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电话之后，他又走回来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成了一个总统应该有的沉稳。“说一说有关兔子的事情。你和兔子走的太近了，韩国、以色列你薅来的技术全部共享给了兔子，今天你要给我交个交代。”
瓦立德收起玩笑的样子。“兔子那边，我做的就是买卖。总统先生，你应该明白的，买卖是成本与收益的博弈，我不可能不付出成本白得收益的。但是放心好了，影响区域平衡与美国利益的战略级武器我不会买的。这些都可以写进备忘录。”
? 第816章 奉劝你们要悬崖勒马（1）
奥巴马看了他一会儿。“国会里有人一直关注着你和兔子的事情。”
“知道了。所以我要把话说清楚。总统先生，我所使用的装备、技术来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我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同你谈论日本的事情，并不是在BJ。”
奥巴马不说话了。这话说得直白到让人没法接。他最终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中东那边呢？”
“沙特需要有人替他们挡住伊朗的什叶派之弧，伊朗需要有人帮他们打开被制裁的石油出口通道。我在中间，两边都想要我的合作。”
奥巴马沉默了几秒之后说到，“瓦立德，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人愿意看见阿联王国和沙特合并的，包括兔子。”
瓦立德笑了。“总统先生，你是不是对沙特王室的继承制度有什么误解。”
他指了指自己。“我，瓦立德·本·哈立德·本·塔拉勒·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是沙特王室的第四代王子。按照沙特的继承制度，就算老萨勒曼这一代死完，我还得等着穆罕默德那一代死完才会轮到我这一代。这中间隔着几百个王子。而且，您应该很清楚，我继承沙特王位代表着什么。我是圣裔。这相当于直接否定了沙特家族的法统。”
奥巴马闻言又是一阵沉默。他耸了耸肩膀。“我听明白了。反正我任期内你是没可能的，那我就放心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你这套鬼话，留给其他人去听吧。”
瓦立德笑了。“总统先生，我认为维斯特里亚资本是一家非常不错的私募公司。你能介绍我和马蒂·内斯比特先生认识吗？”
奥巴马也笑了。马蒂·内斯比特，他几十年来的私交好友，两届大选的全国财务主管。“我想马蒂应该非常愿意得到埃米尔的召唤。”
瓦立德回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奥巴马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移步内阁会议室了，那边一堆人等着呢。大范围的会谈，该说的套话还得说。克里那边在等着。”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瓦立德也站起来，整了整白袍。“总统先生。”
“嗯？”
“谢谢。”
奥巴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两人握了握。这一次比南草坪那次更用力，时间也更长。
“关于伊万卡……玩玩可以，别陷进去。特拉蒙普是个麻烦，但他女儿如果变成你的麻烦，会更麻烦。”
瓦立德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奥巴马也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为止。
走廊里挂着历届总统的肖像。瓦立德经过克林顿那幅时，脚步顿了半秒。美链宗和他的老婆一样，去中东谈和平，只希望有一张能够载入史册的照片，和平是给美国选民看的戏，代价由阿拉伯人土地和鲜血来买单。
收回目光之后，他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进入内阁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拜登站在长桌对面，向他点了一下头。他的部长们已经就座，对面坐着的是美国国务卿、财政部长、能源部长和国防部长。
双方人员起立致意，气氛庄重严肃。
奥巴马、瓦立德坐在长桌两边的主人位上。
“女士们、先生们”，奥巴马作为东道主首先发言，“欢迎阿联酋埃米尔瓦立德殿下和代表团访问华盛顿。今天扩大会议的目的就是就我们共同关心的众多问题进行深入、诚恳的讨论，为两国关系的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
