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活页夹之后，她抬起头来对瓦立德说，“你真正的问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中东王室的装修风格。”
“伊万卡女士，你说的没错。我不喜欢那种风格。”
瓦立德并没有否认。他把目光从小样上移开，落在了伊万卡的眼睛上，“所以你是来审判我审美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审美不能全部得到满足的。”伊万卡把活页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A3的手绘图，走到办公桌前铺开。她的手指在沙发的地方，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瓦立德猜她使用的很频繁。
“你办公室和卧室是不一样的。你可以把中国画挂在卧室里，把宋式家具放在卧室里，把素色地毯铺在卧室里，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是这个办公室就是国家的脸面。你在这里接待内阁、外宾、部落长老、军事将领，他们进来之后看到的第一眼，必须是中东君主制国家的核心权力中心。他们不能看到一间像杭州民宿那样的办公室。”她其实想说的是，你不能这样任性。
“国家的脸面”，瓦立德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嚼一块没有煮熟的肉一样。
“没错。国家的脸面。假设你在接见梅德韦杰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你的墙面，然后回到俄罗斯向普京汇报说，‘瓦立德殿下办公室里挂着一幅中国的山水画。’你觉得普京是怎么想的？他会觉得你的精神上已经成为了中国的公民。”
瓦立德笑了笑之后就将身体靠在了椅子上，两条胳膊交叉放在胸前。“普京不需要猜。早在我和中国人谈论FC-31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至于梅德韦杰夫，”他停顿了一下，“他连伊尔-76货舱的高度都记不住，他对山水的理解大概只停留在‘画的是树还是草’这个层次。”
“我知道你不关心别人怎么看你。但是你关心他们怎样配合你。”伊万卡把素描稿又向前推了两寸。“一个被外宾认为‘精神上不属于这里’的君主，在谈判中会受到轻视而不是被低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谈判桌上被轻视意味着什么。”
瓦立德的手指停在了桌子边上。
伊万卡看到了那个停顿，就仿佛看到了汽车在红绿灯处慢慢停下一样。
她呼出一口气，好像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一样。她把活页夹放在桌子上，拉开瓦立德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比前八次随意多了，前八次她只是坐在沙发边上，今天她坐满了整个椅子。
“那么殿下可以接受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呢？”
瓦立德低头看了一下桌子上面的东西，然后伸手把左边前面的铜制笔筒推到了一边，露出了一个空缺的地方。
“我喜欢空荡荡的。”
伊万卡愣住了。“空的？”
“看墙上的那些壁龛”，瓦立德指着北面墙壁上排列得非常整齐的三个凹槽，里面分别放着一件金器、一个铜像或者一个瓷器，“每次抬头看到它们的时候，都感觉它们在看着我。”
“这并不是摆设，而是王室历史的展览……”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被东西围着。我喜欢留白。用你们设计师的话说，大概叫呼吸空间？但是你们设计的呼吸空间只是为了让增项合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万卡沉默了五秒钟。
“殿下，我不想和你争辩。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或者你比我不行。”
瓦立德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一条被引逗的猎犬。“解决？你想解决谁？”他其实很想吐槽她要不听听她在说什么？不过他明智的闭上了嘴，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快被他气疯了。
“我换成别的词，折中。折中的办法。”伊万卡打开活页夹第五页，里面有三张新的颜色卡片和两张布料的照片。“主沙发和会客区的大抱枕外面都是中东传统的织锦暗纹。哑光金线、传统的卷草缠枝纹样。当你接待外宾时，这些抱枕放在外面，任何人都会说这是阿拉伯王室的办公室。不会有非议，不会有‘瓦立德是不是不传统了’的疑问。”
瓦立德的眉毛微微一动。伊万卡已经翻到了下一页，那上面夹着第二张色卡，赭石色。旁边有一块小块的茶褐色面料样本，素面无纹，哑光的，摸上去有绸缎和棉布之间的一种涩涩的感觉。
“这些大抱枕的外罩、会客区沙发两边的小腰枕都用的是素面无花纹的。豆青、赭石、茶褐，纯色哑光丝缎。接待外宾的时候用传统花纹的那一套。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工作的时候，”她抬眼看他，说到，“可以随时把这批纯色腰枕换上去。我会告诉安加里先生安排人专门做这个。花不了几分钟但能让你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愉快的。”
