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卡停在了门口。她没有回头，但是她点了点头。之后她推开门出去了，把茶香、檀香都留给了后面。
走廊非常安静。灯光为暖黄色，在地毯上留下柔和的光影。她的步伐很慢，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她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他说了很多话。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2016年之后他想要从中得到什么。他给她的分析包括民调、锈带、工时、补贴悬崖、退伍军人、一个完整的战略框架、把选票转化为利润的方法论。但是他没有告诉她这套方法论里面自己所处的位置。他在帮她的父亲赢，但是没有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停在了走廊中间的位置上，望着对面镶着金边的窗户。窗外的阿布扎比夜晚很黑，远处海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仿佛一条被揉碎的银河。想到今天下午的拉扯，但是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他把头稍微向旁边一歪。侧头的动作很小，但是她知道这是他在决定是否说实话之前的一个停顿。
他并没有说真话。但是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大家都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来，这个办公室、这些色卡、这些素面腰枕都会不一样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不一样”。他大概也没有。
她一直向前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就像一个不会留下脚印的人一样。她想到了萨娜玛所说的“你可以随时回来”，这句话里有她父亲说不出口的东西。她父亲只说“你该在的地方”，从不提“你可以回来”。但是萨娜玛说了，并且告诉她可以给自己设计一间房间。这句话比今天听到的所有政治分析都要重要。因为它是关于选择而不是策略。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房门，进入阿布扎比的夜晚。10月底的夜晚，海风带着海水的味道吹过来，使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飞机时闻到的味道。那时候她认为自己只是来做室内设计的一个项目。
现在她才知道，从那时候起她就错了。每次见了他之后，她都要换一条内裤。
第802章 你的哈佛文凭，是买来的吗？
埃米尔宫西翼会议室里亮得晃眼。紫檀木外壳的万年历座钟静静摆在书桌一角，玻璃罩之下，指针稳稳停在十九点五十三分；视窗依次跳出，2014年、10月、31日，月相圆盘映出一轮渐亏的凸月。
大屏幕上有三条曲线，两条正在实时跳动，一条趴在那里已经静止了。左边那条美元兑日元汇率，几分钟前还在 109.2附近像条死鱼一样趴着，现在垂直拉升，数字坐火箭一样窜，110.1，111.5，112.6。右边那条美元指数，从 85.7开始跳，87.1，还在往上拱。中间日经 225期货就是那条没动静的线，一根血红色的阳线拔地而起，涨了4.8%。东京本土交易所早已收市，此刻翻滚的只是海外电子盘，真正的风暴要等到东京清晨开盘才会落地。
财政部长法鲁克进门的时候还在笑。
他跟旁边的新任工业部长穆萨说了一句，“日本人帮我们降价了，再加上折扣，以后买丰田更便宜了。”
做股权投资出身的穆萨骨子里不信“便宜”两个字，只是随意的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法鲁克不在乎，他心情好。日元贬值？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卖油收的是美元，又不是日元。日元跌成狗，我们进口日本货还更划算。抄底，必须抄底。三菱、三井、住友的股票，东京银座、六本木的房地产，现在不买等着涨价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下来的时候，法鲁克马上低头按计算器，嘴里嘟囔着，“现在丰田陆巡应该可以省五千美元”。
劳工部长伊赫桑听到这句话，凑过来接了一嘴，“刚批的那批警车采购预算，如果是按现在的汇率去买日本车，能省几百万？”
法鲁克把计算器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差不多八百万吧。日元贬值，对我们买日本货是好事。”伊赫桑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大概是记下来了。
经济部长曼苏里从伊赫桑手里接过计算器按了几下，抬头对法鲁克说，“三菱的股价比上个月低了百分之十二。如果我们的主权基金现在进场的话……”
国际合作事务部长哈萨米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补充道，“我在东京的人反馈，日本那边对能源的需求不会因为汇率波动而下降。他们新建的LNG储罐需要补库，把库存补充到30天是他们的国策。出口量至少不会跌。”
小安加里站在会议桌末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没有坐下。他现在兼任内阁事务部部长了，他知道，这是殿下对他未来的安排，但是他并不喜欢这个安排，他还是只想做管家。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殿下会这么安排。
