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书里一再提到，不能迷信报表，要看到真实的状况。报表上显示‘投票率下降5%’，，但是报表并不能告诉我们‘是谁没有来参加调查’。没有来的人，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伊万卡没有作答。她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不在街上不在电话机面前。在俄亥俄州的廊檐下喝啤酒。密歇根州汽车修理厂里拧螺丝。宾夕法尼亚州麦当劳餐厅里煎肉饼。威斯康星州奶牛场清理粪便。他们不参与电话的事情。不在民意调查的样本当中。不在任何一本你读过的市场报告里面。但是他们是存在的。”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把两只手插在白袍的侧口袋里，然后马上调整了一下。熟女的杀伤力很大，大到他得调整调整。“民主党认为他们是自己的铁票仓，所以不需要去争取。共和党人看到他们，认为这是‘敌人的地盘’，所以不打算去争取。双方都不理睬。”
转过身来望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了解一个正在被两个政党同时抛弃的人吗？”
伊万卡在纸上用笔尖轻轻一点。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面一寸左右的地方，好像在那里整理着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想法。十几秒种之后她抬起头来。
“假如两年之后真的有人站出来承担这份愤怒的话，那个人又该怎样做呢？怎样才能使这些人相信他并不是又一个建制派的骗子呢？毕竟政客们已经说了几十年的‘我理解你的痛苦’，又有谁会相信呢？”
瓦立德笑了。伊万卡觉得这个笑容和她进来之后看到的那些笑容都不一样。别说，这货笑起来挺帅的。
“因此不要说‘我理解你们的痛苦’。这是建制派的话术，底层的人一听就会烦。那个人需要说的就是‘你们被骗了！是他们骗了你们’。”
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走到沙发边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手肘靠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斜，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把矛头指向建制派、华盛顿以及两党的精英阶层。愤怒要有对象，而你们需要给他们竖立一个靶子，他们就会跟着你走。这就是市场定位，找到最不满的客户群体，告诉他们‘那个害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人’。那么你就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你不需要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只需要告诉他们：我要去大败他们，而敌人的敌人就是你们的朋友。”
伊万卡把“敌人之敌”写在了活页夹里。之后她又把头抬了起来。“那么具体的政策是什么呢？那个人总归是要给一些承诺的吧？”
“不要提具体的政策内容。选民并不关心税收计划第三条第二款的具体内容。他们所关心的是，这个人不同于那些政客。怎样才能证明它们不同呢？以行动代替言语。到锈带小镇去，在废弃工厂门口演讲，而不要在五星级酒店里举办筹款晚会。吃他们吃过的饭，喝他们喝过的酒，说他们说的话。即使语法不对，即使用词粗俗，即使在媒体眼中是笑话。锈带人会介意他用的是‘巨大’还是‘很棒’吗？不介意。他们所关心的是，这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站在工厂废墟前面，和他们说话。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承诺的话，我建议可以学习我之前在被北大演讲时说的‘让沙特再次伟大’，你们可以说‘让美国再次伟大’。”
顿了顿之后又加了一句。“你父亲在书中写到过这样一句话，‘不要让专家为你说话。要亲自到现场去。’他写的是房地产运作模式。但是规则是通用的。”
伊万卡在活页夹上记录着，记录了半句之后笔尖停了下来，“这些人主要集中在哪些州？俄亥俄州。密歇根州。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州。为了争取他们，是不是要把竞选的重点从纽约、加州转移到这些地方来？但是这些州的共和党选民，并不怎么喜欢来自纽约的亿万富翁。”
“他们不喜欢纽约来的亿万富翁，但是他们喜欢的是一个愿意到他们镇上来、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他们不喜欢的是‘纽约精英阶层’这个标签、这个称呼，并不是指某个人。你父亲拥有一件东西，所有的建制派政治家都没有。”
身体靠回沙发之后他继续说到，“他不装。他说话难听，他得罪人，他说的话是他们平时在烧烤摊上说的话。建制派政客在电视上骂他，他就在推特上骂回去。你觉得那些锈带蓝领工人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们想的是：那群从来没人敢骂的华盛顿政客，被一个纽约来的富翁骂了。他们不太关心那个富翁是谁，他们只想知道那群政客被骂了。”
伊万卡又在活页夹里写了一句话，之后她抬起头来。“也就是说，你认为不应该劝他管住自己的嘴巴？”
“这是他最大的财富，也是他与其他所有政客不同的地方。主流媒体越是批评他，底层选民就越喜欢他，因为底层选民认为‘媒体批评的人，一定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媒体的攻击，在底层选民看来就是一种背书。”
伊万卡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条弧线，觉得自己三观都被颠覆了，“那么中间选民又会怎样呢？不恨民主党也不恨共和党的那一部分人，会被这样的风格吓跑吗？”
瓦立德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伊万卡并不知道那是她的尺寸，这让他很有偷感，“中间选民在2012年的时候还很多，但是相比起2008年已经出现了减少的趋势，等到了2016年的时候就会更少。因为那并不是一场‘谁更好’的选举。这是‘谁更恨’的选举。因为互联网时代来了，大家都知道两党都是混蛋。恨民主党、恨建制派、恨华盛顿的人，就会出来投票。不恨的人就会待在家里。你父亲所做的就是让恨的人更加恨，而不要让不恨的人喜欢他。”