瓦立德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敲了两下之后他的嘴角往右边翘着。翘的角度不大，但是伊万卡捕捉到了。
她继续翻活页夹。“窗帘外层不动。厚重带阿拉伯暗纹的中东宫廷绒布，金色勾边，传统纹样。但是内层遮光纱不用中东常见的闪金提花纱，改用素面哑光米杏色和石青色真丝纱，无任何纹样。拉上厚帘会客，看不到内层。日常办公拉开厚帘只留纱帘，就是低饱和中式柔和氛围。”
她翻到书柜那一页的示意图。“书柜主体雕花护墙板不动。王室勋章、王室金属摆件放在最外侧显眼位置，访客站在三米外就能看到。靠书柜内侧靠后的位置，摆放素面单色釉器物。没有繁密中东浮雕，没有宝石镶嵌，没有鎏金花纹。也就说说，从你的角度看，是你喜欢的东西，从客人的角度看，是王室的传统。”
伊万卡翻到最后一页，活页夹里夹着那张手绘脚踏毯的位置图。“办公桌脚下，叠加一块素色羊毛脚踏毯。低饱和泥金色，零花纹。尺寸不大，正好够你坐办公桌的时候双脚踩在上面。我量过了，角度正好，整个访客会客区的视线高度完全看不到。只有你坐下去的时候，你的脚知道它在那里。”
她的手指点在那块小区域上面的时候，瓦立德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落在了那张图上。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念头。不是因为颜色，也不是因为面料，而是因为她的手指停留在小地毯上的角度。这条线所指的地方就是他每天坐的位置。他的脚踩在上面。如果她跪着给他看色卡，他低头就可以看见。
那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左右的时间，他还没有来得及去观察那个画面里的细节，，就只记得她跪在那块素色地毯上，仰起脸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的样子。那画面很具体，具体到他必须马上把它压下去，就像把一本书合上塞进书架最下面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下。
于是他说，“这个方案的意思就是，我穿着衣服，但是谁也不知道在衣服里面我有没有穿内裤？”
伊万卡觉得这个比方很奇怪，但是她又觉得好像就是这样的。“殿下，您满意了吗？”
“满意”，他说。但是他在说“满意”的时候，脑子里却在想着脚踏毯上的事情。那个画面并没有完全消失，就像一张被揉皱然后又展平的纸一样，上面还有折痕。
他要采取一些措施来消除折痕。
第799章 我明白这样做是对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欢
“这是谁想出来的？”
伊万卡把活页夹合上，“我。我猜你喜欢这些，但是不确定，所以没有放进正式方案里。”
“猜的吗？”
“你书房桌子上面的那两本书都已经翻烂了。书签换了三次颜色，第一次是红色的丝带，第二次是蓝色的纸条，第三次是青色的缎子。也就是说，你对待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会反复使用、反复抚摸、反复观赏的。以前版本给你的选择，或者是镶金边的，或者是嵌宝石的，都是‘给人看’的。但是你并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注视的人。所以我认为你可能想要一些只给自己用的东西。”
瓦立德看了她三秒钟之后，就笑了。
“伊万卡女士”，瓦立德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在做这些方案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认为我会想什么呢？”
“一个中东王国的埃米尔，为什么要用中国的青釉、素缎、哑光纱、无花纹地毯呢？”
伊万卡把手里拿着的小样放回了活页夹里之后合上。她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的笑容。
“殿下，我做了十几年的设计工作，服务过的王室成员、亿万富翁、政要加起来有上百位。其中大约有百分之九十的人，不管嘴上怎么说，最后选择的都是‘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他们办公室、书房、会客厅都是给来访者看的，他们在演戏，办公室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剧场。但是你和别人不一样。您在挑选东西的时候，并不介意别人是否能看到。你关心的是自己的舒服不舒服。”
“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是演员呢？”
“并不是我认为”，伊万卡笑了一下，“而是我确认你不是。一个可以把办公室窗帘内层换成石青色哑光纱的中东君主，如果不是在中国住了三十年的话，那么他就一定是在中国有人给他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工作。三十年前你还没有出生。因此结论只有一个，你真的喜欢中国。”
瓦立德没有否认。“你说的没错。我并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那么就按照第一版来吧。”
伊万卡的笔停在了空中。