他伸手把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纸角碰到了茶杯，发出一声很轻的“嗒”。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声音，除了高志凯。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主任高志凯坐在长桌中段稍微靠后的位置，旁边的社会保障部部长阿德南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扎耶德跟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阿德南点了点头，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法鲁克从穆萨那里拿回计算器，又按了几下，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拉希德靠在椅背上，翻开自己面前那份IMF报告的附录页，把第347页折了一个角。哈曼丹眼睛看着大屏幕上的曲线，没有看任何人，貌似在发呆。
瓦立德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谈笑声正好在一个小高峰上。
他没有穿着白金圣袍，也没有佩剑，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长袍，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凉拖。他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把那沓A4纸放在桌子上，之后又抬起头来望了望大屏幕上的三条曲线。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不断上升的美元指数曲线之上，冷光打在了他脸上。
他想到了前世一个深秋的下午，他跟着他爸在证券交易大厅里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颜色，有保洁阿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那天大盘大跌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头在自言自语，完了，完了。那个老头好像叫做上海爷叔？那个声音他记了十年。现在的冷光照射在法鲁克笑吟吟的脸庞上。
萨娜玛坐在他的左手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彭博终端的界面不断刷新，红绿数字跳跃着映在她的侧脸上，好像某种电子图腾的光。没有说话，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的滑动。瓦立德发现她今天用的是另一种香水。不同于玫瑰花香的是，有一种比较冷冽的柑橘味。不是因为懂，而是因为伊万卡身上有那样的味道。瓦立德眨巴着眼睛，决定最近夹着尾巴做人，晚上多去萨娜玛的房间。
从会议桌的一头到另一头，法鲁克手里拿着计算器，伊赫桑的笔尖停在本子上，曼苏里手机屏幕还亮着。瓦立德发现计算器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日本动漫人物的脸，边缘都已经磨得发白了。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半秒钟之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前世小学时用的文具盒上面也有这样的东西。那道光像一根细细的针一样轻轻的扎了一下他的心。
内阁事务部长小安加里低声说到，“人都到齐了。”
瓦立德轻敲了一下桌子。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挺直了腰背。
“开始吧。”
拉希德清了清嗓子之后说“今天下午日本央行宣布了新的货币宽松政策，也就是QQE2。年度基础货币宽松规模由60万亿日元扩大到80万亿，国债购买由50万亿增加到80万亿，ETF和J-REIT的购买规模扩大了三倍”，回头指着屏幕说，“你们也都看到了，日元盘中下跌了3%以上，日经指数上涨了4个点。法鲁克，你是财政部长，你先说。”
法鲁克把计算器放下来之后就站起来了。他面前有一份文件，每一页右上角都有页码，他的手指按在发言稿边上，没有翻开。在开口之前，习惯性地用拇指转了一圈手上戴着的白金戒指，那是他在哈佛大学读书的时候买的，已经戴了二十年了，早就摘不下来了。
“殿下、各位同事。财政部认为对阿联酋的影响很小，而且相对来说是积极的。”
结论先行之后才是讲内容，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几个部长互相看了看。法鲁克是财经专家，他的观点很有说服力。
法鲁克越说越顺，手指指着稿子上的数据说，“理由有三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中东产油国卖油得到的是美元。日元贬值，贬它的，我们到手的美元一分钱也不会少。”
“第二，日本目前的情况怎么样？福岛之后核电站基本上停止了运行，能源进口成了必需品，是救命的需求。它就算再怎么想省钱，天然气、原油它敢少买一吨吗？它不敢的。因此我们出口量很稳定。”