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低了半度。“你父亲赢的路并不是去争取新的客户，而是把对手的老客户给踢出局。把民主党蓝领的支持者撕裂一部分，让他们不再出来投票就可以了。他并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只需要让一部分人恨得够深，站出来，把票投给那个‘他们选谁都行，但是不能选她’的人。”
“他们并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总统”，瓦立德说，“他们只需要一个敌人的敌人。”
伊万卡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笔尖停在了活页夹上面的纸上，但是并没有落下。她看了很久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些笔记，敌人的敌人、废弃工厂、媒体骂就是背书、恨投票，几十秒钟之后她把笔放了下来。
“你刚才一直都在用‘你父亲’这个词语”，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说是‘那个人’。而是说的是‘你父亲’。”
瓦立德没有否认。稍微转了下头。侧头的角度比上一次小一些。“你认为我说的应该是谁？”
伊万卡没有回答，低头把活页夹的盖子合上之后站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膝盖在沙发边上停顿了半秒钟。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殿下，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没劝我父亲管住自己的嘴。”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但是这个弧度很浅，浅到像是她的错觉而不是真实的表情。“其他人都在劝他闭嘴。”
瓦立德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人影。浅灰色西装裙的肩线在灯光之下形成了一条斜线。
“殿下，你去美国是什么时候？”
瓦立德一愣。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了，上一句话还“他们需要一个敌人的敌人”，下一句话就直接跳到了行程表上。
“11月2号。”
“我可以搭个便车吗？”
瓦立德把头歪到一边看着她。她并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请求，而是“我问了你，如果你答应的话就不用再问了，不答应的话我自己订票”的随意。
“当然可以。但是……你不是前天才来的吗？这就要回去了吗？”
伊万卡耸了耸肩。耸肩的动作很小，好像抖掉了肩膀上没有的东西。
“我回去签离婚协议”，说完之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瓦立德突然想到她翻活页夹的时候无名指上的婚戒压痕已经很淡了。他想今天她是来谈办公室颜色的，但是她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远不止一个软装方案。
“对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你偷看我的事情，我不会告诉萨娜玛的。”
第801章 孟德之路
瓦立德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瞬。他看着她的背影，浅灰色西装裙的面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绷紧了一线。他本来可以否认，可以打个岔，可以说“你在说什么”。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看来你回去得请个眼科医生了。”
伊万卡转过身来。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他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她歪了一下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个抓住同事在上班时间摸鱼的经理。
“女人对男人的目光是非常敏感的。你从第一版方案的时候就已经在看了。我一直没说你而已。”
“第一版？”
“第一版。你说‘这个颜色太黄了，换成豆青色的’，你用手指着色卡的时候，手指明明指着豆青色那格，眼睛却斜着看了三秒。我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你的眼球朝向。”
瓦立德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当时不确定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伊万卡耸了一下肩膀，“现在确定了。”
她把外套换到另一条手臂上，歪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当一个人想偷看但是又不想被发现的时候，他的眼球会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加速，先向左偏移，然后在看清目标之后迅速回到原方向。整个过程大概零点六秒。你每次都是零点六秒。”
“你数了？”
“我练过的。以前在模特经纪公司工作的时候，要识别摄影师在拍什么角度。有些摄影师会假装拍你的全脸，其实在拍你的胸。”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行业常识，“女人的生存技能之一。”
瓦立德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意识到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六次、谈了五版方案、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民调分析，而她在同一时间监控着他的眼球。这使他不确定自己是棋盘上的玩家还是棋盘上的棋子。然后他想明白了，她既是玩家也是棋子。他既是玩家也是棋子。两个人都在同一张棋盘上互相对弈，而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这件事。