瓦瓦立德靠在椅子上，目光从脚踏毯上的图案上移开，转而看向办公室窗户的方向。窗外是棕榈树，叶子在风中摇曳，绿得沉静又安静。“我说的是真的。你说的都是正确的，面子和里子、折中方案、外交接待和个人分区。说的都很对。但是……”
他转过头来看着伊万卡说到，“但是你要知道，在这个办公室里我每天都要坐上好几次。一天加起来八小时、十小时、十二小时。批文件、看屏幕、开会、发呆。花纹、织锦、金线、浮雕，并不是为了我而存在的，而是为了来访者而存在的。我明白这样做是对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欢。”
他说“不喜欢”三个字的声音比前面所有句子都重。伊万卡发现他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在桌子上轻轻勾了一下，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又放开了。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如果他不是个习惯在谈判桌上隐藏自己情绪的人的话，她都不会注意到。但是他是个喜欢隐藏自己情绪的人。所以那个动作泄露的信息要比一段独白多得多。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想用我设计的东西”，伊万卡把活页夹合上之后说，“你只是需要找到一个能说服你的人告诉你‘这是正确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瓦立德说，“我需要找的是一个能说服我的人。因为我自己说服不了自己。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是做不到心甘情愿。所以把决定交给你们去做，如果你告诉我必须按第一版的话，那就是第一版。我不高兴，但是我会签的。”
伊万卡把手里的活页夹竖起来抱在胸前。看着瓦立德的脸，上面没有赌气、没有撒娇、没有“我任性但是有权任性”的油腻。这张脸上的表情她以前见过。当她的父亲站在特朗普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望着落地窗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是我讨厌它。”她花了二十年才学会分辨出父亲生气和无奈的区别。现在她看到同样的东西，只用了两周的时间。
“也就是说，你要把整个办公室都交给‘国家的象征’，而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什么也不留？”
“我不知道”，瓦立德说。
“你是知道的”，伊万卡把活页夹又打开了，翻到了折中方案的那一面。“你知道我给你的方案是正确的。你也是知道的，你会接受的。但是你要让我为你做这个决定，因为如果自己做的话，就是在向那些花纹屈服。向我投降。向那些你根本不想要但是不得不接受的东西投降。如果是我替你做的，你就可以对自己说，‘我是被说服的，不是被逼的。’”
瓦立德看着她，没有否认。
伊万卡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短，短到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表面冒出的第一缕白气。“我可以接受你按第一版来。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按第一版来之后，每天都坐在这间你不喜欢的办公室里，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因为那不是对的。那只是必要的。必要和正确是两回事。”
她把折中方案从活页夹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所以这个方案我留着。你可以签字，也可以不签。但是我不管签不签，我都会给你留那些素面腰枕。你换不换是你的事，但是我会把它们放在柜子里。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就行了。”
瓦立德看着面前那张纸，上面有她的手写字迹，有她的色卡编号，有她画的小平面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角落签了一个名字。
“那就按这个来。”他说。
伊万卡把那页纸收回去，夹回活页夹里。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她收纸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某种温度。然后她坐回了沙发上，但是没有走。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
瓦立德把椅子从办公桌后面转了出来，面朝她的方向。“问。”
“你近期很多动作，比如福音派丑闻重创共和党基本盘、比如为希拉里站台。如果这次中期选举民主党大胜，奥巴马完全掌握局面，稳稳给希拉里铺好2016年的路，”她顿的那一下的艰难让瓦立德觉得她好像把什么东西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一样，“到那时，共和党还有机会吗？”
瓦立德靠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放在扶手上。看着伊万卡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中期选举民主党一定会赢？”