第三根手指。“2014年上半年日本从中东进口原油每天320万桶，LNG一千八百万吨。它对我们的贸易逆差的历史纪录被打破。他们的钱不断地从东京流到中东。”
他翻到了第二页，语气也更加激动了，“我算过一笔账。日元贬值之后，日本企业出口利润增加，它们必然会扩大产能的。扩大产能就要消耗更多的能源。预计明年的日本石油进口量将会比今年增长10%-15%。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报告也赞同这个观点。他们更多的是在警告欧洲。”
法鲁克双手一摊，“因此，和欧洲那些制造业国家相比，我们所受到的冲击可以忽略不计。真正头疼的是德国和法国，他们只能咬紧牙关去想，是跟日本一起放水，还是不跟。跟，通胀控制不住；不跟，出口会被日本抢走。”
顿了顿之后，他说道，“我的建议是，趁日元贬值，我们用石油收入大量收购日本优质资产。三菱、三井、住友的股票现在打折，东京、大阪的房地产也在低位。我们的主权财富基金，完全可以进去抄底。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我同意。”劳工部长伊赫桑立刻接话，“丰田的车确实比德国车便宜了。以后政府采购、王室用车、基层警车，完全可以多考虑日本品牌。而且，”他看向瓦立德，“丰田刚才主动联系，愿意给我们王室车队的折扣再提高5%。光是基层警车采购预算，估计就能省下八百万美元。殿下，这笔钱，够我们新建两所设施完善的小学了。”
民生，教育，这都是瓦立德一直强调的。伊赫桑觉得自己这个补充踩在了点上。
经济部长曼苏里点头，“法鲁克说得对。日元贬值，对我们进口日本设备和消费品是利好。而且日本资产确实在低位，我们的主权基金应该配置一部分。”
社会保障部部长阿德南表示赞同，“如果日本的资产真的在低位，我们的主权基金确实可以考虑。而且日本股市现在被央行托底，短期内没有大跌的风险。”
国际合作事务部长哈萨米也没意见。连文化部长哈曼丹都觉得，趁机加强一下与日本的文化交流，引进点动漫产业，似乎也不错。
法鲁克得到了鼓励，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日元贬值我们也可以去借更多的日元然后套利。借便宜的日元，换成美元投资高息资产，利差加汇率差，利润很可观。华尔街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
他说到“利润很可观”的时候，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一个关键词。
气氛有点热络起来。仿佛日本这盆冷水泼下来，浇到别人头上是灾难，淋到阿联王国身上，却成了滋养资产的甘霖。
瓦立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沓A4纸还翻在第一页，他的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看着法鲁克的嘴角往上翘、看着他敲桌子、看着他说“利润很可观”。他的手指搁在茶杯旁边，杯壁上的水雾在指尖下面凝成一小片湿痕。
一片赞同的低语声中，瓦立德开口了。
没看法鲁克，也没看伊赫桑，只是看着桌上那本浅蓝色的封面，厚的像块砖的IMF报告。
他伸手拿起报告，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他胳膊抡圆了，用尽全力，把那本硬壳精装的报告，狠狠的砸在了会议桌上。
砰。
红木桌面震了一下，面前薄荷茶杯跳起来半寸，绿色的液体泼出来一摊，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法鲁克的笑容僵在脸上。
瓦立德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就像是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一样，阴影笼罩了小半个会议桌。
“短视！愚蠢！可以进王国博物馆的愚蠢！法鲁克，伊赫桑，还有你们刚才点头的每一个人。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他弯腰把报告捡起来之后又甩到法鲁克面前。“附录，第347页，脚注12。读。给我大声读出来。”
法鲁克手有点抖，拿起报告，找到那行字，念了出来，“本报告之模型推演，其基础假设之一为，海湾国家在可预见的未来，将继续以原油及天然气单一资源出口为其经济核心支柱。”
“听见了吗？”瓦立德的巴掌重重的拍在桌上，“这份报告并不是写给我们的，而是写给买我们石油的人的。华尔街，伦敦城，东京的银行家，他们需要一份报告来告诉自己，放心吧，那群沙漠里的骆驼，这辈子也就只会挖油卖油了，他们很安分，他们的钱很好赚，他们的市场随便进！”
他指着法鲁克的鼻子，“你。拿着买家写的账本，替我们卖家算利润，还他妈算得眉开眼笑。法鲁克，你的哈佛文凭，是买来的吗？”
第803章 你们希望看到那一天到来吗？
法鲁克脸涨得通红，羞辱和不解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猛的站起来，“埃米尔殿下！我不是短视！IMF的报告是专业的！白纸黑字写了，日元贬值对海湾国家的净效应为正面，因为进口成本下降足以抵消出口收入的微小减少！报告第4.3节模拟了三种情景，最悲观的情况下，我们的GDP增长也只会轻微下调0.2%！用0.2%的代价，换取进口成本下降和抄底资产的机会，这难道不划算吗？这是经过严密模型计算的，这是，”
“报告是谁写的？”瓦立德打断他。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法鲁克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华盛顿的教授？东京的顾问？还是法兰克福的银行家？法鲁克，你告诉我。”