套话过后，会议进入正题。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双方就军售、能源、投资、反恐合作等议题交换了意见。瓦立德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只在关键处插话定调。唯一有点火药味的是克里普暗示想要无人机技术，哈格尔打太极说“需要评估”。瓦立德笑了笑，没追。
午宴由克里主持，氛围比会议室轻松一些。下午三点，瓦立德会见了参众两院的国会领袖，乔治·米勒和哈里·里德等人。会谈主要是礼节性的套话，瓦立德应答得体，也没有在国会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演讲。
下午五点，白宫玫瑰园。
阳光正好，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开的秋季花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临时搭建的讲台后面，并列悬挂着美国星条旗和阿联王国的绿底白字国旗。讲台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媒体区，数百名记者和摄影师早已架好“长枪短炮”，等待着两国元首的联合记者会。
观礼区站满了受邀的国会议员、外交使节、商界领袖、智库学者以及少数少年儿童代表。
在礼宾官的引导下，奥巴马和瓦立德并肩从白宫主楼走向玫瑰园讲台。他们步伐稳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时向观礼人群挥手致意。快门声顿时响成一片。
两人登上讲台，站定。
奥巴马先走到话筒前。“下午好。首先，我再次代表美国人民，对瓦立德·本·哈立德埃米尔殿下的到访，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他重复并深化了上午南草坪欢迎仪式致辞中的核心内容。
“……我们相信，一个稳定、繁荣、开放的阿拉伯联合王国，不仅符合阿联人民的利益，也符合美国乃至整个国际社会的利益。”奥巴马最后说道，“我们期待与瓦立德埃米尔及其团队共同努力，开创两国关系更加美好的未来。”
致辞完毕，他侧身示意瓦立德。
瓦立德上前一步，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开始讲着套话。
开场是标准的外交辞令，温和、积极、符合期待。台下观礼的人群、记者们觉得很舒服，也就开场是阿拉伯语，然后便是流利的英语，而且几乎没有口音。
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政客们，都安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种场合，大家听惯了场面话。
“今天站在这里，我看到的不仅是白宫和玫瑰园，更看到了一个由规则、创新和责任感所支撑的伟大国家。国际社会需要美国这样的领导力，需要美国这样致力于维护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和金融体系的伙伴。”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前排的记者。
“我们阿联王国，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一员，始终致力于地区的和平与稳定，致力于全球经济的增长，致力于应对我们共同面临的挑战，无论是恐怖主义、极端主义，还是威胁全球经济健康发展的不当行为。”
“不当行为”这个词，他用了“improper conduct”，语气虽然克制，但是这个词本身，在这种场合，已经带有指向性。
“我们相信，任何国家的发展，都不能以损害他国正当发展权益为代价。任何经济政策，尤其是主要经济体的货币政策，都必须审慎考量其跨国界的溢出效应。战后建立的国际经济与金融秩序，是各国共同维护的结果，也需要各国共同承担责任，才能保持其稳定和有效。”
台下的观众开始有些骚动了。一些敏感的记者交换着眼神。货币政策、溢出效应、战后秩序等词放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目前国际金融市场上的热点问题。日本的QQE2。
瓦立德的答谢词也已经结束。时间不长，但是信息量很大。对美阿关系的积极评价，对“负责任国际行为”的含蓄赞扬，对奥巴马内政的恭维，最后落脚于未来的合作。
标准的元首级发言，得体、有分量，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
但是熟悉瓦立德风格的人知道，他真正要说的话，并不在讲稿里。
果然，在奥巴马简短致谢之后宣布开放记者提问的时候，瓦立德就按照主持人示意的要求，第一个选择了记者。