伊万卡端着薄荷茶的手没有动，但是她的无名指在杯沿上蜷了一下。“福音派的那些事情对共和党打击很大。所有的主流民调都显示民主党会在中期选举中获得更大的优势。奥巴马的支持率并不高，但是也没有崩到你想象中那么严重。现在是共和党更烂。底层对奥巴马不满就一定会转化为共和党的选票吗？他们会骂几句狗屎的民主党，但是到了投票的日子只会呆在家里继续看橄榄球。”
瓦立德没有马上作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内层纱帘的一条缝。午后的时候，阳光穿过缝隙照在地面上，形成一条长长的光带。背对着伊万卡，望着窗外的棕榈树，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什么是民意调查？民意调查是怎么做的呢？街头拦着路人问，或者电话调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的时候，什么人会在街上走？傍晚六点到九点之间接电话的又是谁？他们调查的对象是那些有空可以坐下来聊半小时政治的人。那么这些时间段谁有空？退休人员、失业人员、在家带孩子的。谁又会没空？做两份工作的人，晚上需要加班的人。接了电话的人会把真实的投票意向告诉给一个陌生人吗？很少有人会说我会投给谁，他们只会说我不会投给谁。”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民调抽样本身就有一层滤网。滤掉的是谁？没时间的、不信任电话的、不想跟陌生人说话的人。这批人被民调机构称之为‘低响应群体’。他们接电话的概率比退休大学教授低八成以上，他们的声音在民调数字里几乎不存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存在。你用一份只能统计到‘愿意接电话的人’的民调，去预测‘所有人’的行为，这和只统计推特用户的投票倾向就宣布结果一样荒谬。”
“就像你在摩苏尔统计阉刑的一样？”伊万卡忍不住的问到。因为在逆光的光影里，她看见了一个她不应该看见的玩意儿。作为一个人妻，她只能将目光稍微侧了一下。过了两秒之后她又忍不住换到另外一侧，只是中间稍微顿了一下。
瓦立德嗯哼了一声之后把双手插进白袍侧兜里。“做个简单的市场调研类比，你要在纽约开一家新百货公司，然后你只调查了曼哈顿上东区居民的购物偏好，就得出‘全纽约人都喜欢奢侈品’的结论。然后你把店开在皇后区。你觉得能赚钱吗？”
伊万卡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听懂了“市场调研”那个词，因为她父亲在《交易的艺术》里讲过类似的东西。她也听懂了皇后区的意思，在商业课上，老师把纽约分成五个市场区。但是瓦立德把它用来解释选民。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但是觉得完全合理的方式。她正在用她所习惯的商业语言听一个政治分析，而这个分析居然比她看过的所有民调报告都要有说服力。
瓦立德从窗台走回了办公桌边，斜坐在办公桌边上俯视着她。“你知道2012年奥巴马竞选的时候，锈带几个州的投票率比2008年下降了多少吗？”
伊万卡摇了摇头。
“5%到8%。民主党内部的分析报告称这是‘支持者热情正常回落’。他们并不在意。把投票率下降的原因归结为‘支持者觉得已经赢了所以懒得出来投票了’。但是他们没有问自己一个问题：那些没有参与投票的人去了哪里？”
他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变，但是语速变慢了，“这些人没有去投共和党的。他们待在家中。他们很生气，但是不出去投票。民主党认为这些人是‘稳票’，不需要去争取。但是稳票最大的问题是，你不争取的话，他们就会觉得被抛弃了。你是商人，你知道一个市场上的客户流失并不是因为得罪了他们，而是因为你不再去拜访他们。”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一种‘被抛弃感’吗？”伊万卡说出了一个词语，就像是在尝一颗不认识的糖果一样。
“是的没错。就是被抛弃的感觉。这是商业里最常见但是你永远在报表上看不到的东西。”
伊万卡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她把目光投向他的脸庞，就仿佛是在重新审视一张之前没有注意到其中细节的图纸一样。“你说的这种‘被抛弃感’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我是说我是一个住在纽约的人。曼哈顿。顶层公寓。我接触不到你说的锈带蓝领工人。他们真的会因为一个医疗法案减少了他们几小时工时，就去恨一个总统？他们不会觉得那是企业老板的问题吗？毕竟削减工时的是他们的老板。”
瓦立德看着她。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件事。
“你刚才说‘几小时工时’，你知道具体是几小时吗？”
伊万卡被问住了。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我给你算笔账。”瓦立德伸出右手，食指竖起来。“《平价医疗法案》第1513条款规定，全职雇员的定义为每周工作三十小时及以上。企业有义务为全职雇员提供医疗保险。那么餐饮、零售、酒店行业的中小企业的做法是什么呢？把员工的工作时间由原来的40小时减少到现在的29小时。少11个小时。”
他伸出左手来。“一个餐厅服务员的时薪为11美元。每周减少到29个小时，每周就会少121美元。一个月少484元。一年少5800元。房租、水电费、奶粉钱、车贷、医保自付部分等等全部都包含在这五千八百美元里。”