法鲁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是IMF经济学家的集体研究，他们有来自全球的学术背景……”
瓦立德没动，而是笑了，只是那笑容让在场的人都认为埃米尔还是不笑继续发飙的好。“他们教的是工业国的经济学，而不是资源国的生存学！”
“按照他们的教科书，我们就应该一直安心地卖油、安心地买债券、安心地做附庸。不要把他们的报告当作教科书来读！法鲁克，你就这么相信IMF的模型吗？2007年的时候，他们所建立的模型预测的结果是未来十年全球经济将会一直保持繁荣的状态。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前一周，他们所用的模型仍然认为风险可以控制。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IMF的模型预测全球经济只会温和调整。那么结果是什么呢？法鲁克，你相信的就是这帮连自家后院着火都不知道的专家？”
法鲁克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瓦立德转向伊赫桑，“还有你，伊赫桑。省了八百万美元建小学？很好，很民生。但是如果我们的本土汽车厂因为日本倾销而倒闭，你失去的是什么？你告诉我在座各位，你失去的是什么？”
伊赫桑的声音有些发颤，“失去的是就业岗位……”
“多少个？”
“我，我没有具体数字。”
瓦立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来告诉你！阿联王国现有本土汽车零部件企业四十七家，直接就业五万两千人，间接带动供应链就业超过三十万人。如果日本整车和零部件以低于成本百分之十的价格倾销进来，这四十七家企业有三十一家会在两年内倒闭。你省了八百万，然后你要支付五万人的失业保险，要承担三十一个工业园区的空置损失，要面对十年内都无法重建的产业生态。伊赫桑，你给我算算，这笔账是赚了还是赔了？”
他冷冷的看着伊赫桑，“连带着上下游几十万个工作岗位，是未来三十年的产业税收，是整整一代人从油田走向工厂的机会。”
伊赫桑低下头不再说话。
瓦立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过激了。拍桌子，砸报告，骂人。这不像他平时冷静算计的样子。但是他控制不住。因为他是穿越者，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剧本。他见过日元贬值浪潮之下，那些认为自己捡到了便宜，结果却被困在产业链最底层的国家是怎样一步步失去自主权，在泡沫破灭的时候哀鸿遍野。他很清楚，所谓的资源国福利，其实是一种披着漂亮外衣的经济殖民。用廉价的工业品来换取不可再生的资源，并且把你发展工业的可能性给阉割掉。日元这盆冷水，表面上看来是使进口商品便宜了。其实它就是要把阿联王国刚刚点燃的一五计划工业火苗直接浇灭在萌芽阶段。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想喝一口，但是发现茶已经凉了，在上面漂浮着一片没有泡开的薄荷叶，卷成了一个青虫的样子。盯着这片叶子看了两秒钟，想起了前世小学门口卖的糖画，也是这样的蜷曲形状。之后日元潮水来了，房价疯涨，糖画摊被拆掉了，一个女同学去国外留学的目的地也变了。闭上眼睛之后，他把杯子重重地放了下来。
睁开眼睛之后，里面狂躁的情绪已经压制住了，只剩下深深的冷静。
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站了会儿。胸部起伏了两次。之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比刚才还要冷，“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激动吗？”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瓦立德停了一下。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2026年所以他见过那条路的终点。他见过日元贬值周期中被推高的资产价格，见过热钱涌入之后房地产市场疯狂的样子，也见过美联储加息之后资金外逃留下的惨状。但是他不能说。
“我们不谈情绪，也不谈报告。我们就谈利益，谈我们阿联王国自己的生存，谈我们正在砸下几千亿美金启动的一五计划。”
“我们一五计划要干什么？不是继续躺在油田上数钱。是工业制造业，是产业链，是技术，是让我们下一代人除了开油井还能有别的活路。”
“先说设备。”他走到法鲁克身后，手掌放在法鲁克的肩上把他按了下去，君王不能道歉，“坐吧。三菱的燃气轮机，以前一千二百万美元一套，现在一千零八十万。你是不是觉得省了钱？”
法鲁克不敢点头。在埃米尔说出工业国和资源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你们要明白这就是一把锁。先低价让你换上三菱的涡轮，十年后维修翻三倍，你换还是不换？不换，电厂停摆。换，就继续被吸血。法鲁克，你那八百万省出来的小学，够付几年维修费？”
法鲁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瓦立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心里也只能苦笑，好吧，杀鸡儆猴，他只能当鸡了。
“原本是世界各国的装备在我们这里竞争，百花齐放，是一盘散沙，我们可以挑，可以比价，可以让他们互相制衡。在将来，我们的工业实力形成了，我们可以逐个击破。”