“CNN”
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记者站了起来。“埃米尔殿下，你好。我是CNN的记者詹姆斯。大约在一小时前，贵国的外交部已经向日本政府递交了一份外交照会，对日本央行刚刚宣布的新一轮量化宽松政策，即QQE2，提出了最强烈的抗议。照会指责日本通过主动促使日元贬值来把国内经济问题转嫁给其他国家，从而侵占了新兴工业化国家的发展空间。请问殿下，可以在这里把阿联王国的立场阐述清楚吗？您是否认为，日本所采取的这种货币政策会破坏二战之后形成的全球货币秩序？”
问题就如一颗炸弹一样被扔到了玫瑰花园的中间。观礼区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瓦立德站在话筒后面，神色很平静。
“感谢你的提问”，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平稳一些。“自联合国成立以来，我们就一起建立了和维护了国际经济和金融货币体系。这套体系和军事安全领域中的约定一样，是战后全球秩序的支柱之一。”
他首先确立了基调，把问题提升到“战后秩序”的高度。
“这套秩序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各国特别是主要经济体的货币政策要承担起相应的国际责任。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应该也不可以单方面使用自己的货币工具，把由于本国政府失误所导致的结构上的衰退的成本强加给全世界其他国家。”
他的措辞开始变的越来越严厉了，“日本目前实行的QQE2，其实就是用超常规的货币投放来有意压低日元汇率。”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日元大幅度贬值之后，将会对全世界的商品和工业品的价格体系造成冲击，从而给那些依靠出口、正处于工业化进程中的新兴市场国家带来很大的压力。这样会扼杀后发国家通过努力实现工业化、改善人民的生活条件的可能。”
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不容置喙的说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国内经济政策了。它有很强的、破坏性的跨境溢出效应。这就是种以邻为壑的行为。”
“因此，阿联王国已经通过正式外交途径告知东京，单方面把国内危机转嫁给国际社会、不顾国际责任的做法是对战后国际社会共同维护的共识和秩序的一种严重的挑战。”
他的目光好像能够透过镜头看到东京。“任何企图挑战这套共识、破坏这份秩序的行为，都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们呼吁日本政府悬崖勒马，立即重新审慎评估这项政策可能带来的全球性连锁灾难性后果。”
最后，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话语的分量并没有减轻，“全球南方国家、无数中小经济体，他们人民为了工业化所付出的努力和汗水，不能被一些大国无度的货币放水轻易冲垮、化为乌有。”
发言结束。
大家都被这命令式的‘悬崖勒马’的强硬所震撼。这不是一般的外交场合下所说的“表示关切”、“表示遗憾”或者“呼吁对话”。这是最强烈的抗议，明确定性日本的行为是“挑战秩序”，并且发出要让日本付出代价的警告。
已经超出经济纠纷的范围，上升到了金融、道义层面上进行的宣示和威慑。
而且是在白宫，在美国总统身边，面对全世界的记者说的。
记者们的大脑飞速运转，手指在键盘或者录音设备上疯狂地记录着。绝对的头条大新闻！阿联埃米尔瓦立德在访问美国的第一天就对日本进行了前所未有的金融外交攻击，在白宫玫瑰园里！
? 第817章 奉劝你们要悬崖勒马（2）
短暂的震惊之后，玫瑰园里所有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奥巴马身上。作为东道主并且是日本的盟友，美国的总统将会怎样回应呢？
奥巴马脸上的笑容早就没有了，他示意工作人员将话筒递给美联社的记者。
“总统先生，瓦立德殿下刚刚对日本QQE2发出强硬警告。美国政府对于日本新一轮量化宽松的看法是什么？美国是否认为日本的政策已经对外输出了经济压力和通缩的风险？美国方面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应对？”
奥巴马双手撑在讲台上面，表现出一种倾听、思考的态度，过了几秒钟之后才说，“谢谢提问。我们理解日本所面临的长期挑战，即通货紧缩的压力和国内的一些结构性经济问题。东京方面有提振国内经济增长、对抗通缩的需求，这一点我们可以理解。”
先表示“理解”，给盟友留面子。