“所以从第一版起你就知道我在看什么了？”
“知道”，伊万卡说，“所以你并没有比我好到哪去，殿下。”
瓦立德笑了笑。笑声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长，是从胸腔里发出的。
“好的”，他说，“那么就算我们打平了。”
伊万卡嗯了一声之后就推开门出去了。
瓦立德看着关上的门也是哑然失笑，后面的谈话风格从《纸牌屋》跳到了《绯闻女孩》。前半部分她问的是“共和党还有没有机会”，语气就像一个在重读克劳塞维茨的学生一样，每个问题都踩在了要害上。后半部分她和他拉扯在一起。这种跳转并不是两个不同的自我，而是同一个自我在不同的层次上。她只不过是把《纸牌屋》那一层收起来了，露出下面的《绯闻女孩》。或者反过来，《绯闻女孩》是底层，《纸牌屋》是穿在外面给人看的外套。
他希望是后面那一种，不然会少很多的乐趣。
瓦立德坐了会儿之后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把纱帘拉开了。下午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整个办公室都变成了暖白色的。低头看办公桌下面空荡荡的地方，素色羊毛脚踏毯很快就会铺上去，只有他能踩到。但是现在他想到那块地毯的时候，并不是觉得“只有我自己知道它的位置”，而是想到了她跪在上面仰望着他的样子。
那个画面又回到他脑子里了。比之前的更加具体一些。伊万卡是半蹲着、半跪着、或者是弯着腰。他看清楚了她跪在素色地毯上的时候，套裙下摆展开的样子，也看到了她仰起脸来，颈部线条在灯光下留下的影子。这些画面是他的大脑自动补全的，但是当这个画面出现在脑海里时，他的后颈处又有一道静电窜过。
他想到“孟德”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在阿拉伯文的语境下显得很突兀。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但是它出现了，并且他知道它还会继续出现。
他在想她出门的时候，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那我们就打平了”。但是他在想他们是不是真的打平了。他在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她知道他在看着她，而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看着她。这并不是“打平”的意思，而是指共谋。一种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是不点破的勾结。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想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是他知道它们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就放在了书柜内侧。
瓦立德又把手机拿起来，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11月2日。阿布扎比到华盛顿。同行：伊万卡·特拉蒙普。
他的拇指停留在了“特拉蒙普”上，没有按下去键盘。
看了“特拉蒙普”这个名字两秒钟。她仍然使用本姓，在杂志封面上用的是本姓，在项目文件上签名也是本姓。库什纳这个姓氏在婚前的文件中从没有出现过，婚后也没有。她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更换。把婚姻看作可以随时拆卸的临时建筑，租期到了就拆掉搬走，地基还是自己的。
放下手机之后，他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条冷凝水痕，水痕的形状像一个他不认识的国家地图，可能是非洲的，也可能是南美洲的，总之不是中东的。他的地理课上总是分不清那些轮廓，老师让他猜了三次都没有猜对，第四次被罚站。看到水痕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那水痕就是一只逃走的骆驼。他决定下次去中国的时候去找那位老师，但是两秒钟之后又觉得这样太欺负人了。还是找生物老师吧，考试总是要看看腿猜鸟的。但是他很喜欢看腿。
库什纳出轨的传闻，在纽约的名利场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们分居的消息流传了一年多，狗仔拍到的照片、小报上的匿名爆料，大家都知道但是没有人公开谈论。在这样的时空里，福音派受到重创，特拉蒙普如果要想参选的话，就必须割舍。没有一个竞选顾问会建议他留下犹太女婿站台，尤其是在共和党的基本盘对于华尔街和媒体圈已经极度不信任的情况下。
伊万卡选择在父亲开始认真考虑参选的时候离婚，这就意味着她在父亲决定参选之前就已经把这件事列入了账单之中。不是“我老公出轨了，我很伤心，所以要离婚”，而是“这个婚姻的价值已经用完了，剩下的都是负资产”。
他想到了她刚才所说的“我回去离婚”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我回去换件衣服”一样，并没有犹豫，也没有让人同情的意思。在公众面前哭诉自己被丈夫背叛的名人们，把痛苦当作悲情素材。伊万卡不哭。狠的人从不哭，狠的人算账，算清楚哪一笔已经赚到了，哪一笔该清仓了。
很好。狠的人在棋盘上才能活下来。不够狠的人会被淘汰，不够狠的男人也会失去女人，即使你很有钱。
他认为伊万卡和萨娜玛属于同一类型的人，或者说伊万卡是黑化版的萨娜玛。两者都是“想要的东西自己去拿”的类型。如果她们站在一起的话，大概不需要说话就可以知道对方在做什么。那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合理，因为她们其实是一套算法，只是运行在不同的硬件上。但是他有些想看她们蹲在一起的样子。
他把头低下去看了看桌面上面的东西。《交易的艺术》这本书的英文版还在翻阅中，扉页上有一块豆青色的丝缎小样。
孟德之路一旦踏上之后，就只能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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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在萨娜玛的茶室里，檀香慢慢燃烧起来。萨娜玛坐在矮桌的一边，对面坐着伊万卡。