瓦立德继续，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圈，“但是如果让日本凭借低价形成垄断之后呢？挑战市场垄断，要付出多大成本？可能是另一套一千二百万的燃气轮机价格的十倍、百倍。是技术依赖的枷锁，是议价权的彻底丧失。法鲁克，你那0.2%的GDP模拟，算进去了吗？”
法鲁克垂着头没敢接话。
瓦立德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子上，“然后是双边贸易。看看我们对日本的贸易结构。我们出口给日本的，90%以上是原油和LNG，原料，初级产品。日本出口给我们的，是汽车、机床、精密仪器、电子元器件，高附加值工业品。这叫资源换制成品的剪刀差，是几百年来殖民经济的经典模式。”
“日元贬值，让这把剪刀变得更锋利残酷。我们卖给日本一桶油，收到的美元数量不变。但是因为日元贬值，美元能换到的日元更多了，所以我们能买到的日本商品变多了。听起来是不是天大的好事？进口便宜了嘛。”
他话锋一转，宛如刀锋，“但是反过来想，因为日本工业品变的如此便宜，我们本土那些刚刚起步的制造业，还有生存空间吗？没有，因为它们的成本天生打不过。它们会在日本商品的倾销下胎死腹中。结果就是，我们无法用卖石油的收入去发展自己的工业，因为市场已经被更便宜的日本货占领了。我们只能继续挖油，卖油，再用卖油的钱，去买更多的日本工业品。子子孙孙的循环下去。”
“这就是比较优势陷阱的货币版本。日元贬值，不是在给我们发红包，它是在用汇率工具，把我们死死钉在资源附庸的位置上，把日本牢牢焊在工业中心的宝座上。我们看似美元账户的数字在增加，实际上，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和未来命运，都被锁死了。法鲁克部长，你抄底东京股市赚到的那些纸面上的富贵，能买回来一个国家的工业未来吗？”
法鲁克紧紧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努力的让自己的脸变的通红。
瓦立德转过身来，指着大屏幕上的美元兑日元汇率曲线说，“第三件事。你们看到了套利的空间。好！但是你们都可以看见，华尔街那群秃鹫它们会看不见吗？它们眼瞎吗？
他们会借入接近零利率的日元，换成美元，然后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迪拜的房地产、阿布扎比的股市、我们发行的国债。
洪水般涌入的资金会很快推高我们资产的价格。房地产市场会疯涨，股市也会虚高。但是那只是泡沫，是建立在日元套利交易之上的沙子堆砌起来的城堡。”
他重重的敲了一下屏幕，“然后呢？美联储已经停止了量化宽松政策。美元利率上涨的时候，这些套利交易就会马上反过来了。借日元买美元资产的人，会把我们的资产抛出，换成美元来还债。资本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十倍。美联储不会在明年的上半年就加息。他们会拖，中间市场的预期和失望会不断循环，每次失望都会使美元指数上升。等到他们真的开始加息的时候，日元套利交易的规模已经大到无法想象了。此时平仓才叫真正的海啸。泡沫破灭之后，股市被腰斩，房地产市场崩盘。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是怎么发生的？其中的一个就是日元套利交易平仓。一夜之间，泰国、印尼、韩国的外汇储备被抽空，货币崩盘，经济倒退十年。你们想要在我们阿联王国里重现这样的场景吗？”
法鲁克坐直了身体，这次不是装出来的。他是这个会议室里最清楚瓦立德在说什么的人，带有预言性质，但是仔细想想，整个预言有很大的可能是真的。
日本QQE2刚出来的时候，美国肯定会很愤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美国后面会顺势而为地制造出一次更大的潮汐。
瓦立德回到座位上，拿起杯子看了看之后又放下了。“法鲁克，你刚才说我们收的是美元不是日元。”
萨娜玛马上叫人换上冰可乐。瓦立德又说“在全球化的金融体系中，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美元为主干，日元、欧元、人民币为枝干，我们这样的资源国就是末端。主干和枝干掀起波浪，末端就会被甩得粉碎。日元的洪水会绕过你认为坚固的美元堤坝，通过你看不到的金融管道，流入我们的市场、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家庭。”
他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我们现在正在启动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所需要的是一片稳定的金融环境、可控的成本以及一条明确的产业发展路线。不是被日元潮汐所左右、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的赌场。日本央行今天出拳了，表面上看是他们自己在自救。但是它所产生的冲击波，最终还是会实实在在地打到所有依靠资源出口、想要进行产业升级的国家身上。打在沙特、打在俄罗斯，当然也打在我阿联王国刚刚挺起的脊梁上。”
“如果我们不还手的话，认为捡到了一些进口的便宜货就可以高枕无忧的话，那么我可以断言，在两年之内，甚至于一年之内，我们的股市就会从高点腰斩再腰斩，迪拜、阿布扎比的房地产泡沫就会砰然破裂，银行坏账也会飙升。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一五计划中所需要的长期稳定的资金投入的工厂、研究院、基础设施项目，资金链将会全部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