“但是”，他说，“坦率地说，对于日本此时加大量化宽松力度，我们感到很遗憾。”
用“遗憾”比瓦立德的“抗议”、“挑战”要温和一些，但是仍然是一个负面的评价。
“货币政策特别是主要经济体的货币政策具有很强的跨境外溢性。这一点，在各个主权经济体制定政策的时候都应该非常慎重地考虑一下。”
“我们一直认为，在主要经济体之间应该保持持续、密切的沟通，坐下来进行坦诚的对话，共同协调宏观政策取向，防止滑向竞争性贬值的风险，这对全球经济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美国致力于建立一个稳定的、可预测的全球金融体系。我们将会继续与日本方面在各个层面上进行密切的沟通。另外，在G20或者其他的适当的多边平台上，我们也会推动建设性的经济对话，帮助各方找到既能满足国内需要又符合国际责任的途径。”
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
听懂的人自然就听懂了，美国不会谴责日本（毕竟它是盟友），不会明确表态支持瓦立德（以免直接对立），但是承认问题的存在（给瓦立德留面子），拒绝做出任何具体的制裁或者强硬的举动（保持美日同盟的基本框架），主张通过“沟通”、“对话”、“多边磋商”等方式来延缓和淡化（典型的官僚处理方式）。
潜台词就是，你们吵你们的，美国原则上赞同日本对这件事要负责任（瓦立德说得对），但是具体怎么干，你们自己商量吧，别想着把美国拉下水去硬扛日本，我们只负责鼓掌、喊口号。
记者们快速的记录着奥巴马话语中的每一个用词，准备回去仔细分析其中的细微差别。但是显然，美国的态度是“有限认可，不干预，不施加压力”。
瓦立德再次示意，他要点第二个记者。
“路透社。”
一位干练的女记者站起来。“殿下，如果日本政府拒绝调整或停止QQE2政策，阿联王国下一步会考虑采取哪些具体行动？是否会联合其他石油输出国，或者其他受到冲击的新兴经济体，出台配套的金融或能源反制手段？”
瓦立德先纠正了称呼，语气平和但是不容置疑，“回答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先纠正一下。我是埃米尔，并非国王。您可以称我‘殿下’。这是我对沙特阿拉伯国王阿卜杜拉陛下的尊重。请理解。”
然后，他回到正题。“我们优先选择外交渠道和多边协商。这是第一选项，也是体现国际社会成熟与智慧的方式。”
他先表明自己遵守规则。
“但是，”他的语气再次转冷，“国际秩序必须有对等的约束力。如果现有的多边机制无法有效约束这种以邻为壑的政策。那么，利益受到实质性损害的国家，自然会考虑，也必须考虑，动用一切合理且必要的工具，来维护自身的发展权益和国家利益。”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工具，但是“一切合理且必要的工具”这个表述，留给了外界无限的想象空间。毕竟这货在之前对韩国进行制裁的一系列手段让人记忆深刻。
“现在，”瓦立德最后说道，“我们静待日本政府的正式回应。”
他把球又踢回给了日本，同时留下了悬念与威慑。
压力，完全转移到了东京那边。
奥巴马紧接着点了《华尔街日报》的记者，显然是要把话题稍微拉回可控范围，平衡一下气氛。
“总统先生，日本是美国在亚太地区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如果持续对日本的货币政策施加如此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引发后续的经济对抗，会不会损害到美日同盟关系？您如何平衡维护全球经济稳定的需求，与对盟友的安全承诺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给了奥巴马一个重申美日同盟重要性的机会。
奥巴马显然早有准备。
“美日同盟是稳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的同盟关系涵盖广泛领域，包括至关重要的安全合作，当然，也包含深入的经济对话。”
他巧妙地将“安全”和“经济”分开。“真正的稳固和健康的关系，恰恰就是要允许双方在经济政策等各个方面进行坦诚的、有时甚至是直言不讳的意见交流。我们仍然会鼓励日本采取负责任的经济政策，既对本国经济有利，也对全球经济有利，找到国内复苏的需求和全球市场的稳定之间的平衡点。”
“安全合作和宏观经济政策协调，并不矛盾，都是成熟的盟友关系的一部分。我们将会继续在上述两个方面同日本进行紧密的合作。”
说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白宫新闻秘书。新闻秘书马上明白了，上前一步说到，“感谢大家参加今天的联合记者会，记者会到此结束。”
奥巴马、瓦立德几乎同时转过身来，一起沿着红毯向白宫走去。镜头一直跟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