茶室的一个角落里檀香已经烧到最后一段了，灰烬弯成了一个随时都会断开的弧度，就像老人的手指关节一样。
萨娜玛的目光停留在那截香灰上面，并没有伸手去拨。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燃香的时候说过，香灰不断是最吉利的预兆，表示有好事正在发生。今天的这截香灰弯得很厉害，一直没有掉下来。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反而觉得糟心的事情又增加了一个。
伊万卡入乡随俗的换上了日常长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脚踝露出了袍子外面。手里拿着一杯白茶，手指搭在杯子上，但是没有喝。
“那么最后的方案确定了吗？”萨娜玛倒茶的时候，水滴落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成了鼓点。
“已经确定好了。”伊万卡看着茶杯里的白茶叶慢慢舒展开来。“他开始准备回到第一版方案，但是我用第一版为蓝本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增加双面抱枕、内层素纱帘、素面器物以及内层地毯。外交接待和私人使用要分开。他自己说很满意。”
“他说满意，并不一定就代表他真的满意”，萨娜玛端起了茶杯，感叹着，“他所谓的‘满意’就是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总是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他并不是不想反抗，只是不再反抗了。”
伊万卡把茶杯凑到嘴边，但是没有喝。“王妃殿下非常了解他。”
“我所了解的并不是他的喜好。我知道的是他妥协的方法”，萨娜玛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之后说到，“他愿意接受第一版方案，因为他心里清楚那才是正确的。但是他愿意接受你的折中方案，因为他是信任你的。”
伊万卡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茶杯里的茶叶慢慢展开。
“今天和我讨论的是有关政治的事情。说了很多。关于民调、锈带、奥巴马医改、工时减少。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些话是临时组织起来的还是他已经提前准备好的。但是我认为这是给我的一把钥匙。教我怎么去看我父亲的世界。”
“那么你学会了没有？”萨娜玛问道。
“不知道”，伊万卡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来望着她。“我我知道他说的没错。他说愤怒不需要逻辑，民意是后视镜而不是导航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全都听懂了。但是我知道听懂和会用之间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萨娜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在办公室里有没有感觉到他和往常不一样？”
伊万卡的手指在杯子边上停顿了半秒钟。“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萨娜玛没有马上回答。她提起茶壶又给伊万卡的茶杯添了一些热水进去。放下茶壶，看着对面的女人，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每次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坐姿是朝你倾斜的。他在办公室里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永远是靠着椅背的。他跟男人说话的时候更严肃一些，跟后宫那些韩国女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往后仰，用下巴对着人。但是他对你会身体前倾。”
伊万卡的呼吸暂停了半拍。
“我是来确认办公室颜色的，”伊万卡说，“不是来确认他的坐姿的。”
萨娜玛笑了一声。“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但是你是他这两个月来见的最多的外人。而且他每次见你之后，都会让人把我泡好的茶换掉，换成冰可乐。”
伊万卡端杯子的手停住了。“换掉？”
“每次你离开之后，小安加里都会来茶室说，‘殿下让换一杯冰可乐的。’”萨娜玛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表情像在说一件天气。“他喝热茶的时候说明他在思考和计算。他喝冰茶的时候，说明他在想一件他已经计算完了但是还没决定怎么处理的事情。你每次来了之后，他都喝冰可乐。”
伊万卡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茶杯，白茶已经泡出了淡黄色的汤色。茶叶在杯底卧着，像一个睡着的虫子。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喝茶，是来通知我什么？”伊万卡抬起头来。
萨娜玛把茶杯放下，看着她。“通知你三件事。第一，你的方案通过了，我会让宫廷工坊尽快赶制。第二就是你离婚的事，你离婚是正确的。有的人留着只会拖慢你的脚步。如果需要阿布扎比这边的法律协助的话，我可以安排人。第三，”她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是每个字都落在了应该落的位置上，“你在阿布扎比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你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
伊万卡听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茶杯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之后把杯子放了下来，站了起来。
“谢谢王妃殿下。我记住了。”
萨娜玛没有起来送她。但是当伊万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对那个背影说了句话。
“我很喜欢你，记得给自己设计一间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