并且说我‘对王室体面的理解不够’，于是我就换了。他要我把窗帘褶皱从两倍改成三倍，我也改了。你的妻子让我给墙壁上增加了七个壁龛来放置王室勋章和家族徽章，也加了。但是你每次都没有选择。你每次都说‘我再想想’。殿下，我做了十几年的设计，客户‘再想想’的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但是我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