他弯下腰把两只手都放在伊万卡面前。“你知道五千八百美元是什么意思吗？俄亥俄州一个四口之家一年食品开销的中位数为四千二百美元。五千八百美元可以供全家吃一年半。”
他想说，5800美元是不够买她现在的内衣的，紫色的，很好看，所以他多看了几眼。
窗外的风一吹过，棕榈树的影子就会在地上来回晃动。偌大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并且有五千八百美元这个数字悬挂在空中。伊万卡默不作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样直白又残酷的现实对比。
第800章 这就要回去了吗？
伊万卡低下头，笔尖停在了纸上，墨水在纸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圆。
“这些人会去读《平价医疗法案》第1513条吗？不会的。他们只记得一件事，奥巴马上台之后，我的工时变少了，我的钱不够用。他们并不需要知道因果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他们只须要知道，在台上的人会使我的生活变坏。”
“但是他们应该去怪企业的老板吧？减工时是企业自己决定的，并不是奥巴马下令减的。”
瓦立德收起手，看着她。伊万卡发现他没有嘲笑的意思，也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的惊讶。但是有一种伊万卡在父亲脸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别人问“你怎么知道那个楼盘的客户会买”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样子。那是他对市场直觉的自信。现在他用同一个表情看着她。
“你说得对，因果链上企业是直接行动者。但是企业不会开新闻发布会说‘我削减工时是为了给我省掉你们的医保费用’。谁会？民主党会。民主党说‘医改让你们生活更好了’。但是实际上他们的生活变差了。选民不需要做法律归因分析，他们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判断，”伸出食指在空气里比了一下，“谁在台上的时候我过得更差了？答案只有一个。你不需要理解他们的生活，你只需要理解他们的愤怒。愤怒不需要逻辑。它只需要一个靶子。”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俯身问道，“而且你以为这只是工时削减吗？再来，医改补贴悬崖。”她这款内衣谁穿上更好看呢？西卡？骚敏还是阿黛尔？肯定不是萨娜玛，萨娜玛的塞不下，emmm，好像就只是适合伊万卡本人，他的后宫里少女感满满的，顶天了只有轻熟女，而这种熟透了的御姐还真没有。
在伊万卡抬头看着他之前，他及时的收回了目光，四目交对的时候瓦立德继续说道，“一个四口之家，年收入只要比贫困线多赚一美元，数千美元的医疗补贴直接清零。清零。一美元的增量带来几千美元的损失。你猜普通家庭会怎么决策？他们会主动减少工时、主动不加班、主动不争取升职，因为升职意味着净收入下降。你在纽约的管理学教材里学过‘激励扭曲’，对吧？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激励扭曲案例。奥巴马医改创造了这样一个系统，你越努力，你的实际可支配收入越低。”
伊万卡的笔终于落了下来。她在活页夹的空白页上飞快写了“激励扭曲”几个字之后抬起头来。瓦立德最烦这种记笔记只记关键词的人了，多写点让他多鉴赏一会儿不好咩？
“还有退伍军人事务部的丑闻。四十万老兵排队等医疗，你查一下平均等待时间，他们告诉你一百一十五天。这是‘平均’。你知道真正的数据是什么吗？在菲尼克斯，一千四百个老兵在等待名单上待了超过一年。超过一年。为国流血的人，在一个号称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里，排队等体检等了一年。”
顿了顿，看着伊万卡的眼睛，“你知道那些老兵是怎么想的吗？‘我为这个国家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而这个国家的政府要等一年才能给我看病。’你猜这笔账他们是记在谁的头上呢？他们一定会记在奥巴马的医保改革的账上。医改是政府扩大医疗体系的主要承诺，但是这个体系却辜负了他们。他们不会去读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内部审计报告。他们知道：奥巴马的医改承诺了更好的医疗，但是得到的是更差的医疗。”
伊万卡安静的坐在那里低头看自己刚才写的那些字，“民调抽样”、“锈带”、“第1513条款”、“29小时”、“补贴悬崖”、“激励扭曲”、“菲尼克斯等待名单”，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用商业分析的框架来理解一个政治问题。而这个商业框架就是她父亲教给她的。
她想起《交易的艺术》第七章中的一句话：“读懂你的市场。”她当时记了笔记，也画了线作为重点理解的内容。但是她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理解那句话，瓦立德正在向她展示的不是选民的愤怒，而是一个市场。一个她没有进行过调研，但是又存在并且真实的市场。瓦立德教她，地产商要懂市场，政客要懂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